一环

【挣扎】第五十九章 看法不同

  最近,李丛丛越来越不能同意导师的看法了。   报考博士的时候,导师还是她的偶像,历史学、考古学的双料权威。导师的鼎鼎大名——何琛,仿佛烫过金一样,李丛丛觉得,这两个字将来一定会留在史书上。   何琛现年五十有九,马上人生一甲子要过去了。年少时在家乡西安那个遍地学霸神童的地方过关斩将,15岁就考入大学,且是本硕博三连。   在大学期间深入研究西晋时期统治思想压制与自主意识大觉醒之间的统一对立,独立撰写论文,在专业领域引起不小的轰动。   尔后一门心思钻入魏晋玄学中遨游,又博而广之,将玄学延展开,前与先秦诸子百家思想进行类比,后与程朱理学、阳明心学剖辨,纵横捭阖,天马行空,往往语出惊人,见地不俗,下笔时又能用独特的切入点,抽丝剥茧、理出条框,很快又在古代哲学研究上异军突起,占得一席之地。   李丛丛读过何琛早年的很多作品,往往钦佩于他的博学和深识。按理说,这样天才型的史学家应该长于另辟蹊径,但他偏偏治学严谨、考据扎实,简直是个无可挑剔、没有缺点的研究者。   中年的何琛有很多年没有发表作品,据说是他中途改道,开始从历史、思想领域深入到钻研书画雕刻艺术了,因早年积淀少,他自己从头学起,一门一门拜师学艺,直到搞通为止。等这个杂家将各门类融会贯通以后,又迷上了考古鉴宝。   你以为这是他研究的终点,没想到,武汉大学聘请他做文化旅游专业导师,这其中的联系和出入,外行看不出来,只觉学科相通,专业近似,但业内人士自知分别。幸好何琛是干一行精一行、杂取百家,触类旁通,自成一派,毫不受专业限制,讲起什么来都头头是道,不亚于专业人士,很快便能折服一众学子,所以知道不知道他历史的人,几乎都将其奉若神明。   李丛丛就是这般,如迷妹一样地跟着导师度过了博一。她专攻隋唐五代历史,但也爱听导师讲别的任何时段的历史、思想、文化、艺术。导师近来致力于编纂一部中国古代绘画典藏,李丛丛有时帮忙打下手整理资料,所以去博物馆和图书馆几乎成了她的日常。她自己也乐此不疲,越来越觉得有趣、深邃。   不过,博一的期末论文考核成绩给了李丛丛一个很大的打击。她看着电脑上60分的成绩,怎么也想不通。为了完成这篇《文旅产业化与文物考古保护、传承的良性互动》,李丛丛花费了很多时间和精力,辛辛苦苦搜集资料,外加花了不少李泰的养老钱,利用假期跑遍国内知名旅游胜地,特别精心撰写的。导师一点都不念她的辛苦与付出,严格的给出了一个踩及格线的分数。   郁闷、憋屈。   而且,觉得特冤。   李丛丛便去找导师理论。彼时,何琛正在省博物馆戴着老花镜、拿着放大镜研究彩绘人物车马出行图,一边啧啧称奇,一边摇头叹息。   “导师,我想跟你探讨一下我的论文。”李丛丛气势汹汹。   “什么论文?正忙着呢,回头再说。”   “回头成绩报上去,进了系统,转圜余地都没有了。”李丛丛嘟囔道,明显外强中干。   何琛抬起头,秃秃的脑门在博物馆的灯光下更显明亮,他把眼皮抬起来看着李丛丛:“你找我,我就把成绩给你改了,你就转圜了?”   “不是这么说,我只是想知道您扣分的理由。”李丛丛也发觉自己有点造次了,开始尊称“您”。   何琛指着人物车马出行图,“你看看这幅画好还是不好?”   “那当然是好了。构图虽极简,但人物动物栩栩如生。”   “我让你看色彩和细节。”   “色彩挺好的,花红柳绿的,有什么问题?”   “是啊,花红柳绿,但是它堂而皇之被摆在玻璃柜里,失去原来的所有背景,它就是个文物了。”   “这有什么关系?那如果还埋在地下,我们根本没有机会看到它。”李丛丛糊里糊涂回答着,猜不透何琛到底想说什么。   “这就是值得叹息的地方,把它挖出来,收藏起来,到底是保护还是破坏?”何琛说,“你的论文认为文旅产业发展有利于文物古迹的保护和传承,你真这么认为?还是仅仅为了迎合时下的认知才这么写的?”   “是我自己的想法,我去过很多地方,的确如此。”   “那是你根本不懂的它们自身的价值,以人类中心论视角看待一切,认为只有为人所欣赏,它才熠熠生辉,如果不被人看到,那么它失去了所有价值。”   “不对,您在有意片面化理解我的意思。”李丛丛仍然觉得莫名其妙,不明白何琛为何这么反感文旅业,他可是这个专业方向的导师,“我并不是只从商业或人类利益的角度去分析,文旅产业从主观上来说是为了审美情趣、历史研究,或者目前大多数城市追求的经济利益,但客观上的确起到了保护的作用,于传承也有益处。”   “哼。”何琛听她言之凿凿,鼻子里哼出一声。   “何主任,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反骨仔徒弟?”一个声音从两人背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