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环

【挣扎】第六十章 坚持不同

  李丛丛回头才发现,来人说的反骨仔是她。长这么大,头一回听人说自己有反骨,很难适应。   只见来人长得人高马大,四方脸,梳着大背头,浓眉下一双眼睛不怒而威,让人一下子便联想到成语“金刚怒目”。这“怒目”上架着一副黑边的方框眼镜,稍微作一缓冲,但仍透着精力充沛的光。他说话声音响亮浑厚,乍一听去,很像在呵斥什么人。   “李馆长,博物馆里不准大声喧哗。”何琛将放大镜放下,直起了腰,抬起了头。他身形瘦小,须得仰望对方。   侧脸见李丛丛站在一边直着眼看人,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发愣,便介绍道:“这个是我今年带的博士,叫李丛丛。”   “这是一个小县城博物馆的馆长,李珏,经常跑大馆来躲清闲。”   “什么躲清闲?我是来取经的。”李珏声如洪钟。   “好,你是取经的李逵。”又回头对李丛丛说:“李丛丛,我给你微信里发一篇论文,你回去好好看看,思考成熟,不要什么都随大流、唱赞歌,人云亦云,白教你了,还追过来跟我探讨成绩,你要改了观点,我才有可能认可你。”   很快,手机叮铃一响,何琛的消息过来了。李丛丛心下叫苦,早知道导师顽固,就不该过来自讨没趣。   回去之前,她还是聪明一回,先联系了何琛手下其他两位博士,张蕾和杜明宇,一对接,三人同命,不过张蕾和杜明宇手头的是何琛本人最近撰写的论文,逻辑缜密,难以挑刺,难度更上一层楼。相比较而言,弄李珏的,对李丛丛都属于手下留情了。   “名导师就是不一样,有怪癖。”李丛丛心说。   她问:“你们打算怎么样?重写吗?”   “我问过学长们了,重写也是白费劲。成绩已经板上钉钉了。”张蕾说。   “不用纠结了,导师就这样,要求严,你要揣摩他的意思,照着他平时讲的写,也是及格线。”杜明宇门清,“看我的就知道了。”   大家达成一致,别费劲了。   这才第一年,还有两年,要这样年年争个60分,李丛丛多少有些不甘心。   晚上,她仔细研究李珏的论文,拿着纸和笔大致列了个提纲。   总体来说,李珏跟导师观点一致,对当下各地此起彼伏的文旅热嗤之以鼻,但李珏的论述更详尽。首先是批驳不少地方政府对文物古迹的过度开发。一种是当地文物古迹自有价值,然而对价值认识不足,底气不足,挖掘不够,便放弃开发古迹自有价值,采取些敲边鼓的方式,大力拓宽附加价值,甚至破坏性开发,将古迹破坏掉,再仿古重建,变成现在这种不伦不类、不古不今的纯景区,这种因小失大、舍本逐末方式吸引不了真正的研究者,招来的都是看热闹、走马观花的。一种是自有价值不足,又想获取高额经济回报,同样没有开发方向和规划,拼贴、复制、模仿,制造山寨版万金油景点,别人有什么,我也弄什么,只求面广,不重专精,像鲁迅小说人物一样,杂取种种,合成一个“我”,结果使每一个景点都成了四不像,如有雷同,绝不是巧合。还有的地方是本无任何文旅价值,这种纯属于红眼病,对当前各地靠文率赚GDP的现象非常眼热,又苦于自己地盘没出过什么名人名事,怎么办呢?在历史书、地方志的夹缝里使劲抠,抠出蛛丝马迹,抠出草蛇灰线,接下来就走到第二个弊端了,对文物古迹的过度解读。   捕风捉影的景点,怎么能吸引游客呢?首先是要进行论证、投资打造,那就得先把故事编好,这就存在一个过度解读、片面解读甚至是歪曲事实胡编乱造的问题,反正这些虚无缥缈、穿凿附会、又极久远的东西,没有定论,有定论也没有人追究,建好以后就要宣传推介,导游又做更加详细的细节解读,这是二次开发、二次加工,最后出来的成品,遑论真假,一律好看有噱头就行。   甚而至于,为了宣传效果,会出现对某些历史事件意义作用的片面夸大,以及对一些历史人物的片面评价,或者隐恶、或者虚美。毕竟自己的家乡自己爱,自己的屋子自己装饰,自己家的历史名人自己夸。   有什么错呢?李珏在文章中称,站在推动家乡发展的角度来讲,没有错,牺牲点客观态度和历史真相,不是大过,甚至有功。但是站在史学研究角度和文明传承的角度讲,不严谨、不科学,随心所欲,偏狭短视,毫无大局观,有奶便是娘,简直混乱视听,罪大恶极。   李丛丛越读越不以为然,照李珏的说法,好像文旅行业尤其是历史人文景点,再这么“胡闹”下去,史将不史,大家都成了历史的罪人了。   究竟是时人短视,还是李珏偏狭?   李丛丛觉得有必要好好掰扯掰扯,条分缕析,弄个清楚。于是打开电脑,开始对着逐一进行分析、论证、反驳。   李珏文章列举的所有景点案例,李丛丛都不能完全同意他这种只盯一隅、断章取义、近乎武断的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