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冰冷的医院出来后,鲁阳林感觉好多了,外面的阳光是炽热的,空气是新鲜的。 他没有着急回去,而是沿着马路开始散步,一直走,一直走,走过川流不息的车流,走过了来去匆匆的人群。 他看到高档商场里走出时髦的男男女女提着精致的包装袋满载而归,看到咖啡店里坐着一边喝下午茶休闲一边敲笔记本忙碌的人,看到路边一辆漂亮的小车车窗里趴着一只小泰迪冲他吐舌头。 被对面行人撞了一下,他才发现,自己原来一直是逆着人流在走,他把方向走反了。 于是,他穿过斑马线继续走。 前面马路上一对夫妇推着煎饼摊躲闭着城管的检查,几个穿着橙色服饰的环卫工人反复清扫着似乎永远也扫不干净的街道,一个外卖员急匆匆地骑着电动车,卡着绿灯最后一秒冲过路口,差点撞到走过来的老太太,起了几声争执。 鲁阳林就这样一直走,走过了城市热闹的街道,走过了花草丛生的街心花园,走上了悬在马路上空的天桥。 他看到远处高楼上有几个高空作业的“蜘蛛人”将影子投在玻璃窗上,看到商场门口穿着厚厚卡通兔子衣服的人在笨拙地向行人发着传单,看到西装革履的业务人员行色匆匆地走进一家又一家门店,看到戴眼镜的小学生背着硕大的书包沉默地坐在电动车后座上。 鲁阳林一声不响地走着,走到满头大汗,走到脚底起泡,走到小桥边,他停下来,坐在桥边看了看微澜的碧波,吹了会沁人的微风。 然后起身又继续走,走过了闹市,走过了郊区,除了拎着自己的一件外套,他几乎两手空空,但许是太累了,依然觉得自己身上担了千斤重担。 终于,他走到了新区国际滑雪场,走过锦城楼,站在了云乐宫下。 雪场阔大,楼宇辉煌,一个人,显得太渺小。 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 鲁阳林想到李白这句诗,心中滋味万千,有的人来这里,只为享受度假的快乐,有的人却在这里,将自己的人生打拼得一塌糊涂。 他沿着云乐宫的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走。每一层楼梯窗户都是极佳的观景窗口,这是设计师的妙笔。 透过一层窗户,鲁阳林看到几个外国人抱着滑雪装备往回走,他们正热烈地谈论着刚才惊险刺激的旅程。 二层,他看到人造雪场靠近楼边植着的几颗松柏,在白雪的掩映下显得分外的挺拔苍翠。 三层的楼梯口,他看到一个小孩子在台阶上蹦跳,后面跟着他的父母,宠溺地看着他来来回回,跑上跑下,大声赞美他的活力。 四层,他能隐约听到商务人员会谈结束后的寒暄客套。他们说话永远那么底气十足,又滴水不漏,仿佛世间一切尽在掌握。 五层,晚宴已经开始了,这里最为喧哗热闹。 六层,他能听到室内球场发出的打球声,游泳馆里人们说话时都带着的水的回声,喧嚣却听不真切。 七层,他听到一男一女在窃窃私语,说着甜蜜的情话。 八层,他望向外面的滑雪场,下面的人影已经小得只剩下小点,这里就是小东出事的地方,鲁阳林恐高,一时腿有些软,逃也似的爬上了九楼。 有客户点了餐,服务人员叮咚按响了门铃,用小餐车将精致的红酒牛排套餐推进了房间。 十楼,一个男人在电话里同对方吵架,大声地质问着什么。 十一层,鲁阳林突然感觉世界安静了,下面的各种声音在这一层仿佛隔绝了,他看到一群飞鸟迅速飞掠而过,在窗上投下一排影子。 十二层,碧蓝的天空里,一架飞机从南往北正在通过滑雪场的上空。 十三层,不知哪里突然飘来了歌声,凝神细听,是《飞云之下》,鲁阳林不禁跟着哼了起来。他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唱过歌了。 十四层,他看到窗外的夕阳红彤彤的,晚霞一片灿烂,半边天像火焰一样,烧得炽热明媚,那霞光刚好穿过窗户,射进了楼梯间。 鲁阳林贪恋地看了一会,直到天色暗淡下来,他才骂了一句:他妈的,世界真是好,风景永远也看不够。 十五层,鲁阳林想起了父亲和母亲,他来人间走一走,不知该感谢他们,还是该抱怨他们?还有晓林,他以前总嫌晓林不务正业,就知道啃老,现在想想,他能待在父母身边就是最好的事,比自己这个不孝子强多了。想到此处,他的心又不由得绞痛起来。 十六层,他爬不动了,坐下来歇歇,心里开始猜测,什么时候太阳坠落,星星可以升起来?他已经好久没有仰望过夜空了。 天台上,鲁阳林看到了灿烂的银河,辽阔的宇宙。 白天,日光太刺眼,他看不到这些。 如果有机会,他可以一直研究星空,和郑一鸣、原野一起见证黑洞的图景走入庭院,一起等待白洞、虫洞被证实,该有多好! 可惜啊,很抱歉,白来人间一趟。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下辈子,也别来了。 没有人知道,鲁阳林这个决心是什么时候下的,没有人关心。他自己也不关心了。 尘埃归了尘埃,泥土终是泥土。 次日清晨,当一个度假的人打了个哈欠,从舒适的床上起来,走到门口准备舒展舒展的时候,看到了摔得像烂泥一样的鲁阳林,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