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灯影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血月升腾(上)

  临时变更的集结地点,位于血牙谷东北方向五里外的一处地下溶洞入口。这里更加隐蔽潮湿,洞口被巨大的钟乳石和茂密的蕨类植物遮蔽,内部空间迂回曲折,寒气森森,但至少远离了刚才被“血狈”群袭击的暴露位置。   转移过程迅速而沉默,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冰叟、蛇婆带着寒月教部分精锐先行探路清理,师哥点灯众人随后。溶洞内路径复杂,岔道众多,若非有熟悉地形的阿土和柳七引导,极易迷失。洞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古老的、意义不明的岩画,描绘着祭祀、狩猎乃至一些狰狞怪物的形象,给这临时避难所更添了几分诡异氛围。   一个时辰的休整时间极其宝贵。众人抓紧时间处理伤口、补充饮食、检查装备、最后磨合战术配合。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楚楚和相思不顾疲惫,再次为江幻翎施针。这一次,相思取出了药王谷带来的几样珍稀药材,配合她的“九转回阳针”,尝试引导江幻翎体内那股盘踞的阴寒血气。银针颤鸣,药力化开,江幻翎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脸色忽红忽白,体内两股力量(自身内力与邪异血气)激烈冲突。若遇安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紧紧握着师父冰凉的手。   “不行……那邪气根植太深,与地脉阴煞勾连,似有灵性,不肯轻易离体。”相思收针,微微喘息,面色凝重,“强行导引,恐伤及心脉。除非……能找到更强的至阳之力,从外部击破其核心,或者,在它被外界更大邪力引动、最活跃时,内外夹攻,方有一线机会。”   更大的邪力引动……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洞外,那血月之光已透过缝隙渗入,将洞内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   “血月之夜,那‘神胎’与‘血神引’大阵力量最强时,也是这邪气最活跃之时。”楚楚轻声道,“或许……那也是彻底清除它的唯一机会。”只是,那机会伴随着难以想象的风险。   江幻翎缓缓睁眼,眼中血丝未退,却异常平静:“无妨。若真到那时,便用它(指体内邪气)做个了断。”   蓝以竹站在稍远处,背对着众人擦拭苗刀,听到弟弟的话,手指微微一紧。她没有回头,但周身的气息更加冰冷。   李江湖和小蝴蝶蹲在一条岔道口,低声说着什么。李江湖正将几枚特制的、带着倒钩和机簧的“铁蒺藜”塞进小蝴蝶的随身皮囊。“……这东西,撒出去能扎穿鞋底,带倒钩,拔都难拔,专治乱冲乱撞的。还有这个‘雷火弹’,威力不大,但响声和烟雾够唬人,逃命的时候用……”他絮絮叨叨,像是要把所有保命的家当都塞给小蝴蝶。   “师父,你都给我了,你自己用什么?”小蝴蝶看着他。   李江湖咧嘴一笑,从怀里又摸出几枚样式不同的:“你师父我存货多着呢。记住,打不过就跑,别逞强,活着回来……我还等着喝你酿的梅子酒呢。”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得的认真。   小蝴蝶鼻子一酸,用力点头:“嗯!你也一样!不许耍帅过头!”   另一边,崔冰将海海拉到溶洞深处一个僻静角落,将之前那暗红色粉末的事说了。“……我怀疑,营地里还有对方的人,或者……有特殊的传递信息方式。这粉末可能是某种标记或信号残留。转移时,我留意过,寒月教那边,蛇婆的一个弟子,在离开前似乎在不经意间碰过谷口那块石头。”   海海眼神一凝:“要盯住他吗?”   崔冰摇头:“暂时不要,以免打草惊蛇。对方既然敢用这种方式,必然有所依仗。你待会儿跟着第二路行动,多留意冰叟、蛇婆及其亲信的举动,尤其是与外界可能的联系。一切小心。”   海海轻轻握住他的手:“你也是。第三路救人,看似安全,实则变数最多,那些被囚百姓状况不明,木玄通也可能设伏。万事当心。”   两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这份在无数次任务和危机中沉淀下来的信任与情感,已成为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月儿瑶独自坐在一处水潭边,望着水中倒映的血月出神。她的月牙刀放在膝上,映着水光,流转着清冷的光泽。蓝以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停在她身后数步之外,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的背影,以及那对刀。   “这刀法,跟谁学的?”蓝以竹忽然开口,声音冷硬。   月儿瑶没有回头,沉默片刻,道:“家传。但我使得不好,不及师兄十一。”   “你师兄……叫什么名字?现在何处?”   “……他叫冷月。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五年前,他痴迷上一本从古墓中挖出的邪门刀谱,性情大变,后来盗走家中传承的一件邪物,不告而别。我寻他多年,直到最近才查到线索,他可能投靠了木玄通,或者……与‘血神引’之事有关。”月儿瑶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和决绝,“那本刀谱,据说就来自南疆,与古老的血祭邪术有关。我家传的月牙刀,本身亦是古时祭祀礼器演化而来,或许……因此被他视作契合之物。”   她终于转过身,看向蓝以竹,眼神清澈而坦然:“蓝姐姐,我知道你怀疑我。我无法证明师兄是否就是你的仇人,但我此行,只为清理门户,阻止他为祸。若他真是凶手,我会亲手将他带到你面前,要杀要剐,绝无怨言。在此之前,请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这对刀,去做该做的事。”   蓝以竹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看到她灵魂深处。溶洞内昏暗的光线下,两个女子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个冰冷如刃,一个坦荡如镜。许久,蓝以竹冷冷吐出一句:“跟紧队伍,别耍花样。你的命,留着见到你师兄再说。”说完,转身离去。   月儿瑶看着她的背影,轻轻松了口气,握紧了双刀。   子时将近。   各部分头行动的时刻到了。   第一路,正面佯攻。由韶华、石坚带领二十名师哥点灯精锐弟子,以及寒月教铁枢长老及十余名攻坚好手,悄然向血牙谷正面那条沟壑运动。他们的任务是制造足够大的动静,吸引火力。   第二路,奇袭核心。冰叟、蛇婆为首,蓝以竹、柳七、阿土跟随,另加寒月教八名气息最是阴寒沉凝的高手,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通往西侧绝壁的方向。李江湖带着包括小蝴蝶在内的六名机变好手,作为游骑,在约定区域外围游弋策应。   第三路,解救“血食”。崔冰、海海带队,相思、小夜、以及十余名身手不错且心细的弟子同行,负责潜入囚禁山谷。江幻翎坚持同往,他此刻内力虽不能妄动,但眼力经验仍在,且对南疆地形熟悉,或许能帮上忙。楚楚自然跟随照顾,若遇安也坚决不离师父左右。月儿瑶主动请求加入这一路,理由是她师兄可能出现在囚禁地或附近,崔冰斟酌后同意了。   溶洞口,众人无声告别,彼此抱拳,眼神交汇间,是嘱托,是鼓励,亦是决绝。没有人知道,此去一别,是否还能再见。   血色月光如瀑,倾泻在哀牢山狰狞的轮廓上。雾气浓稠如血浆,缓缓翻涌。谷地深处,那股邪恶的、令人心悸的搏动越来越强,仿佛大地的心脏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挤压,准备喷发出最黑暗的血液。   子时正。   “呜——嗷——!!!”   一声非人非兽、充满了无尽怨毒与贪婪的、仿佛从九幽地底传来的恐怖嘶吼,猛然从血牙谷中心爆发,瞬间撕裂了夜的寂静!声浪所过之处,山林震颤,雾气狂卷!   紧接着,谷地方向,一道直径超过十丈的、粘稠如实质的暗红色血光柱,轰然冲天而起,直插被血月染红的云层!光柱之中,无数扭曲的面孔、肢体虚影挣扎哀嚎,浓烈到极致的血腥与邪异气息如同海啸般席卷四方!   “血神引”核心仪式,开始了!   几乎在光柱升起的同时,血牙谷正面方向,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与剧烈的爆炸声——韶华率领的第一路,准时发动了强攻!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第二路奇袭队伍,此刻正沿着陡峭湿滑的绝壁,如同壁虎般向下疾行。冰叟一马当先,他身法诡异,仿佛不受重力影响,在几乎垂直的崖壁上如履平地。蛇婆紧随其后,手中蛇杖点出,在岩壁上留下一个个散发着腥气的微小凹陷,供后人借力。蓝以竹苗刀归鞘,全神贯注于身法,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下方越来越近的、被血光映得一片通红的谷底核心区域。柳七和阿土跟在后面,一个利用特制工具和过人柔韧性,一个则仿佛与崖壁融为一体,借助凸起和藤蔓灵巧下落。   下方,血池周围的三层祭坛上,数十名邪巫正围绕着中央那沸腾的、不断鼓起巨大气泡的血池疯狂舞蹈吟唱。血池中央,一个由暗红色晶体和不知名骨骸搭建的、约有一人高的“茧”状物,正随着血光柱的升腾而剧烈搏动,表面裂纹密布,内里仿佛有活物在疯狂冲撞!祭坛外围,密密麻麻站着超过百名“苔傀”,以及不少气息彪悍的木玄通手下高手。更远处,与第一路交战的方向,火光冲天,厮杀声震耳欲聋。   “就是现在!趁他们注意力被正面吸引,直取血池,毁掉那‘茧’!”冰叟嘶哑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他身形陡然加速,如同一道冰蓝色的闪电,率先扑向祭坛最高处,那里,一个身着华丽祭袍、头戴狰狞骨冠的枯瘦身影(大祭司)正高举骨杖,引导着血光柱!   蛇婆怪笑一声,蛇头杖挥舞,一片墨绿色的毒雾弥漫开来,扑向祭坛边缘的邪巫和“苔傀”,毒雾所过之处,邪巫惨叫倒地,“苔傀”动作也变得迟缓溃烂。   蓝以竹目标明确,苗刀出鞘,刀光如冷月倾泻,直奔血池中央的“茧”!她要将这邪物,连同里面的东西,一刀两断!   柳七和阿土则迅速散开,柳七利用伪装和机关知识,试图干扰祭坛上的邪阵符文;阿土则发出奇特的呼哨,召唤附近山林中残存的、未被邪气完全侵蚀的毒虫猛兽,从侧翼骚扰敌人。   然而,就在蓝以竹的刀光即将触及那搏动的“血茧”时,异变陡生!   血池中,猛地探出数条完全由粘稠血液凝聚而成的、粗大如蟒的触手,带着刺耳的尖啸和令人作呕的腥风,狠狠抽向蓝以竹!与此同时,祭坛阴影中,一道快得几乎看不清的刀光,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刺向蓝以竹的后心!这一刀,时机、角度、速度,都妙到毫巅,狠毒异常,显然是蓄谋已久的致命偷袭!   蓝以竹前有血触,后有冷刀,瞬间陷入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