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灯影录 · 第一百一十七章雾锁前营

　　寒月教预设的前进基地，位于哀牢山主峰东侧一处背风的隐秘山谷中。说是基地，实则不过是利用天然岩洞稍加拓展、并在林间空地搭建了少许隐蔽的营棚。山谷入口狭窄，被藤蔓和雾气遮掩，若非有人引路，极难发现。　　当师哥点灯一行人跟着冰叟和冷砂抵达时，谷内已有二十余人在活动。大多身着月白或墨蓝色劲装，气息冷冽，正是寒月教教徒。他们或静坐调息，或默默擦拭兵刃，或检视着一些奇特的、散发着寒气的器械，纪律森然，几乎无人交谈，整个营地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　　营地中央一处较大的石洞前，幽泉右使正负手而立，望着谷外逐渐被染上暗红之色的雾气，苍白的面容在晦暗光线下更显阴柔莫测。他身旁还站着两人，一位是曾在总舵出现过的、精于机关的长老“铁枢”，另一位则是位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老妪，手持一根黑木蛇头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腥甜之气，与谷外的邪异气味隐隐呼应，却似乎更为凝练可控。　　“韶帮主，诸位，一路辛苦。”幽泉右使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依旧带着那股凉意，“时间紧迫，客套免了。这位是‘蛇婆’，我教中专司应对南疆蛊毒巫咒的长老。”他又指了指冰叟，“冰叟供奉已见过。我方主力已在此集结，今夜子时，便是行动之时。” 　　如此直接切入正题，符合寒月教一贯风格，但也透露出局势的紧迫。　　韶华抱拳还礼：“有劳右使安排。未知谷内眼下情况如何？我方‘潜鳞’小队可有新消息传回？” 　　幽泉右使示意众人进入石洞。洞内空间不小，顶部有裂隙透入微光，壁上插着数支特制的、燃烧时散发清冷光辉的冰晶火把，驱散了些许潮湿阴寒。中央一块平坦巨石上，铺开了一张绘制得相当精细的兽皮地图，上面清晰地标注着血牙谷地形、已知的守卫据点、巡逻路线，以及中央那处巨大的、用猩红朱砂重点圈出的“血池”位置。　　“柳七兄弟半个时辰前冒险送回最新情报。”说话的是早已等候在洞内的柳七，他此刻恢复了原本样貌，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尘土和一丝余悸，“谷内守卫比三日前增加了一倍不止，尤其是通往血池的核心区域，‘苔傀’数量剧增，且似乎……更‘完整’了，行动不再那么僵硬。邪巫数量也多了，他们围绕血池搭建了三层祭坛，正在绘制巨大的邪阵。囚禁‘血食’的山谷距离血池约二里，守卫相对较少，但地形险要，易守难攻。” 　　他指向地图上几个新标记的点：“另外，发现了几个疑似木玄通亲信高手的气息，其中一个黑袍老者气息最是阴森，可能就是所谓的‘大祭司’。还有一个，感觉……很像之前袭击总舵时，那种‘狼’的气息，但更内敛凶狠，可能是个头目。” 　　“‘血食’情况如何？”崔冰追问。　　柳七面色一黯：“每日都有数十人被带走，送入血池方向……再没回来。剩下的人，大多已麻木，但也有少量青壮在暗中串联，似乎想反抗，但机会渺茫。” 　　洞内气氛更加沉重。每日数十条性命……木玄通为了这“血神引”，已完全堕入魔道。　　“我们的计划？”韶华看向幽泉右使。　　幽泉右使手指点在地图上：“子时，正是阴气最盛、‘血神引’阵法力量开始攀升向顶峰之时，也是其防御相对集中于核心、外围可能出现波动的时刻。兵分三路。” 　　“第一路，主力强攻。由我教‘铁枢’长老带领擅长破阵攻坚的弟子，配合贵帮韶帮主、蓝副帮主等高手，从此处（他指向地图上一条较宽的沟壑）正面佯攻，吸引谷内大部分守卫和‘苔傀’的注意力，制造混乱，并尽可能破坏外围邪阵节点。” 　　“第二路，奇袭核心。由冰叟供奉、蛇婆长老，带领精锐，从此处悬崖（指向血牙谷西侧一处极为陡峭的绝壁）秘密潜入，直扑血池中央，目标：击杀或干扰主持仪式的‘大祭司’（很可能就是木玄通），摧毁核心阵眼与那所谓的‘神胎’。此路最为凶险，需要绝顶轻功和对邪术的抵抗能力。” 　　“第三路，解救‘血食’。由贵帮崔副帮主、李香主等人带领部分人手，趁乱从此处隐蔽小路（指向囚禁山谷后方一条几乎被藤蔓覆盖的裂缝）潜入，解救被掳百姓，并引导他们从此处预设的撤离路线（指向地图边缘一条蜿蜒溪流）退出战场，交由后方接应人员安置。” 　　计划听起来清晰，但将师哥点灯的核心力量拆散，分别归入寒月教的指挥体系下，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我师哥点灯弟子，对血牙谷地形更熟，且与木玄通有血仇。”韶华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第一路正面佯攻，我可亲自带队。第二路奇袭核心，蓝师妹熟悉路径，且刀法适合近身搏杀，当一同前往。第三路解救百姓，崔师弟统筹安排确为合适，但李师弟需带人配合蓝师妹那一路，他身手灵活，擅于应变。” 　　这是明确表示，师哥点灯的人，尤其是核心高手，必须有自主行动的权力和明确的战场分工，不能被完全打散附庸。　　幽泉右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并未立刻反对，只是淡淡道：“第二路奇袭，凶险异常，冰叟供奉与蛇婆长老功法特殊，可克制邪秽，蓝副帮主同往可以，但需听从冰叟供奉号令，以免打乱配合。至于李香主……他武功路数偏向机变游斗，强攻核心并非最佳，不如留在第三路，或配合第一路制造混乱。” 　　李江湖眉头一挑，就要说话，却被崔冰一个眼神止住。　　“右使考虑周详。”崔冰接口道，“不过，木玄通狡诈，核心处必有重重机关邪法。我帮柳七兄弟精于机关探查与伪装，阿土熟悉山林兽迹且能通鸟兽之情，或对第二路潜入有所助益。石坚防御出众，可随第一路稳固阵线。至于李师弟，他确实擅长乱战，不如就让他带一队好手，作为游骑策应，哪里吃紧便支援哪里，如何？” 　　这是折中方案，既承认了寒月教在核心战斗中的主导（冰叟号令），又确保了师哥点灯关键人物在各路都有参与和一定自主性，还将李江湖放在了更灵活、也更能发挥其特长的位置。　　幽泉右使与冰叟、蛇婆交换了一下眼神。冰叟缓缓点头，嘶哑道：“可。那擅机关和通兽语的小子，跟着第二路。那使盾的壮汉，去第一路。游骑策应……也可，但需听统一号令，不可擅自深入。” 　　计划大致敲定，细节还需进一步推演。众人开始根据地图和情报，商讨具体的进攻路线、信号联络、遇到各种突发情况的应对等等。　　会议间隙，众人暂歇。营地气氛依旧凝重。寒月教的人自行聚在一处，师哥点灯的人也自然围拢。　　楚楚和相思抓紧时间，在石洞一角为江幻翎再次施针用药。若遇安在一旁紧张地打着下手，看着银针扎入师父穴位时他微微蹙起的眉头，自己的心也跟着揪紧。小夜则好奇地打量着寒月教那些奇特的冰晶器械，被相思轻声唤回身边。　　蓝以竹独自走到洞口，望着谷外翻腾的血色雾气，手不自觉地按在苗刀刀柄上，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月儿瑶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默默擦拭着那对月牙刀，目光偶尔扫过蓝以竹的背影，复杂难明。　　李江湖溜达到小蝴蝶身边，递给她一个水囊和一块硬邦邦的肉干。“喏，吃点。待会儿打起来，可没空喂你。” 　　小蝴蝶接过，咬了一口肉干，含糊道：“谁要你喂……师父，你说，咱们能成吗？那什么‘神胎’，听起来就邪门。” 　　李江湖难得没有嬉皮笑脸，看着谷外，低声道：“不成也得成。不然，这南疆，怕是真要成人间地狱了。”他顿了顿，看向小蝴蝶，“丫头，真要打起来，跟紧我，别瞎逞能。救人是好，但先把自家小命保住。” 　　小蝴蝶心里一暖，嘴上却道：“知道啦，啰嗦。你自己也小心点，别光顾着耍帅。” 　　另一边，海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崔冰身侧，将一枚温热的蜡丸塞进他手里，低声道：“刚在谷口巡视，捡到的，埋在石头下，很隐蔽。”蜡丸内是空心的，似乎原本藏着东西。　　崔冰不动声色地捏碎蜡丸，里面只有一点细微的、暗红色的粉末，带着极淡的腥气。他瞳孔微缩，这粉末的气味……与钱管事花盆土壤中提取到的残留，有七八分相似！是联络？还是预警？谁留下的？给谁？　　他立刻将粉末小心收起，对海海低语几句。海海点头，身形再次没入阴影。　　就在这时，负责在谷口高处瞭望的阿土，突然发出几声急促的、模仿山雀的鸣叫——这是示警！有东西在快速接近营地，不是人，速度极快，数量不少！　　所有人心头一紧，迅速拿起兵刃，进入战斗位置。　　只见谷口方向的浓雾剧烈翻滚，紧接着，数十道黑影如同离弦之箭般窜出！那是一只只体型如同狸猫、但通体覆盖着暗红色肉瘤、双眼赤红、口中流涎的怪异生物！它们四肢着地，奔跑如飞，发出“吱吱”的尖利叫声，直扑营地！　　“是‘血狈’！木玄通用邪术催化的爪牙，小心它们爪牙有毒，且能喷吐血毒雾气！”蛇婆长老厉声喝道，手中蛇头杖一顿，一股无形的腥风散开，冲在最前的几只“血狈”动作顿时一僵，但后面的依旧悍不畏死地冲来。　　“结阵！防御！”韶华沉声下令。　　石坚第一时间顶到最前，鸢盾“砰”地立地，挡住了一片扑击。寒月教弟子纷纷出手，冰晶般的剑气、掌风呼啸而出，带着刺骨寒意，不少“血狈”被冻结或迟缓。师哥点灯的弟子们也各展手段，刀光剑影，与这些邪异生物战成一团。　　这些“血狈”单体实力不算太强，但数量多，速度快，且攻击带着邪毒，颇为麻烦。更让人心惊的是，它们似乎完全不怕死，甚至在被斩杀后，尸体还会迅速融化成一滩腥臭的血水，进一步污染环境。　　蓝以竹苗刀出鞘，刀光如雪练，所过之处，“血狈”纷纷被斩成两截，刀气中蕴含的阴寒内力似乎对它们有一定克制。李江湖身法如鬼魅，在怪物群中穿梭，短刃精准地刺入其眼窝或咽喉等薄弱处。小蝴蝶则游走在外围，手中铜钱如同飞蝗，专打“血狈”关节，干扰其行动。　　月儿瑶双刀舞动，化作一团月光般的刀轮，将靠近的“血狈”绞碎，她且战且退，有意无意地靠近了蓝以竹所在的战团。蓝以竹察觉，冷哼一声，刀势更疾，有意将靠近的怪物清扫一空，不给月儿瑶接近的机会。　　江幻翎在肩舆上看得心急，想要强提内力，却被楚楚一把按住：“不可妄动！你体内邪气与外界呼应，此时运功，恐被引动反噬！”若遇安持剑守在他身前，虽然紧张得手微微发抖，却一步不退，将两只扑来的“血狈”勉强挡开。　　战斗持续了约一刻钟，数十只“血狈”被尽数歼灭，但营地也付出了数人轻伤、两人中毒较深的代价。蛇婆迅速为中毒者施药解毒，寒月教的疗伤药物倒也神效。　　“是试探，也是警告。”幽泉右使看着满地狼藉和逐渐融化的怪物尸体，脸色阴沉，“木玄通知道我们来了，而且……对我们的位置似乎有所察觉。此地不宜久留，需立刻转移至更隐蔽的预备地点，并提前发动进攻！” 　　计划赶不上变化。敌人的警觉和主动出击，打乱了原定的部署。　　“那蜡丸……”崔冰走到韶华身边，低语几句。　　韶华目光一凝，缓缓扫过营地里每一个人——师哥点灯的，寒月教的。内奸的阴影，竟然延伸到了这南疆前线？还是说，寒月教内部…… 　　“按第二预案，立刻转移！”韶华果断下令，“联络‘潜鳞’小队，告知计划提前！各部按调整后方案，一个时辰后，各自向目标区域运动！” 　　血色雾气愈发浓重，天空中，那轮月亮已完全变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如同一只巨大的、充满恶意的眼睛，冷漠地俯瞰着哀牢山。子时未至，但决战的气息，已扑面而来。　　信任在危机中变得更加脆弱，而敌人，正在暗处狞笑。师哥点灯的灯火，能否在这被血色彻底笼罩的绝地，撕开一道裂隙，为那些被困的生灵，也为这浑浊的世道，争取一线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