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灯影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暗桩与猎狼

  蓝以竹的选拔进行得迅速而苛刻。她没有再动用“竹影”或李江湖麾下那些已经暴露过、或参与过上次行动的精锐。目标转向了那些平日里名声不显、但资历够老、执行任务记录无可挑剔、且背景相对单纯——最好是与外界牵连较少、长期在总舵或固定据点服役的弟子。最终,她挑中了三人:   石坚,年近四十,是总舵武库的老资格看守,沉默寡言如岩石,擅使一面精钢鸢盾和短柄重锏,武功路数沉稳厚重,尤擅防御与阵地战,对各类兵器材质、保养了如指掌,看似与潜伏侦查无关,但其坚韧心性、对细节的观察力(来自常年检查兵器状态)以及绝对可靠的忠诚(看守武库十数年从未出错),正是深入险地时需要的“定锚”。   柳七,三十出头,原在江南某处绸缎庄做暗桩掌柜,因据点调整不久前才调回总舵。此人长袖善舞,记忆力超群,对数字、货品、人物特征过目不忘,更有一手绝妙的易容改装技艺,虽武功不算顶尖(擅长小巧擒拿和一套飘忽的“柳絮身法”),但其应变与伪装能力,对于需要混迹边陲、探查情报的任务而言,价值无可估量。   阿土,年纪最轻,约莫二十五六,是总舵负责豢养信鸽、照料鹰隼的弟子。他天生对动物有种奇特的亲和力,能模仿多种鸟兽鸣叫,精通驯养追踪之术,本身轻功也极佳,尤其擅长山林地形活动。更关键的是,他来自南疆边缘的一个小寨(幼时因寨子遭灾流落中原被帮会收留),通晓一些简单的南疆土语,对当地气候、毒虫、常见植被有本能般的了解。   这三人组合,防御、应变、野外生存、语言能力互补,且都是“生面孔”,不易引起敌人警觉。蓝以竹亲自与他们分别谈话,直言任务危险,九死一生,若有顾虑可不参与。三人无一退缩,石坚只说了句:“听令行事。”柳七笑了笑:“在绸缎庄看账本骨头都快锈了,活动活动也好。”阿土则有些兴奋地摩挲着他随身的一个小皮囊:“能回南边看看,说不定能帮上大忙。”   队伍代号定为“潜鳞”。蓝以竹任领队,石坚为副。休整两日,补充了特制的防毒、防蛊药物,便于伪装的边民衣物,以及大量便于携带的高能干粮和清水净化药粉后,“潜鳞”小队于一个天色未明的凌晨,再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总舵。   临行前,蓝以竹去看了江幻翎。他的伤势在楚楚全力施为下,总算没有恶化,但那股阴寒血气如同附骨之疽,依然盘踞在经脉深处,需要每日耗费大量内力与药物压制,人依旧虚弱,无法下床。看到姐姐再次整装待发,江幻翎眼中满是担忧与不甘,最终只化作一句:“万事小心,姐。”   蓝以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没有多言,转身没入晨霭。   就在“潜鳞”小队南下的同时,李江湖针对“白狼遗部”可能袭击西南药材仓库的布局,也紧锣密鼓地展开。   那处仓库位于一个名为“青林镇”的郊外,背靠一片茂密松林,前临官道岔路,交通便利却也易于被突袭。常驻弟子十二人,为首的是位姓韩的老练执事。李江湖没有大张旗鼓地增派援军,那样只会打草惊蛇。相反,他暗中抽调了麾下最擅长潜伏合击的“夜不收”小队共计十八人,由副手“鬼影子”带队,分批化装成行商、樵夫、流民,提前数日渗透进入青林镇及周边山林,秘密布控。   同时,他授意韩执事,仓库明面上的防卫一切如常,甚至故意露出一点“因总舵遇袭而加强戒备但人手有限”的疲态。但在仓库内部,尤其是几个关键库房和围墙死角,却暗中设置了数处巧妙的机关报警装置和阻敌设施。李江湖的意图很明确:引狼入室,关门打狗。他要的不是击退,而是尽可能重创甚至全歼这支嚣张的“狼群”,打出师哥点灯的威风,也狠狠打击木玄通一方的气焰。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流逝。总舵内,崔冰的调查取得了突破性进展。那位笔迹仓促的库房管事姓钱,在师哥点灯服役已超过十五年,算是老人,平日寡言少语,做事还算勤恳。崔冰没有直接审问他,而是先从外围入手,调查了他近半年的行踪、交际、银钱往来,以及家庭情况。   很快,异常浮现。钱管事的独子一年前染上赌瘾,欠下城中外号“剥皮阎”的放印子钱者一大笔债,利滚利之下早已无法偿还,妻子终日以泪洗面。然而,大约三个月前,这笔债务竟然被神秘人一次性还清了。钱管事对外宣称是祖宅变卖和多年积蓄,但崔冰派人暗查其祖宅,发现并未易主。还债的钱来路不明。   紧接着,崔冰又调查了药庐那位申领学徒。此人是钱管事的远房侄儿,由钱管事引荐入帮。近几个月,这学徒与镇上一家不大起眼的杂货铺来往频繁,而那家杂货铺,暗地里却做一些收购来路不明药材、倒卖情报的勾当,背景复杂,疑似与某些地下黑市有牵连。   线索渐渐收拢。崔冰几乎可以断定,钱管事因儿子债务被人拿捏,被迫利用职务之便,暗中截留、倒卖库房药材,其中很可能就包括流往南疆的特殊辅料。其侄儿则是具体执行和对外联络的环节。这似乎是一起内外勾结、倒卖帮会物资牟利的案件。   但崔冰心中疑虑未消:仅仅是为了钱财?截留的南疆药材,是否全部流入了黑市?有没有可能,其中一部分,通过那个杂货铺的中转,流向了更特定的买家,比如……木玄通在南疆的势力?钱管事在此过程中,是否被动或主动地泄露了帮会的其他信息,比如……人员调动的大致方向或物资储备情况?   他决定先不动钱管事,而是秘密监控那个杂货铺,以及钱管事侄儿的行踪,试图找到下游的接货人,顺藤摸瓜。同时,他也加强了对库房近期所有出库记录的交叉复核,尤其是涉及疗伤、解毒、避瘴类药材的流向,看看是否还有其他异常。   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笼罩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   七日后,“潜鳞”小队传回第一份密报,用的是只有蓝以竹和李江湖才懂得的、夹杂了特定鸟鸣节奏的密语,由阿土驯养的一只不起眼的灰雀带回。密报内容经过李江湖译读后,送至韶华案头:   “已抵哀牢东麓,匿踪。谷口戒备森严,有邪巫及‘苔傀’(暂命名怪物)巡逻,频率增加。发现两股小型运输队出入,载有蒙眼捆绑之青壮及牲畜,方向东南,疑为‘血食’。正择一追踪。谷内红光搏动周期似有缩短,邪气日盛。另,山民传闻,月圆之夜,谷中有异响如雷,血光冲天。——潜鳞甲”   月圆之夜……韶华看向墙上的黄历,距离下一个满月,还有十二天。   同日黄昏,青林镇仓库方向,一只带着焦急意味的信鸽落入李江湖手中。展开纸条,只有两个字:“狼至。”   李江湖眼中寒光一闪,对身旁待命的弟子令道:“按计划,收网!”   夜色,如期降临青林镇。乌云遮月,山林寂静。   子时前后,十余道如同真正的野狼般迅捷矫健的黑影,从松林深处悄然钻出,无声无息地摸向仓库高大的土坯围墙。他们分工明确,有人在外围警戒,有人熟练地使用飞爪攀上墙头,解决掉两个看似在打瞌睡的明哨(实则是伪装),随即翻身入内。   一切顺利得让为首的“狼头”(小队头目)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想到之前侦查确认的守卫松懈和仓库内丰厚的药材,贪婪压过了谨慎。他打了个手势,留下四人守住大门和墙头,其余八人直奔最大的那间库房。   库房门锁被轻易撬开。然而,就在他们推开厚重木门的刹那——   “咻咻咻——!”   机簧劲响,数十支淬毒的弩箭从门内两侧和上方黑暗处暴射而出!同时,脚下地面突然塌陷,露出一个布满尖刺的浅坑!库房内瞬间响起惨叫声和怒骂声!   “有埋伏!撤!”狼头反应极快,一边挥刀格挡弩箭,一边急退。   但已经晚了。仓库围墙外,预先埋伏在松林和附近民居屋顶的“夜不收”队员同时现身,弓弩齐发,封死了退路!墙头上那四个留守的“狼”也被骤然暴起、从阴影中扑出的敌人瞬间格杀!   仓库院内,韩执事带着常驻弟子点燃火把,从隐蔽处杀出,配合“夜不收”内外夹击。李江湖的布置发挥了作用,机关消耗了敌人的锐气和部分战力,埋伏则彻底打乱了对方的阵脚。   “白狼遗部”的这支小队确实彪悍,陷入重围依然死战不退,刀法狠辣,配合默契,且似乎悍不畏死。但“夜不收”本就是师哥点灯的精锐斥候与杀手,擅长乱战与合击,人数又占优。战斗激烈而短暂。   一炷香后,院内除了师哥点灯弟子,再无站立的敌人。来袭的十二名“狼”,当场格杀九人,生擒三人,其中就包括受伤不轻的狼头。师哥点灯方面,“夜不收”轻伤五人,常驻弟子重伤一人,无人阵亡。   一场漂亮的伏击战。   李江湖亲自赶到现场时,战斗已经结束。他检查了俘虏,尤其是那个狼头。此人面目狰狞,左脸有一道深刻的狼爪疤痕,眼神桀骜凶悍,即便被俘也骂不绝口,用的是夹杂着北地口音的汉语。   “鬼影子,连夜审讯,撬开他的嘴。我要知道他们南下小队的全部人数、藏匿地点、联络方式、下一步计划,还有,他们和南疆木玄通的具体勾结情况。”李江湖冷声吩咐,“注意,防止他们自杀或被人灭口。”   “是!”鬼影子领命,他精通刑讯之道。   李江湖又查看了那些被杀的“狼”随身物品,除了统一的狼头铁牌,并无太多特殊之物。但在一具尸体贴身的内甲夹层里,他发现了一小片硝制过的、画着扭曲符号的兽皮,符号风格与蓝以竹描述的南疆邪巫所用有几分相似,但更为抽象。   北地的狼,南疆的邪符……这两者之间的联系,似乎比预想的更直接、更紧密。   带着俘虏和战利品,李江湖连夜返回总舵。他知道,从这些“狼”嘴里挖出的东西,很可能成为解开当前乱局的一把关键钥匙。但同时,他也隐隐感到,打掉了这一支“狼群”,恐怕会引来更凶猛的反扑。   木玄通,或者说他背后的“主人”,绝不会善罢甘休。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