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灯影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阴云压城

  “烛影”小队九死一生带回的消息,如同一块千钧巨石,投入了本就波澜暗涌的师哥点灯总舵。   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主位上,韶华的脸色在听完蓝以竹详细而冷静的叙述后,变得异常沉肃,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那节奏缓慢而沉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崔冰眉头紧锁,指尖沾着茶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复杂的符号,显然在急速思考。李江湖收起了所有玩世不恭,眼神锐利如刀,时不时瞥向墙上巨大的燕云地域图,目光在哀牢山和北地之间逡巡。荣玉紧握双拳,指节发白,显然在极力压制着怒火与担忧。楚楚则站在一旁,面色苍白,她刚刚全力救治了孙凉,暂时稳住了其伤势,但那股邪异血气与江幻翎体内的同源,却更加顽固难缠,让她心头蒙上更深阴影。   “……情况大致如此。”蓝以竹的声音带着伤后的虚弱,但依旧条理清晰,“木玄通在血牙谷所为,绝非寻常血祭。那‘神胎’、‘活苔’、邪巫、以及地脉异常,已超出一般江湖邪术范畴。结合周明遗言与寒月教凝霜左使的反应,‘血神引’之说恐非虚言。其所图,可能涉及某种古老邪力的唤醒或接引,危害难以估量。另外,‘白狼遗部’确与木玄通勾结,任务就是牵制监视我方,为南疆之事争取时间。”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敲打着屋檐。   良久,崔冰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干涩:“‘神胎’孕育需要‘血食’,意味着木玄通仍在持续进行大规模的血祭掳掠,地点可能更加隐蔽。南疆边陲,部族村寨分散,朝廷管制薄弱,正是他最好的猎场。我们必须设法阻止,否则……”   否则,将有无数无辜生灵涂炭。这句话他没说完,但每个人都懂。   “阻止?谈何容易!”李江湖一拳捶在桌子上,“那鬼地方现在成了个毒窝!‘活苔’遍地,怪物横行,还有邪巫施法。我们派精锐小队潜入尚且险死还生,大队人马强攻,地形不利,对方以逸待劳,还有诡异手段,伤亡难以想象!而且,别忘了北边还有一群‘狼’在盯着我们!”   “江湖说得对。”荣玉闷声道,“总舵刚经历两次行动损失,伤员众多,元气未复。江师弟、孙凉重伤,需要高手看护和大量药材。此时若再兴师动众远征南疆,内部空虚,万一‘主人’或‘白狼遗部’趁机来袭,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现实困境。力量捉襟见肘,敌人却诡秘强大,且似乎多方联动。   “寒月教呢?”楚楚忽然轻声问道,“他们似乎知道‘血神引’。此事关乎重大,是否可再次尝试联合?即便他们有所图谋,但总不会坐视木玄通弄出不可收拾的邪物吧?”   崔冰苦笑摇头:“难。凝霜左使上次态度已然明确,联盟濒临破裂。我们手握蜀中图谱核心不肯全交,已是芥蒂。如今南疆之事,我们知情而他们不知,若去求援,他们必会以此为筹码,进一步勒索图谱,甚至要求主导探查,届时我们更被动。而且……他们若知晓‘神胎’详情,是选择联手扼杀,还是可能……动其他心思?”他没有明说,但“据为己有”或“加以利用”的可能性,谁都想到了。与虎谋皮,一次已足矣。   韶华终于停止了敲击,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力:“南疆之事,必须查,也必须管。但确如诸位所言,不能硬来。当前要务有三。”   众人精神一振,凝神倾听。   “其一,内部安定与恢复。荣玉师兄,总舵防务不可松懈,药庐、库房、伤员居所加派可靠人手。楚楚,全力救治伤者,所需药材,不惜代价采购调配,同时加紧研究化解那邪异血气之法,赤阳朱果的消息,继续打探。崔师弟,内部梳理继续,但方式要更隐蔽,重点排查近期与南疆、北地有直接或间接联系的人员、物资、信息通道,尤其是……可能对古老邪术、地脉风水有所了解或感兴趣的人。”最后一句话,韶华说得意味深长。内奸可能不止是传递消息,其本身的知识或背景,或许也是线索。   崔冰凛然领命:“是。”   “其二,外部牵制与情报。”韶华看向李江湖,“‘白狼遗部’的南下小队,必须盯死,弄清楚他们的具体藏身点、人员数量、实力构成,以及他们与木玄通联络的方式和周期。不要打草惊蛇,但要让他们感觉到压力,不敢轻易动弹。同时,撒出更多耳目,重点监控南疆通往中原的各条要道、水路码头,留意有无大规模人口异常流动(被掳掠)、或者特殊物资(如祭祀用品、特定药材)的输送。木玄通要维持‘神胎’孕育,必然需要持续从外界获取‘血食’和资源,这就是他的破绽和我们的机会。”   李江湖眼中精光一闪:“明白了!盯死狼群,卡住粮道!就算不能立刻端掉老巢,也得让他吃不饱,睡不踏实!”   “其三,”韶华的目光最后落在略显疲惫但眼神坚定的蓝以竹身上,“南疆深度探查。硬攻不可取,但渗透与定点清除,或许可行。以竹师妹,你对当地情况已有了解,孙凉重伤,陈默、赵乾也需要休养。你物色新人选,要绝对可靠,精于潜伏、毒术、机关、以及……对付邪祟异物的特殊手段。人数不必多,三到五人即可。任务不是强攻血牙谷,而是潜伏在哀牢山外围至周边区域,监视谷口动向,追踪邪巫和运输队的行踪,摸清他们获取‘血食’的来源和路线。必要时,可对落单的邪巫或小型运输队进行突袭、抓捕舌头,获取更详细情报,并尽可能破坏其补给。但一切以自身安全和隐蔽为第一要务,若有暴露风险,即刻撤离。”   这是极其危险的任务,但也是目前最具操作性的主动出击。蓝以竹没有任何犹豫,躬身道:“谨遵师兄令。人选我会仔细斟酌,三日内可再次出发。”   “此次不同上次,敌明我暗的局面已变,对方必有防备,务必万分小心。”韶华郑重嘱咐。   蓝以竹点头。   “另外,”韶华沉吟片刻,“关于‘血神引’和‘神胎’,我们所知还是太少。崔师弟,你博览群书,能否从古籍野史、地方志,尤其是涉及南疆古老传说、前朝秘闻、钦天监异录等方面,尝试寻找更多线索?哪怕只是只言片语,也可能拼凑出真相的一角。”   “我尽力而为。”崔冰应道,这无疑是大海捞针,但确是必须做的工作。   “至于寒月教……”韶华顿了顿,“暂时冷处理。他们若再来催问图谱或提及盟约,崔师弟可适当透露南疆有异动,但语焉不详,看其反应。若他们真有诚意或察觉更大危机,或许会主动靠拢;若依旧只想占便宜,那便各走各路。非常之时,我们无法将希望寄托在摇摆不定的盟友身上。”   策略已定,众人分头行动。总舵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械,在伤痛与疲惫中,再次高速而压抑地运转起来。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烛影”小队返回后的第五天,李江湖派出的精锐斥候传回紧急消息:那支袭击过药材转运点的“白狼遗部”小队,在多次试探和游弋后,似乎锁定了总舵西南方向约一百二十里外的另一处重要据点——那里是师哥点灯在西南区域最大的药材集散和中转仓库,储存着大量近期收购、准备用于伤员救治和日常储备的药材,价值不菲,且有十余名弟子常驻看守。   敌人这次的目标更加明确,也更具威胁性。   几乎同时,崔冰在浩如烟海的卷宗复核中,发现了一条微妙的不协调之处:大约在江幻翎滇南行动出发前十天,总舵药庐曾通过正常渠道,申领过一批用于炼制解毒丹和避瘴药物的药材,其中包含几味产自南疆、较为特殊的辅料。申领记录齐全,经办人是药庐一名资深学徒,核对无误。但崔冰在核对同期库房出库记录时发现,那几味南疆辅料的实际出库量,比申领记录上批准的量,多出了大约两成。而多出的这部分,在库房记录上被归入了“正常损耗”和“批次差异”,经办人签字不同,且笔迹略显仓促。   两成的差异不算巨大,混杂在大量的物资流转中极易被忽略。多出的药材去了哪里?是单纯的记录错误,还是有人利用职务之便,暗中截留?截留的南疆药材,是用作正当用途,还是……流向了不该去的地方?   崔冰没有声张,将这条发现默默记下,开始暗中调查涉及此次申领、出库的所有经手人员,尤其是笔迹仓促的那位库房管事,以及药庐那位申领学徒近期的行踪与交际。   山雨未至,阴云已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而在众人视线之外,遥远的南疆哀牢山深处,那口如同地狱之眼的血坑中,暗红色的光芒,正随着某种古老的、邪恶的韵律,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地搏动着。仿佛一颗正在渐渐成型的心脏,等待着破土而出、汲取更多鲜血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