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甫一打开,浓烈到令人眩晕的腥腐之气便狂涌而入。光线晦暗,但足以看清洞外景象——以石堆为中心,方圆十数丈内,地面、残垣、乃至低矮的灌木上,密密麻麻爬满了那种暗红色、脉络状搏动着的“活苔”,它们如同有生命的潮水,层层叠叠,缓缓蠕动着逼近,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更外围,矗立着五六道高大僵硬的身影,正是陈默描述的“红苔怪物”,它们身上包裹的粘稠“苔甲”更厚,颜色更深,如同凝固的血痂,黑洞洞的眼窝齐刷刷“盯”着洞口,散发着纯粹的、对生机的贪婪与毁灭欲望。 而在这些怪物身后稍远处,三个身着绘有扭曲符号的黑袍、头戴羽冠、面涂彩纹的枯瘦身影,正手持骨杖或摇动着某种人皮鼓,口中念念有词。他们的舞蹈癫狂而原始,随着他们的动作,地面上的“活苔”蠕动加速,坑洞深处的暗红光芒也随着鼓点明暗起伏。这三人气息阴邪诡谲,与中原武学路数迥异,应是木玄通网罗或控制的南疆邪巫,很可能就是所谓的“祭司”。 退路几乎被完全封死! 蓝以竹瞳孔缩成针尖,没有丝毫犹豫。在第一个“红苔怪物”迈着沉重步伐扑上来的刹那,她身影已如鬼魅般掠出洞口,手中竹骨绸伞“唰”地一声撑开! 伞面并非寻常绸布,而是以天蚕丝混合特制金属细线织就,坚韧异常,且经过药物浸泡,对邪秽之物有一定克制。伞面急旋,边缘锋利的精钢伞骨在内力催动下发出轻微嗡鸣,化作一道青灰色的圆轮,率先撞上那怪物抓来的、长满瘤状“红苔”的巨爪! “嗤啦——!” 刺耳的摩擦撕裂声响起,伞缘与怪物爪上厚实的“苔甲”激烈摩擦,迸溅出暗红色的粘液和碎屑。怪物的力量大得惊人,蓝以竹只觉手臂一震,伞面传来的反震力让她气血微涌。但她身法灵动至极,借力旋身,伞面一收一递,坚硬的伞尖如同毒龙出洞,灌注凌厉阴寒的内力,疾点向怪物那没有厚甲保护的、红窟窿般的“眼窝”! “噗!” 伞尖精准刺入,发出一声闷响。那怪物浑身剧震,发出嗬嗬的怪叫,动作顿时僵滞。蓝以竹毫不留情,手腕一抖,内力勃发,伞尖在颅内一搅!怪物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几下,包裹周身的“红苔”迅速失去活性,变得灰败干瘪。 一击毙敌,展现了蓝以竹卓绝的武功与冷静的判断。但这些怪物显然没有恐惧情绪,同伴的死亡反而刺激了它们,另外四头怪物连同地面汹涌的“活苔”,从不同方向疯狂扑来! “跟紧我!冲出去!”蓝以竹清叱一声,伞交左手急旋,格挡开侧面抓来的利爪和如毒蛇般弹射缠来的“苔须”,右手在腰间一抹,数点寒星激射而出,直取后方那三名正在施法的邪巫!她的“竹叶镖”快、准、狠,且喂有剧毒,专破护身气劲。 那三名邪巫显然没料到蓝以竹在围攻下还能反击如此凌厉,其中一人躲闪稍慢,被一枚飞镖射中肩胛,惨叫一声,手中骨杖落地,舞蹈顿乱。另外两人急忙挥舞骨杖格挡,咒语出现滞涩。地面的“活苔”和怪物的动作随之出现了一丝不协调的迟缓。 就是现在! “走!”蓝以竹身形如风,不再与怪物过多纠缠,伞面护住周身,以巧破力,引导、卸开怪物的扑击,硬生生在包围圈中撕开一道缝隙,向着东侧绝壁方向疾冲!她的轻功本就极高,此刻全力施为,更是宛如一缕青烟。 方济咬牙背起昏迷的孙凉,赵乾搀扶着受伤不轻的陈默,紧随其后。两人武功虽不及蓝以竹,但也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此刻生死关头,爆发出全部潜力,奋力挥动兵刃,劈砍开脚下不断缠绕上来的“活苔”和侧面袭来的攻击,拼命跟上蓝以竹的步伐。 “拦住他们!”受伤的邪巫嘶声怒吼,另外两人咒语声陡然变得尖锐急促,手中人皮鼓敲得如同骤雨。坑洞方向的红光猛地一涨,地面“活苔”的蠕动速度暴增,如同真正拥有了生命意识,疯狂地缠向蓝以竹四人。那几头怪物也发出狂躁的咆哮,不管不顾地冲撞过来,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低头!”蓝以竹厉喝一声,猛地回身,手中绸伞如同孔雀开屏般再次张开,却不是用于防御。只见她手腕疾抖,伞骨之中,隐藏的机括弹开,数十根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光泽的“透骨针”呈扇形激射而出,覆盖了追得最近的两头怪物和一大片“活苔”! 这是她伞中暗藏的杀招之一,淬有见血封喉的剧毒,且专破横练硬功与邪祟护体。 “嗤嗤嗤嗤——!” 毒针入体,两头怪物冲势顿减,身上“苔甲”被射中的部位迅速变黑、溃烂,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大片“活苔”也如同被滚水泼过的雪地,迅速枯萎发黑。追兵为之一滞。 但这一下也几乎耗尽了伞中暗藏的毒针。蓝以竹毫不停留,转身继续前冲。距离绝壁下的攀援起始点,还有约五十丈!这段路上,倒塌的棚屋、乱石、干涸的血渠形成复杂地形,虽利于躲避,但也阻碍了直线速度。 更麻烦的是,那三名邪巫见远程法术和怪物拦截效果不佳,竟亲自追了上来!他们身法诡异,如同在林间飘荡的鬼影,速度竟也不慢,一边追,一边继续摇鼓念咒,干扰心神,并不断召唤、催动更多的“活苔”从地面、甚至从两侧崖壁渗出,进行围堵。 “赵乾!左边石堆!”蓝以竹眼角余光瞥见左侧一堆乱石后阴影晃动,立刻示警。 赵乾虽扶着陈默,但耳力惊人,几乎同时察觉,猛地将陈默往方济那边一推,自己拧身向左,手中一对精钢短刺闪电般刺出! “噗!”短刺没入一团刚从石缝中涌出、试图缠向他脚踝的“红苔”核心,那团“红苔”剧烈抽搐后萎靡。但另一股更粗壮的“苔须”已悄无声息地绕到他身后,猛地缠向他的腰腹! “小心!”陈默虽伤,眼力犹在,惊呼提醒,同时勉力掷出一把匕首,斩在“苔须”上,却只斩入一半,未能完全斩断。 赵乾感到腰身一紧,一股巨大的拖拽力传来,同时那“苔须”上传来吸吮之力与冰寒邪气!他闷哼一声,内力爆发,短刺回斩,终于将“苔须”斩断,但腰间已被勒出深深血痕,邪气入侵,半边身子一阵发麻。 “不能停!”蓝以竹的声音如同冰锥,刺破越来越浓的窒息感。她再度出手,数枚钢镖射向追得最近的一名邪巫,逼得对方闪避,延缓其施法。她的额头也已见汗,内力消耗剧烈,还要分心照顾队友、判断路径、应对无处不在的“活苔”袭击,压力巨大。 方济背着孙凉,行动最是不便,全靠一把药粉不断洒出,暂时逼退靠近的“活苔”,但药粉有限,孙凉的气息也越来越微弱。 三十丈……二十丈……攀援起始点的那片藤蔓覆盖的岩壁已然在望! 但追兵也逼近了。两名邪巫绕到前方,试图拦截,摇动的鼓声带着扰乱心神的诡异力量,让方济和赵乾脚步都有些虚浮。最后两头“红苔怪物”也从侧翼咆哮冲来! “你们先上!我断后!”蓝以竹决然道,身影一晃,竟主动迎向那两名拦截的邪巫和冲来的怪物!她知道,若不挡住这一下,谁都走不了。 伞如闪电,人若惊鸿。蓝以竹将身法提到极致,在狭小的空间内与两名邪巫、两头怪物周旋。她不再追求击杀,而是以精妙的身法和伞术进行牵制、格挡,为同伴争取攀爬的时间。 “快!”她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方济和赵乾知道此刻犹豫便是辜负,红着眼,将身上剩余的辅助攀爬工具用上,方济用特制背带将孙凉固定在自己背上,赵乾则用绳索将自己与陈默连在一起,两人咬着牙,开始沿着湿滑陡峭的岩壁向上攀爬。每上升一尺,都艰难无比,还要提防可能从岩缝中袭出的“活苔”。 下方,蓝以竹的压力陡增。两名邪巫的咒术不断干扰,鼓声越来越急,让她心神震荡,内力运转滞涩。两头怪物悍不畏死,攻击狂暴。她左支右绌,伞面上已多了数道裂痕,手臂被怪物利爪扫中,衣袖撕裂,留下数道血痕,火辣辣地疼,更有阴寒邪气试图侵入。 “桀桀……女人,留下做神胎的血食吧!”一名邪巫怪笑着,骨杖尖端突然射出一道腥臭的黑气,直扑蓝以竹面门。 蓝以竹急旋伞面挡开黑气,伞面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另一头怪物的重拳已到胸前!她间不容发地侧身,拳风擦着肋骨而过,剧痛传来,很可能骨裂了。 她闷哼一声,借势后退,眼角余光瞥见方济和赵乾已经爬上了十余丈,到达第一个相对安全的微小平台。 够了。 她不再缠斗,虚晃一招,逼开正面怪物,身形猛地向后倒射,同时将手中已然破损的绸伞向前掷出!伞在空中急旋,撞向追来的邪巫和怪物,伞骨中最后一点机括触发,爆开一团刺鼻的烟雾——这是方济给她防身的障眼药物。 借着烟雾掩护,蓝以竹强提一口真气,施展“登萍渡水”的轻功绝技,足尖在陡峭的岩壁上连点数下,身形如箭般向上窜起,迅速追近同伴。 下方烟雾中传来邪巫气急败坏的咒骂和怪物的怒吼,但他们似乎对离开谷底、攀上绝壁有所忌惮,追击并未立刻跟上,只是不断催动“活苔”向上蔓延,但速度慢了许多。 蓝以竹追上平台,脸色苍白如纸,肋下剧痛,内息紊乱,邪气在伤口处蠢蠢欲动。她看了一眼上方还有数十丈的陡峭崖壁,又看了一眼昏迷的孙凉和几乎脱力的赵乾、陈默。 “不能停,继续爬!到顶才安全!”她咬牙道,率先抓住岩缝,继续向上。每动一下,肋下都传来钻心的疼痛,额头的冷汗混着血水滴落。 这是一段与死神赛跑的攀爬。体力、意志、伤势都在考验着每一个人。蓝以竹几乎是用意志力在驱动身体,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把情报带回去,把弟兄带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蓝以竹的手终于抓住崖顶边缘的草根,奋力将身体拖上去,瘫倒在相对平坦的地面时,天空是阴沉沉的灰白色,细雨开始飘落。 她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伤痛。方济、赵乾也相继爬了上来,瘫倒在地,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陈默靠在一块石头上,脸色灰败。孙凉依旧昏迷,气息微弱,但总算还活着。 他们逃出来了,从那个如同幽冥血池入口的恐怖谷底。 蓝以竹挣扎着坐起,撕下衣襟,草草包扎肋下伤口,又服下一颗压制伤势和邪气的药丸。她回头望向下方,血牙谷已被浓雾和渐密的雨幕笼罩,再也看不清具体情形,但那暗红色的、微微搏动的光芒,似乎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血神引”、“神胎”、“大祭司”、“狼群”……还有那诡异的“活苔”和怪物…… 木玄通的图谋,远比摧毁几处据点、炼制血魄晶要可怕得多。这南疆之地,恐怕正在孕育着一场席卷而来的血雨腥风。 必须立刻把消息传回总舵! “休息一刻钟,处理伤口,补充水食。然后,以最快速度,返回!”蓝以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 细雨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冰冷刺骨。但比雨水更冷的,是她心中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预感。这一次,师哥点灯面对的,可能不再是单纯的江湖仇杀或势力争夺,而是某种近乎于“天灾”般的、古老而邪恶的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