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灯影录

第八十二章 运河暗影

  七日后,扬州。   运河码头的喧嚣永远带着水汽与汗味,帆樯林立,货箱堆积如山,脚夫号子声、商贾议价声、孩童哭闹声混作一团,空气里弥漫着鱼腥、香料和劣质脂粉的复杂气味。漕帮副帮主周震的暴毙并未让这座水运枢纽停摆,反而在表面繁荣下涌动着一股不安的暗流。   江幻翎扮作一个押运皮货的关外客商,戴着遮阳的斗笠,粗布衣衫下肌肉线条紧绷,刀用厚布裹了,混在行李中。他蹲在码头石阶上,看似漫不经心地啃着一张干饼,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往来人群和停泊的船只。   小蝴蝶则恢复了往日的灵巧装扮,只是面容刻意涂暗了些,头发用蓝布巾包起,像个寻常的水上渔家女。她挎着竹篮,里面装着几条刚“买来”的鲜鱼,在码头边缘的茶摊、鱼档和小酒肆间轻盈穿梭,偶尔与相熟的鱼贩、船娘搭几句话,声音压得极低。   “胡家绸缎庄?”一个正在补渔网的老船公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小蝴蝶篮子里的鱼,又看看她,摇摇头,“丫头,莫打听了。胡掌柜一家……惹了不该惹的东西,铺子封了半个月啦,官家说是牵涉私盐,可谁信呢?老胡那个人,胆子比米粒还小。”   “那周帮主的事……”小蝴蝶递过去一条稍大些的鱼。   老船公迅速把鱼塞进怀里,左右看了看,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邪门!水寨那边传出来的话,说周帮主死的时候,屋里冷得像冰窖,人冻得硬邦邦的,可脸上还带着笑!有人看见窗棂上有……有蓝色的霜印子,月亮似的。漕帮现在乱着呢,几个香主争得厉害,大帮主闭门不出,说是伤心过度,谁晓得?”   蓝色霜印,月形。小蝴蝶心一沉,这与情报完全吻合。“最近码头上,有没有生面孔?特别是不怕冷,或者……身上有奇怪香味的?”   老船公皱着眉想了想:“生面孔哪天没有?不过……你这一说,倒真有几条北边来的货船,船上的人裹得严实,大热天(他习惯性说法,其实已入冬)也不怎么下船,卸货的都是雇的本地力夫。那船吃水不深,不像装满货的。味儿嘛……好像是有股子冷冷的、像庙里那种檀香又不太一样的味道,路过时能闻到一点。”   北边来的船,吃水浅,有冷香。小蝴蝶记下这个信息,又闲扯几句天气鱼价,便提着篮子走开。她在一个卖针线的摊位前停下,看似挑选丝线,余光却瞥见斜对面一家客栈二楼,半开的窗户后,江幻翎正对她微微摇头——表示暂未发现明显目标。   她定了定神,按照计划,向码头西侧一片略显荒僻的旧货仓区走去。那里船只较少,岸上多是废弃的仓房和棚户,是本地一些暗门子和黑市交易的聚集地,也是消息最芜杂、最容易隐藏秘密的地方。   刚绕过一堆腐烂的木箱,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廉价胭脂的味道扑面而来。几个衣着暴露、面色憔悴的女子倚在破败的门边,懒洋洋地招揽生意。暗处,似乎有几道目光扫过她。   小蝴蝶面色不变,径直走向其中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眼神却还留着几分精明的妇人,从篮子里摸出几个铜钱递过去:“阿姐,讨碗水喝,打听个路。”   那妇人接过钱,掂了掂,撇撇嘴,还是转身从屋里端了碗凉水出来:“问什么路?这儿可没大路。”   “听说西头有片老坟地,前朝的古墓,风景……别致,想去看看。”小蝴蝶喝着水,状似随意地说。   妇人眼神瞬间闪烁了一下,上下打量她:“姑娘家家的,看什么坟地?晦气!那地方早没人去了,邪性得很,晚上闹鬼,白天也阴森森的。”   “哦?怎么个邪性法?”小蝴蝶放下碗,又摸出几个铜钱。   妇人飞快地将钱收起来,压低声音:“前阵子,就胡掌柜出事前后吧,有天晚上,我起夜,看见好几条黑影往那边去了,走路没声儿,快得很。后来……后来听说那边夜里老有蓝汪汪的光一闪一闪的,还有人在附近闻到过奇怪的香味,像冰片又像烂木头。再后来,漕帮就派了人把那边远远围了,不让闲人靠近。姑娘,我劝你,别好奇,离那儿远点。”   蓝光,异香,黑影,漕帮封锁。小蝴蝶心中有了计较。看来古墓区确实有问题,而且很可能与胡掌柜失踪、周震之死都有关联。漕帮封锁那里,是发现了什么?还是也被胁迫或利用?   她谢过妇人,正要离开,忽然感觉后颈汗毛微微竖起——有人在暗中盯着她!不是那些流莺或混混,那目光更冷,更专注,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小蝴蝶没有回头,维持着正常的步伐,挎着篮子向东边人多的码头区走去。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如影随形,直到她混入一群吵闹的卸货脚夫中,那被窥视的感觉才稍稍减弱。   她不动声色地向江幻翎所在的客栈方向移动,同时留意身后。没有明显的跟踪者,但那种不安感并未消失。   就在她即将走出旧货仓区时,旁边一条堆满垃圾的窄巷里,突然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抓住了她的篮子边缘!   小蝴蝶一惊,内力下意识就要运转,却见巷子阴影里,蹲着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蓬乱如草的乞丐,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看着她,另一只手指了指她篮子里的鱼,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发出嗬嗬的乞讨声。   是个饿极了的乞丐。小蝴蝶松了口气,正想拿条鱼给他,却见那乞丐以极快的速度,将一个小纸团塞进了她篮子底部,然后松手,缩回阴影里,继续发出含糊的乞讨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   小蝴蝶心脏猛跳一下,面上不动声色,随手拿了条最小的鱼丢给乞丐,低骂了一句“晦气”,便加快脚步离开。   回到客栈房间,关好门窗。江幻翎已在屋内,神色凝重。   “有人盯上我们了。”江幻翎低声道,“码头上有几双眼睛不太对,虽然掩饰得很好,但看人的方式和落脚的习惯,不是普通江湖人或者漕帮弟子。他们似乎也在观察,暂时没有动手的意思。”   小蝴蝶点头,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和遭遇快速说了一遍,然后拿出那个小纸团。纸团很粗糙,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仿佛用炭条写成的字:   “古墓有诈,漕帮内鬼,寒月寻钥,子时三刻,东水门外荒滩,孤柳下。”   没有落款。   两人对视一眼。这纸条来的蹊跷,是警告?是陷阱?还是某个知情者冒险传递的信息?   “送信的是个乞丐,身手很快,塞了纸条就缩回去了,我没看清脸。”小蝴蝶回忆着,“但他抓我篮子时,手指很稳,不像是饿得没力气的人。”   “东水门外荒滩,地方我知道,很偏僻,靠水,芦苇丛生,适合埋伏也适合逃跑。”江幻翎沉吟,“子时三刻……时间很紧。去还是不去?”   “去。”小蝴蝶眼神坚定,“如果是陷阱,不去对方也会用其他方式逼我们现身。如果是线索,错过了可能就再难找到。我们小心些,提前去勘察地形。”   江幻翎看着她眼中不再有彷徨的决断,点了点头:“好。通知随行的弟子,分批秘密出城,在东水门附近潜伏接应。我们俩先去探路。”   夜幕降临,扬州城并未沉寂,运河两岸灯火次第亮起,画舫笙歌隐约可闻。但这繁华与东水门外的荒滩无关。这里只有呜咽的河风,枯黄的芦苇在黑暗中起伏如浪,水面泛着冰冷的微光。   离子时三刻还有半个时辰,江幻翎和小蝴蝶已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潜到了荒滩边缘。他们仔细查探了那片孤柳周围的地形,确认了几处可能的埋伏点,并留下了暗记给随后会到的接应弟子。   孤柳是滩涂上唯一显眼的标记,枯枝在风中摇曳。树下空空荡荡,只有泥沙和碎石。   时间一点点流逝。河风更冷了,带着刺骨的湿气。远处城楼的梆子声隐约传来。   子时二刻。   芦苇丛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水响,像是大鱼摆尾,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破水而出。   江幻翎和小蝴蝶瞬间屏息凝神,内力暗运,手分别按向刀柄和藏在袖中的短刃。   一道黑影,如同水鬼般,从芦苇与水面的交界处悄然滑出,踏着湿泥,无声而迅捷地靠近孤柳。那人身形瘦高,穿着紧身水靠,脸上似乎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扫视四周。   他在孤柳下站定,没有多余动作,只是静静等待,仿佛一尊雕塑。   子时三刻刚到。   另一道身影,从荒滩另一侧的土坡后闪现,同样蒙面,身形略显矮胖,脚步落地很轻,显然轻功不弱。他快步走到孤柳下,与先到之人相距一丈停下。   两人没有寒暄,矮胖者直接开口,声音刻意压得低沉沙哑:“东西带来了?”   瘦高者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狭长物体,约一尺来长:“这是从‘那里’最新拓下的纹路,比之前的更完整。但关键部分仍然缺失,被机关毁了。”   矮胖者接过,迅速打开油布瞥了一眼,又包好收起:“主人很不满意。进度太慢了。周震死了,胡胖子没了,漕帮这条线现在风声鹤唳,大帮主那个老狐狸已经开始怀疑了。”   “怀疑又如何?他找不到证据。现在几个香主争位,他自顾不暇。”瘦高者声音冰冷,“‘钥匙’的线索指向太湖底那片禁地,但那里有上古残阵守护,没有完整的纹路指引,硬闯只是送死。寒月使那边催得紧,他们需要‘钥匙’打开‘门’,接引‘玄月之力’。”   “木先生的意思呢?”矮胖者问。   “木先生?”瘦高者冷笑一声,“他不过是想利用寒月教的力量达成自己的野心罢了。互相利用而已。但眼下,找到‘钥匙’是共同目标。主人让你尽快弄清楚,漕帮里还有谁知道胡胖子当年经手过的那批前朝石刻的下落,特别是与太湖古墓群有关的部分。另外……师哥点灯的人,是不是已经到了扬州?”   躲在芦苇丛中的江幻翎和小蝴蝶心中剧震!这两人口中的“主人”显然并非木先生或寒月使,而是第三方!漕帮内果然有内鬼,而且似乎另有所图!他们提到的“钥匙”、“门”、“玄月之力”、“太湖底禁地”、“前朝石刻”,信息量巨大!   矮胖者答道:“师哥点灯的人很小心,但码头上有生面孔,很可能就是他们。已经派人盯着了。至于石刻……胡胖子嘴严,但他那个跑船的小舅子可能知道点什么,已经让人去‘请’了。”   “处理干净点。主人不希望再节外生枝。”瘦高者道,“下次月圆之夜,寒月使会亲自带人尝试破解太湖禁制外围。我们需要在那之前,拿到至少八成的纹路。否则……你知道后果。”   矮胖者身体似乎微微抖了一下:“明白。”   “还有,”瘦高者语气更冷,“如果遇到师哥点灯的人……尤其是那个用刀很快的,和那个轻功好的丫头,尽量抓活的。主人对崔冰当年留下的东西,很感兴趣。”   说完,瘦高者不再停留,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滑入芦苇丛,几声轻微水响后,气息彻底消失。   矮胖者在原地站了片刻,警惕地四下看了看,也迅速转身,向土坡后掠去。   江幻翎眼中寒光爆射,对小蝴蝶做了个手势——追那个矮胖的!此人显然是漕帮内鬼,且知道更多内情!   两人如同离弦之箭,从藏身处悄无声息地蹿出,朝着矮胖者消失的方向急追而去。夜风在耳边呼啸,荒滩上的芦苇剧烈摇晃。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追上土坡,眼看那矮胖者身影在前方不远处时,异变陡生!   侧面黑暗中,骤然响起凄厉的破空之声!   数点幽蓝的寒芒,如同来自九幽的冰星,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分射江幻翎和小蝴蝶周身大穴!速度快得惊人,且无声无息,直到近前才发出尖啸!   埋伏!还有第三伙人!   江幻翎厉喝一声,腰间布裹炸裂,长刀出鞘,在身前划出一片雪亮刀幕!“叮叮叮!”大部分幽蓝寒芒被刀幕击飞,溅落在沙地上,竟瞬间凝结出一小片白霜!但其中一点,角度太过诡异,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带起一溜血珠,伤口处传来刺骨的冰寒,瞬间麻木!   小蝴蝶身法灵动如蝶,在间不容发之际扭身闪避,袖中短刃挥出,格开两道寒芒,但第三道却射向她的面门!她猛地后仰,寒芒擦着鼻尖飞过,冰冷的劲风让她脸颊生疼。   就这么一阻,前方那矮胖者已然加速,眼看就要没入更深的黑暗。   而侧方的芦苇丛中,三道身着深蓝色劲装、面覆冰蓝纹路面具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般飘出,手中持着奇形弯刀,刀身泛着幽幽蓝光,呈品字形围了上来。他们眼神空洞冷漠,周身散发着与李江湖所中寒毒同源的、却更加精纯冰冷的阴寒气息!   寒月教杀手!   “小蝴蝶,走!”江幻翎当机立断,肩头麻木感正在向手臂蔓延,他挥刀逼退正面一人,对身后的小蝴蝶喝道,“去追那个胖子!这里交给我!”   小蝴蝶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一咬牙,身形如烟,就要从侧面掠过。   但一名寒月杀手身形诡异地一晃,竟然后发先至,拦在了她的去路,弯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削她双足,刀风过处,空气都仿佛被冻结!   小蝴蝶凌空翻身,短刃下劈,“铛”地一声,火星四溅。她手臂剧震,一股阴寒诡谲的劲气顺着短刃传来,让她气血一滞。这些杀手的功力,比苗疆遇到的黑衣女子似乎更胜一筹!   江幻翎见状大怒,刀势陡然变得狂暴凶猛,不顾肩头麻木,悍然连劈三刀,将另外两名杀手暂时逼退,同时身形急进,一刀斩向拦截小蝴蝶的那名杀手后背,替她解围。   那名杀手似背后长眼,弯刀反手一格,借力旋身,刀光如环,竟将江幻翎和小蝴蝶都笼罩在内!另外两名杀手也趁机再次扑上,刀光交织成一片致命的蓝色光网,阴寒刺骨的气息将两人牢牢锁定!   荒滩之上,刀光剑影,寒气弥漫。远处,那矮胖者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