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裹挟着湿冷的雾气,卷过对峙的陡坡。 江幻翎横刀而立,身形稳如磐石,刀尖微微下垂,指向下方追兵,眼神却如出鞘的利刃,扫过那几个惊疑不定的汉人爪牙和苗人阿保。他并未回头,只沉声问身后喘息未定的小蝴蝶:“还能动吗?” 小蝴蝶急促地呼吸了几口带着泥土和草木腥气的空气,压下喉头的甜腥,用力点头:“能!”声音虽有些发颤,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迅速扫视周围地形,低声道:“江师兄,他们人不多,但那个苗人阿保是黑石寨的理老,熟悉山路,恐有后援。不宜久战。” 江幻翎“嗯”了一声,目光锁定在为首那名刚刚被他震飞腰刀、此刻正捂着发麻手腕、又惊又怒的汉人爪牙身上。“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追杀我师妹?”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碴般的寒意,穿透渐起的风声。 那汉人爪牙定了定神,看了眼身旁同伴和阿保,似乎找回了几分底气,色厉内荏地喝道:“哪里来的野小子,敢管朝廷特使办案!这小丫头是潜入苗寨刺探机密的奸细,我等奉命捉拿!识相的赶紧滚开,否则以同党论处,格杀勿论!” “朝廷特使?”江幻翎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中毫无惧色,只有深深的嘲讽,“手持利刃,威逼苗民,追杀孤女,这就是朝廷特使的做派?我看你们倒像是拦路剪径的匪类,打着官家旗号行龌龊之事!”他手中长刀微微一振,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至于我师妹是不是奸细,轮不到你们这群藏头露尾之辈评判。‘师哥点灯’的人,还由不得外人欺负!” “师哥点灯?”那汉人爪牙显然听过这个名号,脸色微变,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阿保也皱起了眉头,低声用苗语对那汉人说了几句什么,汉人爪牙眼神闪烁,杀意却更浓了。 “原来是江湖逆党!正好,一并拿下,也是大功一件!”那汉人爪牙厉喝一声,“上!死活不论!” 话音未落,三名汉人爪牙同时抽出兵器——除了腰刀,竟还有一人使的是带着倒钩的短叉,另一人袖中滑出两把匕首,显然都是擅长近身搏杀的好手,配合默契,呈品字形向江幻翎包抄过来。阿保则退后几步,从怀中摸出一个骨哨,放在嘴边,显然是要召唤援兵或通知寨中同党。 江幻翎眼神一凝,知道必须速战速决。他低喝一声:“小蝴蝶,找机会走!”身形已如离弦之箭,主动迎上正面使刀之人!刀光如匹练般展开,并非大开大合的猛攻,而是诡谲迅疾的连环斩击,刀锋划过空气,带起尖锐的呼啸,瞬间将对方裹入一片寒光之中。 那使刀爪牙武功不弱,挥刀格挡,却觉对方刀势沉重刁钻,震得他虎口发麻,连连后退。使短叉和匕首的两人见状,立刻从两侧袭向江幻翎肋下与后心,招式狠辣,直取要害。 小蝴蝶岂会独自逃生?她强提一口真气,手中硬木棍一抖,看准那使匕首之人身形转换的间隙,一棍如毒蛇出洞,疾点其手腕“神门穴”!她武功虽不及江幻翎和这些专职搏杀的好手,但轻功灵动,眼力精准,这一下时机拿捏得极准,逼得那人不得不回匕自救。 江幻翎压力稍减,刀势陡然一变,由迅疾转为沉雄,一招“力劈华山”般的重斩,硬生生荡开正面之刀,顺势旋身,刀随身转,一道凌厉的弧光扫向使短叉之人的下盘!那人惊叫一声,狼狈跃起躲闪。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阿保的骨哨已经吹响,尖利急促的哨音在山谷间回荡。 “走!”江幻翎深知不妙,一旦对方援兵赶到,陷入重围,再想脱身就难了。他虚晃一刀,逼退正面敌人,反手捞起小蝴蝶的胳膊,低喝一声:“西北,上梁!” 小蝴蝶会意,与他同时发力,两人犹如两只灵巧的山燕,借着陡坡上凸起的岩石和灌木,向着更高处的山梁疾掠而去。江幻翎断后,手中长刀不时挥出,挡开身后射来的暗器(那使匕首之人果然带了镖囊)和零星的吹箭(阿保也出手了)。 追兵自然不肯放过,紧追不舍。但江幻翎和小蝴蝶的轻功均属上乘,尤其在复杂山地中,江幻翎步法稳健,小蝴蝶身形灵巧,配合默契,渐渐将追兵甩开一段距离。然而,那骨哨声似乎引来了更远处的回应,隐约有其他方向的人声和脚步声传来。 “不能直接回嘎老寨子方向,会暴露路径。”小蝴蝶边跑边急道,“我知道另一条隐秘的小路,通往一个废弃的猎人营地,可以暂时躲避,绕路回去。” “带路!”江幻翎毫不犹豫。 两人在林间疾驰,专挑林木茂密、地势崎岖处行进,试图摆脱追踪。小蝴蝶凭借着来时的记忆和阿岩偶尔提及的周边地形,指引方向。江幻翎则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耳听八方,不时改变路线,制造假象。 奔出约七八里地,身后的追喊声渐渐模糊,似乎暂时被甩脱了。两人来到一处背靠陡峭岩壁、前有溪流遮挡的凹地,这里果然有几间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破旧木屋,正是小蝴蝶所说的废弃猎人营地。 两人迅速钻入最大的一间尚算完整的木屋,掩好半塌的木门,靠在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衣衫,在阴冷的空气中升起淡淡的白雾。 暂时安全了。 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疑问和担忧立刻涌上心头。 “江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小蝴蝶顾不上疲惫,急切地问道,“帮主他们呢?” 江幻翎深吸几口气,平息翻涌的气血,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泥渍,神色凝重:“我也是来找帮主的,最近发生了很多事,你师父跟你在一起吗”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但没有立刻详说,转而道,“按照清歌提供的线索,试图寻找当年崔姐结识的一位生苗老巫师,希望能通过他接触生苗中有分量的人物,化解或至少缓和他们对圣殿的偏执敌意,共同对抗外来挑唆者。没想到线索模糊,生苗寨子戒备极严,我正一筹莫展,就听到了动静,看到了你。” 他看向小蝴蝶,眉头紧锁:“倒是你,小蝴蝶,你怎么会孤身深入黑石寨?还惹上了那些人?李江湖他知道吗?”提到李江湖,江幻翎的语气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帮会里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对师徒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只是碍于师徒名分和两人各自的性格,无人点破,也成了大家心头一份沉甸甸的牵挂与遗憾。 小蝴蝶抿了抿嘴唇,将李江湖重伤未愈、自己奉命前来黑石寨接触果朗寨老、遭遇胁迫集会、以及方才在白水潭与寨老会面却被阿保带人追踪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果朗寨老已经初步答应,若嘎老大巫牵头,他愿支持保护圣殿。但寨子里以理老阿保为首的一派,已经被那些汉人爪牙的利诱和威胁拉拢,形势不容乐观。那些人,绝不是普通江湖势力或贪图钱财的盗匪,他们行事带着官家的蛮横和周密,提到的‘木先生’和渗透朝廷的说法,恐怕是真的。”小蝴蝶总结道,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忧虑与坚毅。 江幻翎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木先生……果然触角伸得够长,连这偏远苗疆也不放过。”他眼中寒光闪烁,“看来,他们的目标确实是‘定海珠’,而且不惜挑起苗人内部冲突,甚至假借朝廷名义施压,手段卑劣,却有效。” 他看向小蝴蝶,目光中带着赞许,也有一丝心疼:“你做得很好,小蝴蝶。冒了这么大风险,取得了关键信息。你师父他……若知道你能独当一面,既欣慰,只怕也更担心。”他终究还是没忍住,提了一句。 小蝴蝶眼眶又是一热,连忙低下头,掩饰住情绪,声音有些闷:“师父他……他需要静养。我不能总让他操心。”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清澈坚定,“江师兄,我们现在怎么办?黑石寨这边的情况需要立刻通知嘎老大巫和帮主。你寻找老巫师的事情,可有其他头绪?” 江幻翎沉吟片刻:“黑石寨的消息至关重要,必须尽快送回。但我们两人一起行动目标太大,我担心那些爪牙和阿保不会轻易放弃搜捕,可能已经在主要路径设卡。至于老巫师……”他摇了摇头,“线索太少,生苗区域如今又如同铁桶,贸然再探风险极高。” 他顿了顿,似乎下定了决心:“这样,你熟悉返回嘎老寨子的隐秘路径,由你带着黑石寨的消息先行返回,务必小心。我继续在此区域周旋,一来吸引可能的追兵注意力,二来……或许可以换个思路。既然生苗对外来者敌意深重,或许可以从那些被外来者渗透、态度软化的寨子边缘入手,尝试捕捉落单的‘舌头’,或者观察他们的动向。黑石寨的阿保既然与那些人勾结,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他们与其他寨子联络的节点。” “这太危险了!”小蝴蝶急道,“你一个人……” “放心,我有分寸。”江幻翎打断她,露出一丝近似蓝以竹式的、略带狂气的笑容,“打架或许不如小风、崔姐拼命,但论隐匿潜行、随机应变,你江师兄我还是有些自信的。别忘了,我可是在‘影武者’训练里待过的人。”他提及了一个似乎与蓝以竹姐弟过往有关的词,但没有深说。 “而且,”他语气转为严肃,“我们必须尽快打开生苗这边的局面。帮主他们的伤需要时间,但‘木先生’的阴谋不会等。若不能联合尽可能多的苗寨力量,揭露外来挑唆者的真面目,一旦圣殿有失,或者苗人内部爆发大规模冲突,局面将彻底失控。我们‘师哥点灯’深入苗疆,也就失去了意义。” 小蝴蝶知道江幻翎说得有理,也明白他决定的事情很难更改。她看着江幻翎坚定的眼神,想起帮会里大家并肩作战的经历,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力量。“那……江师兄,你千万小心。若有紧急情况,如何联系?” 江幻翎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竹管,递给小蝴蝶:“这是南宫改良过的信号烟,绿色代表安全汇合或标记路径,红色代表危险预警或紧急求援。你带几个回去,我们也留一些。如果我发现重要线索或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会在高处释放。反之亦然。” 小蝴蝶小心收好竹管,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江师兄,保重!” “你也一样,路上小心。”江幻翎看着她,难得温和地笑了笑,“回去告诉你师父,他的徒弟,很棒。幻翎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检查了装备和周围环境。小蝴蝶将黑石寨的详细情况和自己与果朗寨老的约定信号又复述了一遍,确认江幻翎记牢。随后,她朝着江幻翎指点的、更为隐蔽的返回路径,悄然没入茂密的丛林。 江幻翎目送她娇小的身影消失,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重新覆上冷峻与警觉。他并没有立刻离开废弃营地,而是仔细地检查了木屋内外,清除掉两人可能留下的明显痕迹,又故意在另一方向制造了一些行走的假象。然后,他选定了营地附近一处视野极佳、又能很好隐蔽的树冠,悄然攀爬上去,如同潜伏的猎手,开始耐心地观察和等待。 他要看看,追兵是否会搜索到这里,又会朝哪个方向继续追索。同时,他也需要思考,如何从这纷乱的局面中,找到那个切入生苗世界的、微乎其微的可能。 苗岭的午后,雾气渐散,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山林看似恢复了宁静,唯有潺潺溪流和偶尔的鸟鸣。但在这宁静之下,暗流汹涌,杀机四伏。师哥点灯的灯火,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已然点亮,并与更加浓重的阴影,展开了无声的角逐。 远在嘎老寨子的竹楼中,李江湖服过苗人新调配的汤药,正靠着竹墙闭目养神。窗外熟悉的草木气息,也无法驱散他心头的焦躁与空落。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竹杖光滑的表面,眼前仿佛总是晃动着那个离去时故作坚强、却连回头都不敢的纤细背影。 “小蝴蝶……”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淹没在竹楼外呜咽的山风中。那份深埋心底、此生恐怕都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愫,与师徒名分、江湖责任、以及此刻无能为力的担忧交织在一起,化作无形的丝线,缠绕心头,越收越紧,带来近乎窒息的痛楚。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他牵挂的人,正穿梭在危机四伏的山林中,怀揣着用勇气换来的重要情报,也怀揣着对他同样深沉却无法言说的思念与承诺,奔向归途。 与此同时,在月亮山更深处,某些被外来阴影笼罩的寨子里,新的阴谋正在酝酿;在嘎老寨子,那张简陋的地图,似乎推演着可能的各种情况;在另一个方向,蓝以竹或许正与某个熟苗寨老进行着艰难的谈判;而未曾公开关系的南宫与海海,或许正以他们独特的方式,在外围搜集着物资与情报;清歌与荣玉,也可能在分析着各方汇聚而来的零星信息,试图拼凑出“木先生”此番布局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