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灯影录

第五十三章 苗岭风声

  黔东南,月亮山腹地。   晨雾如乳白的纱幔,缠绕在墨绿色的山峦之间。溪流淙淙,带着沁骨的凉意,穿过布满青苔的乱石。小蝴蝶紧了紧身上改小了的旧劲装,又将一包嘎老给的气味刺鼻的防虫药粉小心地塞进贴身的荷包。她手中握着一根削尖的硬木棍,既是探路的手杖,也是简陋的武器。在她身边,是一个名叫“阿岩”的年轻生苗猎手,皮肤黝黑,眼神机警,沉默寡言,是嘎老指派给她,负责引路和应付突发状况的向导。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虽有向导,但任务核心在她)执行如此重要的侦察任务——前往西北方向一个与嘎老寨子素有往来、但近期因“祖灵圣殿”之事态度暧昧的“黑石寨”,尝试接触寨中有威望的老人,探听外来挑唆者的虚实,并尽可能争取他们对揭露阴谋的支持。   临行前,李江湖不顾伤痛,硬是拄着竹杖送她到竹楼口。他嘴唇翕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叮嘱:“……小心毒虫瘴气,别逞能,见势不对就回来。”他的眼神里,那被粗豪外壳小心翼翼包裹着的担忧与不舍,几乎要溢出来。小蝴蝶不敢多看,怕自己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勇气会瞬间瓦解,只是用力点头,轻声应了句:“师父,你好好吃药,等我回来,我......等我回来......我有话对你说。”转身时,她感觉那道目光一直烙在背上,沉甸甸的,带着温度,也带着无形的枷锁。   李江湖没有做出回应,此时的李江湖内心务必的复杂,内心充满了担忧,他只希望小蝴蝶能平安的回来,无论是对他个人情感而言还是对师哥点灯而言,都经不起再失去亲人的打击和痛。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行。没有现成的道路,只有猎人和采药人踩出的、时断时续的蜿蜒小径。浓密的枝叶遮挡视线,脚下湿滑,需时刻提防隐藏的坑洞和毒蛇。阿岩身手矫健,在前方用柴刀开路,偶尔回头,用简单的手势示意方向或提醒危险。小蝴蝶打起十二分精神,努力跟上,将轻功运用在崎岖的山地上,同时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任务和环境上,不去想竹楼里那个重伤虚弱却满眼牵挂的身影。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穿过一片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前方传来隐约的人声和流水声。阿岩示意她伏低身体,两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一片高处的崖壁后,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散落着几十座依山傍水的吊脚楼,正是黑石寨。寨子规模比嘎老的寨子大些,此刻寨中空地上聚集了不少人,似乎在进行某种集会或争执。几个穿着与普通苗民迥异、腰间佩着制式腰刀、神色倨傲的汉子站在人群前方的高台上,正用生硬的苗语夹杂着汉语大声说着什么,旁边还有一个穿着绸衫、像是汉人师爷模样的人在做翻译。台下苗民们情绪激动,有的愤怒叫嚷,有的面露犹疑惶恐。   “……汉官老爷们说了,只要咱们同意开放圣殿周边山林,让他们‘勘验矿藏’,以后盐巴、铁锅、布匹,要多少有多少!娃仔还能去城里读书认字!”翻译扯着嗓子喊。   “放屁!圣殿是祖先安息之地,山林是山神赐予的猎场,怎么能让外人随便进来挖矿?惊扰了祖先和山神,寨子要遭大难的!”一个须发皆白、手持镶银牛角杖的老苗人(似乎是寨老)怒声反驳。   “就是!前几年也有汉人来,说是找什么宝贝,结果把后山的龙脉都挖断了,那年寨子里牲口病死了一半!”有人附和。   高台上一个佩刀汉子冷笑一声,猛地抽出腰刀,“噌”地钉在面前的木桩上,刀身闪烁着不祥的乌光:“敬酒不吃吃罚酒!看清楚,这是朝廷特使的令牌!阻挠勘矿,就是对抗朝廷!你们黑石寨有几个脑袋?”   他身旁另一人则阴恻恻地道:“听说嘎老那个寨子,藏了几个来路不明的中原伤患?对抗朝廷,私藏逃犯,可是灭寨的大罪。黑石寨难道想步后尘?”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小蝴蝶看得心头火起,同时也感到一阵寒意。这些人的做派,果然不是寻常江湖路数,带着浓重的官方与暴力胁迫色彩,很可能就是“木先生”渗透朝廷势力后派来的爪牙。他们不仅觊觎“定海珠”(所谓勘矿显然是借口),还试图以嘎老寨子收留韶华等人为把柄,胁迫其他苗寨就范,用心极其险恶。   阿岩在她耳边极低声道:“那个拿牛角杖的,是黑石寨的果朗寨老,最重传统。但他旁边那个穿半旧绸衫的,是寨子里的‘理老’阿保,管对外交易,最近跟那些汉人来往很多,寨子里很多人听他的。”   小蝴蝶仔细观察,果然见那果朗寨老虽然愤怒,但身边支持者似乎不如对方人多。不少苗民看着那闪着乌光的腰刀和“朝廷特使”的牌子,脸上露出畏惧之色。那个理老阿保则眼神闪烁,不时与台上的汉人师爷交换眼色。   集会似乎不欢而散,人群带着愤懑与不安渐渐散去。果朗寨老气得浑身发抖,被几个亲近的族人搀扶着离开。高台上那几个汉人则大摇大摆地走向寨中最好的一座吊脚楼,显然是他们的临时驻地。   “得想办法接触果朗寨老。”小蝴蝶低声对阿岩说,“但直接去寨子里太危险,那些汉人肯定有眼线。”   阿岩想了想,指向上游方向:“果朗寨老每天午后,会独自去上游的‘白水潭’祭拜一块‘灵石’,那是他父亲临终交代的。那里僻静,或许有机会。”   两人绕开寨子正面,沿着陡峭的山坡向上游迂回。又走了约半个时辰,耳畔传来轰隆的水声,空气中水汽弥漫。转过一道山梁,只见一道银色瀑布从数十丈高的崖壁飞泻而下,注入下方一个碧绿深潭,溅起漫天水雾。潭边有一块巨大的、表面布满青苔的白色石头,形状奇特,仿佛某种匍匐的巨兽。   两人在潭边树林中潜伏下来。果然,过了不久,果朗寨老独自一人,拄着牛角杖,步履略显蹒跚地来到了白水潭边。他先是对着瀑布和潭水低声念诵了一段古老的苗语祷词,然后走到白色灵石前,伸手抚摸石面,脸上露出深深的忧虑与疲惫。   就是现在。小蝴蝶对阿岩做了个“留在此地警戒”的手势,自己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因为跋涉而略显凌乱的衣衫和头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具有威胁性,然后从树林中缓步走出。   她的出现显然惊动了果朗寨老。老人猛地转身,警惕地握紧了牛角杖,眼中精光一闪:“谁?外来人?”   小蝴蝶在距离老人三丈外停下,学着嘎老教她的礼节,右手抚胸,微微躬身,用这几天突击学来的、还带着生硬口音的苗语说道:“尊敬的果朗寨老,我是嘎老寨子的朋友,受师父李江湖和嘎老大巫之托,前来拜会,有要事相告,绝无恶意。”她特意提到了嘎老,希望能打消对方部分疑虑。   果朗寨老眼神中的警惕未消,但听到嘎老的名字,稍微缓和了些:“嘎老的朋友?李江湖……就是寨子里传言的那些中原伤者?你们来做什么?黑石寨不欢迎带来麻烦的外人。”   小蝴蝶知道时间紧迫,不能绕弯子,直接道:“寨老,今天寨中集会,那些汉人的话,您都听到了。他们根本不是来勘矿,他们的目标是‘祖灵圣殿’,是想盗取圣殿中供奉的‘祖先之眼’(定海珠)!他们用盐铁布匹和虚假承诺蛊惑人心,用朝廷和刀兵威胁逼迫,甚至污蔑嘎老寨子藏匿逃犯,目的就是要分裂各寨,让他们自相残杀,好趁机夺取圣物!嘎老大巫和韶华头人已经查明,这些人是中原一个极大邪恶势力的爪牙,若让他们得逞,不仅圣殿被毁,圣物被盗,整个月亮山的苗家寨子,都可能迎来灭顶之灾!”   她语速很快,但尽量清晰,同时观察着果朗寨老的反应。老人脸上皱纹更深了,握着牛角杖的手微微颤抖,显然小蝴蝶的话击中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   “我……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那些汉人拿的是朝廷令牌……”果朗寨老声音干涩。   小蝴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寨老,如果他们是真正的朝廷官员,为何行事如此鬼祟,用刀兵威胁,而不是通过官府正式公文?为何只盯着圣殿?为何要挑拨寨子之间的关系?韶华头人乃中原义士,正是因为对抗这个邪恶势力而重伤,被嘎老大巫所救。这个邪恶势力的首领‘木先生’,权势滔天,渗透朝野,他们的目的绝非区区矿藏,而是要利用圣物做更可怕的事情!嘎老大巫愿意联络其他仍坚守传统的寨老,共同揭露阴谋,保护圣殿。我们需要您的帮助,黑石寨是月亮山有威望的大寨,您的态度至关重要。”   她言辞恳切,眼神清澈,加上抬出了嘎老和“对抗邪恶势力”的大义,果朗寨老显然动摇了。他沉默良久,望着奔腾的瀑布和静谧的深潭,终于长长叹了口气:“祖先啊……山神啊……难道平静的日子,真的要到头了吗?”他转向小蝴蝶,眼中多了几分决断,“小姑娘,我相信嘎老的眼光。那些汉人……确实不对劲。阿保(理老)被他们许的好处迷了眼,寨子里不少年轻人也动了心。我一个人……恐怕难以扭转。但嘎老若肯牵头,我果朗,愿以祖先之名起誓,黑石寨绝不会为了盐铁出卖圣殿和祖先!”   得到了果朗寨老的初步承诺,小蝴蝶心中稍定。她又与老人低声商议了后续如何秘密联络、传递消息等细节,约定以白水潭边的特定石块摆放为信号。整个过程必须极其隐秘,避免被阿保和汉人眼线察觉。   就在小蝴蝶准备告辞,返回与阿岩汇合时,异变突生!   下游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急促的、类似猿啼又似口哨的声响!那是阿岩约定的、表示“有危险靠近”的警报信号!   小蝴蝶和果朗寨老脸色同时一变。   “快走!从那边小路绕回去!”果朗寨老急道,指向瀑布侧后方一条被藤蔓半掩的险峻小径。   小蝴蝶不敢耽搁,对老人匆匆一礼,身形展开,朝着那条小径疾掠而去。她刚钻进藤蔓,就听到后方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似乎是循迹追来的汉人爪牙,其中还夹杂着阿保那令人厌恶的声音:“……肯定在这边!那老家伙肯定见了外人!”   小蝴蝶心脏狂跳,将轻功提到极致,在几乎垂直的崖壁小径上攀爬腾跃,耳边是轰鸣的水声和后方越来越近的追兵呼喊。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暴露,只能拼命向上,试图翻过这道山梁,摆脱追捕。   而与此同时,在月亮山的另一侧,同样在寻找生苗接应的江幻翎,遭遇了另一重困境。   他按照清歌的指示,试图寻找当年与崔冰有过交往的那位老巫师可能所在的寨子。他出示了那块特殊的矿石和生硬的问候语,但在连续询问了几个路遇的、相对友好的采药苗人后,得到的都是茫然的摇头。那位老巫师似乎早已不在原处,或者名声不显于外。   更麻烦的是,他发现这片区域的生苗寨子警戒异常森严。在他试图靠近一条可能有寨子的山谷时,差点触发了隐藏在草丛中的、连接着铃铛的绊索。紧接着,几支淬毒的吹箭从暗处射来,若非他反应迅捷,及时滚入一片灌木丛,恐怕已然中招。显然,因为“祖灵圣殿”的冲突,生苗对外来者充满了敌意。   江幻翎不敢再贸然深入,退回到相对安全的林中,心中焦躁。时间不等人,帮主他们安危未卜,自己却连门路都找不到。他靠在一棵大树后,拿出水囊喝了一口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   或许,应该换个思路?既然直接寻找老巫师行不通,能否从冲突的另一方入手?那些被外来者挑唆、态度相对软化的寨子,或许更容易接触?但那样风险更大,且可能无法取得真正的信任。   正当他犹豫不决时,远处山梁上,隐约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似乎是追逐与呼喊声,而且正向着他这个方向而来!   江幻翎立刻警觉,收起水囊,握紧长刀,悄然向声音来源方向潜去。无论来者是敌是友,在如此敏感的地带发生追逐,很可能与他要查的事情有关。   他刚潜行到一处视野相对开阔的岩石后,就看到下方陡峭的山坡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狼狈而敏捷地向上攀爬,身后不远处,几个手持腰刀、穿着混杂的汉子正大呼小叫地追赶,其中一个还穿着苗人服饰,边追边喊:“站住!外来奸细!”   那个逃窜的身影……虽然衣衫不同,脸上也有泥污,但看身形步法,分明是——小蝴蝶?!   江幻翎瞳孔骤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蝴蝶怎么会在这里?还被人追杀?难道帮主他们出事了?   来不及细想,眼见小蝴蝶体力似乎不支,脚下打滑,险些被一块松动的石头绊倒,身后追兵又近了几分,江幻翎眼中寒光一闪,长刀已然出鞘!   不管怎么回事,先救下小蝴蝶再说!   他如同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从岩石后猛然扑出,不是冲向追兵,而是斜刺里冲向小蝴蝶上方的山坡,同时口中发出一声震耳的呼哨——那是“师哥点灯”内部用于危急时刻表明身份、吸引注意的特定哨音!   正奋力攀爬的小蝴蝶听到这熟悉到骨子里的呼哨声,浑身剧震,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她猛地抬头,只见上方一道凌厉的刀光如同霹雳般斩落,将追在最前面的一个汉人爪牙手中的腰刀劈飞,紧接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已经拦在了她与追兵之间,背对着她,长刀斜指,沉声喝道:   “师哥点灯,江幻翎在此!谁敢动我们点灯的小师妹!”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悍勇与杀意。   小蝴蝶看着那道并不算特别宽阔、却在此刻如同山岳般挡在她身前的背影,眼眶瞬间湿热。所有的紧张、疲惫、恐惧,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不是一个人了。   而追赶的汉人爪牙和那个苗人阿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江幻翎的气势所慑,一时停住了脚步,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半路杀出的、显然不好惹的年轻刀客。   苗岭的风,带着血腥与草木的气息,吹过对峙的双方。短暂的寂静后,更激烈的冲突,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