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灯影录

第九章 将功赎罪

  总舵东跨院......   李江湖提着一盏灯笼,悄无声息地走在廊下。他本该睡了,明日一早就要出发去燕山,需要养足精神。但心里有事,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巡夜。   红旗堂的人手已经分批出发,现在总舵里留守的大多是黑旗堂和普通帮众。夜很静,只有风声和更夫遥远的梆子声。   走到库房后的小巷时,李江湖忽然停住脚步。   他听见了不该有的声音——极轻微的脚步声,从巷子那头传来,而且刻意放轻,像是在躲避什么。   李江湖吹熄灯笼,隐入墙角的阴影。   片刻后,一个人影从巷口闪出,左右张望,然后快步走向后门方向。月光照在那人脸上,李江湖瞳孔一缩。   是张猛。   红旗堂的老人,跟了李江湖五年,使一口开山刀,性子直爽,功夫扎实。李江湖一直很信任他,这次留守总舵,还特意让他负责东跨院的防卫。   这么晚了,他去哪?   李江湖压下心中的疑虑,悄声跟上。   张猛很警惕,三步一回头,但显然没发现李江湖。他绕过后厨,来到西墙根——那里也有一个狗洞大小的缺口,和赵阿四钻的那个位置对称,但更隐蔽,被一丛野草遮着。   张猛拨开野草,正要钻出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他身体僵住,缓缓转身。   李江湖站在三步外,手里提着出鞘的雁翎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江湖哥……”张猛脸色惨白。   “去哪?”李江湖问得很平静。   “我……我出去透透气。”   “透气需要钻狗洞?”李江湖往前走了一步,“张猛,你跟了我五年。五年里,我待你如何?”   张猛扑通跪下,声音发颤:“江湖哥待我如兄弟,我张猛不是人……”   “那你说实话。”李江湖的刀尖指向他的咽喉,“谁让你出去的?出去做什么?”   张猛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   李江湖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是因为你儿子,对吧?”   张猛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江湖哥你……你怎么知道?”   “三天前,你请了半天假,说去接儿子下学堂。”李江湖收刀,“但你回来时魂不守舍,我问你,你说儿子病了。可那天下午,我在药房看见相思在配‘安神散’,说是给你儿子用。相思说,你儿子不是病了,是受了惊吓,整夜做噩梦。”   他蹲下来,看着张猛:“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猛再也绷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他们……他们抓了我儿子……”   “谁?”   “我不知道!”张猛抓着头发,“三天前的晚上,我回家时,儿子不见了。桌上留了一封信,说想要儿子活命,就按他们说的做。信里还夹着我儿子的一缕头发……”   他哆嗦着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李江湖接过,就着月光看。信纸很普通,字迹是刻意歪扭的,内容很简单:每隔三天,去城隍庙后第三棵槐树下取指令,照做,否则收尸。落款是一个血色的手印。   “你去了几次?”   “两次。”张猛说,“第一次,他们让我汇报帮会里的人员变动。第二次,让我偷库房的物资清单。我……我都照做了。江湖哥,我不是人,我背叛了帮会,可我就那么一个儿子,他才八岁……”   李江湖沉默良久,拍了拍他的肩:“起来。”   张猛不敢起。   “我让你起来。”李江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儿子在哪,知道吗?”   “不知道。”张猛摇头,“他们只说要我继续办事,事成之后放人。”   “事成?什么事成?”   “他们没说。”张猛忽然想起什么,“但今晚的指令,让我去老地方等,说是有新任务。我猜……可能和帮主他们去燕山有关。”   李江湖眼神一凛:“什么时候?”   “寅时三刻,就在城隍庙后。”   李江湖看了看天色,离寅时三刻还有一刻钟。   “起来,跟我走。”他说。   “江湖哥,你……”   “你不是想救儿子吗?”李江湖拉起他,“那就按我说的做。但你要记住——这是你唯一将功赎罪的机会。要是再耍花样,我先杀你,再想办法救你儿子。”   张猛重重点头:“江湖哥,我张猛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两人一前一后,从狗洞钻出总舵,快速穿过小巷,朝城隍庙方向奔去。   城隍庙在城西,已经荒废多年。庙后是一片乱葬岗,野草丛生,夜风吹过时呜呜作响,像鬼哭。   李江湖和张猛提前赶到,躲在第三棵槐树旁的坟堆后面。   寅时三刻整,一个人影出现在槐树下。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蒙着面,身形瘦小,像个少年。他左右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挂在树枝上,然后转身就要走。   “等等。”李江湖从坟后走出来。   蒙面人身体一僵,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别动。”李江湖的刀已经出鞘,“动,你就死。”   蒙面人没动,但眼睛死死盯着李江湖。   “张猛的儿子在哪?”李江湖问。   蒙面人沉默。   “不说?”李江湖往前一步,“那留着你也没用。”   “在……在城南的义庄。”蒙面人终于开口,声音刻意压低,听起来很怪,“地下室里。有人看着。”   “几个人?”   “两个。”   “什么时候放人?”   “等燕山的事结束。”蒙面人说,“上面说,只要‘师哥点灯’的人全死在燕山,就放人。”   李江湖眼神一冷:“上面是谁?”   蒙面人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负责传信。”   “那你去传个新信。”李江湖说,“告诉你的上面,张猛暴露了,但愿意继续合作。条件是,让他先见儿子一面,确认活着。”   蒙面人迟疑。   “你只有两个选择。”李江湖的刀尖抵住他咽喉,“一,照我说的做。二,死在这里,我另想办法救孩子。”   蒙面人权衡片刻,点头:“我传信。”   “怎么传?”   “明天午时,我来这里,挂红布条表示同意,挂白布条表示拒绝。”   “好。”李江湖收刀,“你走吧。记住,别耍花样。我知道你是听雨楼的人,你们在幽州还有三个暗桩,需要我说出来吗?”   蒙面人身体一震,没说话,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张猛从坟后出来,脸色依然苍白:“江湖哥,现在怎么办?”   “先救你儿子。”李江湖说,“但得好好计划。对方在义庄设伏的可能性很大,贸然去,只会中计。”   他想了想:“你先回总舵,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去找风至弈商量。”   “风执事他……”   “他是黑旗执事,查这些事是他的本分。”李江湖拍拍他的肩,“张猛,这次你戴罪立功,帮会可以饶你一次。但你要记住——背叛只有零次和无数次。这次之后,如果你再有异心,我亲手杀你。”   张猛重重点头:“江湖哥放心,我张猛要是再犯,天打雷劈!”   两人分头行动。   李江湖回到总舵,直接去了风至弈的房间。   屋里亮着灯,风至弈果然没睡,正在擦拭双刀。   “江湖哥?”风至弈见他神色凝重,放下刀,“出什么事了?”   李江湖把事情说了一遍。   风至弈听完,沉思片刻:“城南义庄……那地方我知道,是前朝留下的老建筑,地下确实有密室。但对方只有两个人看守,不太可能。要么是陷阱,要么……”   “要么人根本不在那儿?”李江湖接话。   “对。”风至弈说,“我建议双管齐下。一方面,我派人去义庄侦查,确认情况。另一方面,从那个蒙面人入手,顺藤摸瓜。”   “蒙面人说明天午时来挂布条。”   “那就等他来。”风至弈眼中闪过冷光,“这次,不能再让他跑了。”   两人商议妥当,风至弈立刻去安排人手。李江湖回到自己房间,却依然睡不着。   窗外,天快亮了。   他想起明天一早就要出发的韶华,想起燕山的险途,想起暗处的敌人,心里沉甸甸的。   “江湖哥。”门口传来声音。   是韶华。   “帮主?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韶华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明天就要走了,有些事放心不下。”   李江湖给他倒茶:“帮主是指……”   “内奸的事。”韶华喝了口茶,“赵阿四暴露了,张猛也暴露了。但我总觉得,还有更深的人没挖出来。”   李江湖心头一跳:“帮主怀疑谁?”   “不是怀疑谁,是觉得不对劲。”韶华说,“对方对我们的了解太深了。连张猛儿子的事都知道,还能准确找到他家的破绽。这需要长时间的准备和调查。”   他看向李江湖:“我们中间,一定有人一直在向对方提供情报。而且这个人,位置不低。”   李江湖沉默。   确实,赵阿四和张猛都是小角色,接触不到核心机密。但对方连韶华要去灯影峡都知道,这消息只有几个核心成员清楚。   “帮主觉得会是谁?”李江湖艰难地问。   韶华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走后,你和风至弈要加倍小心。尤其是——看好小蝴蝶和陆寻。”   “陆寻?”李江湖疑惑,“他有什么问题?”   “他说的话,七分真三分假。”韶华说,“他确实在追查灭门案,但他隐瞒了一件事——他和听雨楼的关系,比他自己说的深得多。”   “帮主怎么知道?”   “楚楚告诉我的。”韶华说,“陆寻身上的毒,不是普通的毒,是听雨楼控制核心杀手的‘蚀心蛊’。中了这种蛊的人,每月必须服解药,否则生不如死。陆寻能活到现在,说明他要么还在为听雨楼办事,要么……偷到了解药。”   李江湖倒吸一口凉气:“所以陆寻可能也是内奸?”   “不一定。”韶华说,“也可能是他想摆脱控制,在找真正的解药。但无论如何,这个人很危险。你看好他,但别逼太紧。他可能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事。”   “我明白了。”   韶华站起来,走到窗边。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   “江湖,我走之后,这里就交给你了。”他回头,“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住这盏灯。人在,灯在。”   “灯在人在。”李江湖郑重承诺。   韶华笑了笑,转身离开。   李江湖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在那个破庙里,七个年轻人对着油灯发誓的场景。   那时他们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热血和彼此。   二十年过去了,有人死了,有人走了,有人变了。   但有些东西,不能变。   他握紧刀柄,心中做出决定。   卯时,总舵前院。   四匹马已经备好,鞍鞯齐全,行囊精简。韶华、李江湖、蓝以竹、江幻翎站在马前,整装待发。   楚楚、相思、崔冰、风至弈、小蝴蝶都来送行。   “药都带足了。”楚楚把一个包袱递给蓝以竹,“外敷内服的,解毒的,止血的,都在里面。每包药上都写了用法用量,路上再看一遍。”   “谢谢楚楚姐。”蓝以竹接过,眼里有泪光。   相思也塞过来一个小布袋:“这是我昨晚赶制的‘驱虫香囊’,燕山多毒虫,带着有用。”   江幻翎接过,咧嘴笑:“相思姐有心了。”   崔冰走到韶华面前,递给他一个细长的竹筒:“信号烟花。遇到危险,放红色。需要支援,放绿色。我们看到信号,会立刻赶去。”   “好。”韶华收下。   风至弈没说话,只是深深看了韶华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蝴蝶还虚弱,坐在软椅上,声音很轻:“帮主,一定要回来。”   “一定。”韶华拍拍她的肩,“你好好养伤,等我们回来,还要听你说江南的新鲜事。”   最后,韶华看向李江湖:“准备好了?”   “好了。”   “那走吧。”   四人翻身上马。   就在这时,一个帮众匆匆跑来:“帮主!有人要见你!”   “谁?”   “他说他姓陆,叫陆寻。”   众人都是一愣。   陆寻被关在空房里,按理说应该有人看守,怎么会跑出来?   风至弈脸色一变,就要去查看,却见陆寻已经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个黑旗帮众,一脸无奈。   “风执事,他非要出来,我们拦不住……”一个帮众小声说。   风至弈挥手让他们退下,盯着陆寻:“你想干什么?”   “送行。”陆寻说,然后看向韶华,“韶帮主,临行前,我想跟你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知道你们去灯影峡,是为了引蛇出洞。”陆寻说,“但你们不知道的是,蛇不止一条。”   他顿了顿:“铁马帮周先生是一条,听雨楼是一条,还有第三条——藏在你们中间,位置很高,可能连你都没想到。”   韶华眼神一凝:“是谁?”   “我不能白说。”陆寻说,“我的条件是:带我去燕山。”   “不可能。”李江湖断然拒绝,“你身份不明,动机不纯,带你去太危险。”   “不带我去,你们更危险。”陆寻看着韶华,“因为第三条蛇的目标,根本不是遗藏,而是你——韶帮主。他们要你的命。”   众人色变。   韶华却笑了:“要我命的人很多,不差这一个。”   “但这个不一样。”陆寻说,“他们知道你所有的武功路数,知道你的弱点,甚至知道你‘碎星拳’的破绽在哪里。因为教他们的人,是你的故人。”   韶华的笑容消失了。   “你说什么?”   “十五年前,江南锦绣庄灭门案。”陆寻一字一句,“凶手用的武功,就是‘碎星拳’的变种——‘破星指’。那是你师门的功夫,只有你和你师父会。你师父十年前就死了,那会‘破星指’的人,只有一个可能——”   他看着韶华:“你师父还有一个徒弟,一个你从来不知道的师弟。”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韶华。   韶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良久,他开口:“你有什么证据?”   “我父亲临死前,在地上用血写了一个字。”陆寻说,“不是凶手的名字,而是一个姓氏——‘萧’。你师父姓萧,对吧?萧远山。”   韶华闭上眼睛。   是的,师父姓萧,叫萧远山。二十年前收他为徒,教他碎星拳。师父很少提过去,只说曾经有个家,但家破人亡了。十年前,师父病逝,临终前只交代了一件事:守住一盏灯。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韶华睁开眼,“那我那个‘师弟’,为什么要灭锦绣庄?”   “因为陆家知道得太多了。”陆寻说,“我父亲陆明灯,不仅是商人,还是前朝遗臣之后。他一直在暗中调查‘点灯人’的事,查到了你师父身上。你师父萧远山,就是上一代‘守灯人’。”   他看向蓝以竹:“和你父亲一样。”   蓝以竹浑身一震。   “你师父死后,守灯人的职责本应由你继承。”陆寻继续说,“但你师父没告诉你,因为他想保护你。可你那个‘师弟’知道了,他想找到点灯人,想开启遗藏,所以杀了所有知情人。我父亲是第一个,但不是最后一个。”   韶华沉默。   风很大,吹得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   “带我去。”陆寻再次说,“我知道你‘师弟’的长相,知道他的武功路数,也知道他现在可能在哪里。没有我,你们找不到他,只会被他一个个杀掉。”   李江湖想说什么,但韶华抬手制止了。   “风至弈。”韶华说,“给他一匹马。”   “帮主!”李江湖急道。   “江湖,他说得对。”韶华看向远方,“有些债,迟早要还。有些事,迟早要了。”   他看着陆寻:“你可以跟我们去。但我要你发誓——如果你有一句假话,我会亲手杀了你,用碎星拳。”   陆寻举起右手:“我陆寻对天发誓,若有一句虚言,天诛地灭,死后不入祖坟。”   很重的誓言。   韶华点头:“上马。”   陆寻翻身上了一匹备用的马。   队伍变成了五个人。   楚楚走过来,递给陆寻一个药囊:“你的伤还没好,按时吃药。”   陆寻接过,眼神复杂:“谢谢。”   “不必。”楚楚说,“活着回来,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一定。”   五人五马,在晨光中出发。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街道尽头。   风至弈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崔冰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别担心,帮主有分寸。”   “我不是担心帮主。”风至弈说,“我是担心那个陆寻。他说的如果是真的,那帮主的‘师弟’……该有多可怕?”   一个会碎星拳变种武功的人,一个潜伏了十五年的人,一个可能就在他们身边的人。   “师父,”风至弈忽然问,“你听说过萧远山还有一个徒弟吗?”   崔冰摇头:“没听说过。但二十年前,我还没来幽州。那时候的事,只有帮主自己知道。”   她顿了顿:“不过,如果陆寻说的是真的,那内奸的身份,可能比我们想的更惊人。”   两人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虑。   这时,一个黑旗帮众跑过来:“风执事!城南义庄那边有消息了!”   “说。”   “我们的人去侦查了,义庄里确实有两个看守,但都是死人。”帮众脸色发白,“刚死不久,脖子被扭断了。地下室里……是空的,没有人。”   风至弈和崔冰同时变色。   对方提前灭口了。   张猛的儿子,可能已经……   “张猛呢?”风至弈急问。   “还在总舵,我们的人看着他。”   “带我去见他。”   东跨院,张猛坐在房间里,眼睛通红,显然一夜没睡。   见风至弈进来,他猛地站起来:“风执事,我儿子……”   “你先坐下。”风至弈按住他,“有消息,但……不是好消息。”   他把义庄的情况说了。   张猛听完,身体晃了晃,瘫坐在椅子上。   “死了……都死了……”他喃喃道,“是我害了他……是我……”   “不一定。”风至弈说,“如果对方要灭口,为什么要杀看守?直接杀了你儿子不是更干脆?杀人看守,反而会留下痕迹。”   张猛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你是说……”   “我是说,你儿子可能被转移了。”风至弈分析,“对方知道你暴露了,提前转移人质,杀了看守是为了切断线索。这说明,你儿子对他们还有用。”   “那……那怎么办?”   “等。”风至弈说,“等那个蒙面人出现。他是唯一的线索了。”   他看了看天色,已近午时。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城隍庙。”   “我也去!”   “不,你留下。”风至弈摇头,“你现在情绪不稳,去了只会坏事。放心,我一定会把你儿子找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张猛看着他,重重点头:“风执事,拜托了。”   风至弈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张猛在身后低声说:“如果……如果我儿子还活着,我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帮会的大恩。”   风至弈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午时,城隍庙后。   风至弈独自一人藏在昨天的坟堆后,眼睛盯着第三棵槐树。   午时整,那个蒙面人果然出现了。   他依然穿着黑衣,蒙着面,走到槐树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红布条。   他同意了。   风至弈正要现身,忽然看见蒙面人的动作有些奇怪。   他挂红布条的手在抖,挂完之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左右看了看,然后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迅速塞进树根的一个洞里。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离开。   风至弈等蒙面人走远,才从坟后出来。   他先检查了红布条,没问题。然后蹲下,从树洞里掏出那个东西——是一个小竹筒,用蜡封着。   打开竹筒,里面是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小心崔。”   风至弈的手僵住了。   崔?   崔冰?   他的师父?   不可能!   风至弈第一反应是陷害。对方想离间他们,让他们内讧。   但……为什么是崔冰?为什么不陷害别人?   他想起昨晚崔冰说过的话:“有时候,被刺杀的人,不一定就是无辜的。也可能是苦肉计……”   想起她总是站在阴影里的习惯,想起她对帮会事务的过分了解,想起她教自己武功时,偶尔会教的那些——不太像正道功夫的招式。   不,不能乱想。   风至弈把纸条烧掉,竹筒扔进河里。   他不能凭一张纸条就怀疑师父。但……也不能完全不当回事。   他决定,先暗中观察。   如果师父真的有问题,总会露出马脚。   如果没有,那这张纸条就是敌人的毒计。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总舵。   路上,他反复想那个蒙面人。   蒙面人塞纸条的动作很隐蔽,显然是背着上面的人做的。这说明什么?说明蒙面人可能也有苦衷,可能在传递真正的警告。   “小心崔……”   如果崔冰真的有问题,那总舵现在的防御,就全在她的掌握中。   小蝴蝶、陆寻(虽然走了)、楚楚、相思……所有人的安危,都在她手里。   风至弈加快了脚步。   他必须尽快回去,重新布置防务——用只有自己知道的方式。   同一时间,燕山道上。   五匹马在崎岖的山路上前行。   已经离开幽州五十里,进入燕山外围。山路越来越难走,有些地方只能下马步行。   韶华走在最前面,陆寻跟在最后。李江湖护着蓝以竹姐弟在中间。   中午休息时,韶华忽然问陆寻:“你说你知道我‘师弟’的长相,能描述一下吗?”   陆寻想了想:“我没见过真人,但我父亲留了一幅画像。画上的人三十岁左右,眉骨很高,左眼眼角有颗痣,嘴唇很薄。最重要的一点——”   他看向韶华:“他的右手,只有四根手指。小指在根部就断了,像是被刀砍掉的。”   韶华手中的水囊掉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发颤。   “右手只有四指,小指残缺。”陆寻重复,“画像上是这么画的。怎么,你认识?”   韶华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二十年前的一幕。   那时他刚拜师不久。有一天,师父带回来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说是在路边捡的,被人追杀,右手小指被砍掉了。   师父收留了那个少年,教他武功,给他取名“萧破”。   萧破,萧破……破星指……   原来如此。   韶华睁开眼睛,眼中满是痛苦:“我见过他。他叫萧破,是师父收养的孤儿。但十年前,师父去世后,他就离开了,说要去江南闯荡。之后再无音讯。”   他看向陆寻:“如果真的是他……那他为什么要杀你父亲?”   “为了‘点灯人’的身份。”陆寻说,“我父亲查到了点灯人是谁,但没来得及说就死了。萧破可能以为,杀了所有知情人,就能独占遗藏。”   “不对。”蓝以竹忽然开口,“如果他是为了遗藏,为什么要潜伏十五年?以他的武功,早就可以去找了。”   众人沉默。   是啊,十五年,太长了。   除非……他在等什么。   等点灯人出现?等长明灯现世?还是等——某个时机?   “十六声……”江幻翎喃喃道,“小蝴蝶说过,需要十六声齐响,天门才会开。他会不会在等那个时机?”   “可能。”李江湖说,“但我们现在没时间想这些。当务之急是赶到灯影峡,做好布置。不管萧破来不来,铁马帮和听雨楼的人,一定会来。”   “对。”韶华站起来,“继续赶路。天黑前,要赶到黑水河。”   五人上马,再次出发。   山风吹过,林涛阵阵。   远处,燕山深处,云雾缭绕,像藏着无数的秘密。   而秘密的中心,灯影峡,正在那里等待着。   等待着点灯人,等待着守灯人,等待着所有被命运牵扯进来的人。   等待着,一场不可避免的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