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汽车驶进县城汽车站时,天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林小满背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扶着母亲走下车,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和煤炉的味道,熟悉得让她鼻子发酸。 “到家了就好,到家了就好。”母亲拍着她的手背,指腹的老茧蹭过她手腕上的红痕——那是昨天撕支票时被纸角划破的,已经结了层浅褐色的痂。 老家的房子是父亲留下的老平房,院里的石榴树被台风刮断了枝桠,歪歪斜斜地靠在围墙上。林小满放下行李就开始收拾,扫院子时发现墙角还堆着她高中时的课本,封面用马克笔写着“林小满要考去大城市”。 “别忙活了,”母亲端来碗红糖水,“先歇会儿。隔壁王婶刚才来过,说镇上的面馆招帮工,包吃住,一个月两千五。” 林小满吹了吹碗里的热气,红糖的甜香漫过鼻尖:“我不去面馆,妈。我想自己开个小摊子,卖馄饨。” 母亲愣了愣:“你会做吗?” “以前在超市宿舍跟着阿姨学过,”林小满舀起一勺红糖水下咽,暖流熨帖着发紧的喉咙,“成本低,我能行。” 第二天一早,林小满就骑着父亲留下的二八大杠去了菜市场。猪肉摊的老板是个络腮胡大叔,听说她要做馄饨,特意多割了块肥瘦相间的前腿肉:“姑娘,刚开始干吧?这肉嫩,适合包馄饨。” 回家路上,自行车筐里的荠菜沾着露水,绿油油的晃眼。经过镇中学时,她看到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追着打闹,突然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也曾这样意气风发地说要去看更大的世界。 馄饨摊支在镇口的老槐树下,蓝色的遮阳棚被风吹得哗哗响。林小满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左手捏皮右手填馅,动作越来越熟练。第一个客人是卖菜的阿婆,咬了口馄饨直咂嘴:“姑娘,你这馄饨馅儿调得真鲜,跟城里馆子里的一个味儿。” 林小满笑着往阿婆碗里多加了两个馄饨。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暖融融的,比在医院走廊里见到的任何光线都要明亮。 半个月后的傍晚,林小满收摊回家,发现母亲正对着张报纸发呆。“妈,怎么了?” 母亲指着报纸上的照片,声音发颤:“小满,你看这是不是……那个顾少爷?” 林小满的心猛地一沉,报纸上的顾晏辰穿着黑色西装,站在剪彩台上,身边的苏蔓琪穿着白色礼服,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标题写着“顾苏两家联姻,商业帝国即将诞生”。 照片里的顾晏辰嘴角噙着标准的微笑,眼神却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情绪。林小满的手指抚过照片上他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别看了,”她把报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跟我们没关系。” 可那天晚上,她还是失眠了。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厉害,她想起顾晏辰说“你跟她很像”时的冷漠,想起他把支票拍在桌上的轻蔑,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与此同时,顾晏辰正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指尖划过电脑屏幕上林小满馄饨摊的照片。那是张助理托人拍的,照片里的她系着围裙,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比任何时候都要鲜活。 “顾总,明天的订婚宴流程已经确认好了。”张助理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 顾晏辰没抬头,只是把照片设成了屏保:“苏蔓琪那边,都安排好了?” “是的,苏小姐已经对外公布了订婚消息,媒体都在报道。” “很好。”顾晏辰关掉电脑,起身时碰倒了桌角的相框,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照片上的白若曦笑得灿烂,相框背面贴着张便利贴,上面是林小满的字迹:“向日葵要多晒太阳才能开花呀。” 那是上次她去他办公室,看到空花盆时随手写的。 订婚宴当天,林小满的馄饨摊前排起了长队。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着相机,对着她拍个不停:“林小姐,我是县城报社的记者,听说你的馄饨摊火到了市里,想采访一下你。” 林小满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我没什么好采访的,就是个卖馄饨的。” “可大家都说,你拒绝了顾氏集团少爷的追求,靠自己打拼,特别励志。”男生递过份报纸,社会版的标题写着“平凡女孩拒入豪门,坚守初心开馄饨摊”。 林小满的脸瞬间涨红了,原来镇上的人早就知道了她和顾晏辰的事。她低头包着馄饨,声音闷闷的:“我跟他没关系。”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宾利停在了路边。车窗降下,露出顾晏辰轮廓分明的侧脸。他穿着定制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眼神却比深秋的湖水还要凉。 林小满的手猛地一抖,馄饨皮掉进了馅盆里。 “林小姐,好久不见。”顾晏辰的声音透过车窗传来,带着客套的疏离。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林小满挺直脊背,语气平静:“顾总认错人了。” “是吗?”顾晏辰推开车门,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沾着面粉的手,“听说你开了家馄饨摊,特意来尝尝。” “我们这小摊子,招待不起顾总。”林小满转过身,继续包馄饨,“阿强,给客人煮馄饨!” 站在旁边帮忙的小伙子应了声,偷偷打量着顾晏辰,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顾晏辰没走,只是站在摊前,看着林小满忙碌的身影。她的动作很熟练,指尖翻飞间,一个个圆滚滚的馄饨就排着队跳进了锅里。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像幅温暖的画。 “你的馄饨,还是那么难吃。”顾晏辰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小满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顾总要是觉得难吃,大可不必委屈自己。” “可我还是想吃。”顾晏辰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拂过,“就像有些人,明明知道不属于自己,却还是忍不住想靠近。” 林小满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疼得她差点掉下眼泪。她转过身,看着顾晏辰的眼睛,语气冰冷:“顾总,您的订婚宴快开始了,别在这里耽误时间。” 顾晏辰的眼神暗了暗,从西装内袋掏出个小盒子:“这个,还给你。” 盒子里是枚向日葵形状的胸针,是他上次送她的,后来被她扔在了医院的垃圾桶里。 “我不要。”林小满别过头。 “就当是……买馄饨的钱。”顾晏辰把盒子放在摊位上,转身就走。宾利发动的瞬间,他看了眼后视镜,林小满正把胸针扔进垃圾桶,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顾晏辰闭上眼睛,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她了。从今往后,他是顾氏集团的继承人,她是小镇上的馄饨摊主,他们之间,再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林小满看着宾利消失在街角,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很久,直到周围的人都散去,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站起身,把垃圾桶里的胸针捡起来,擦干净上面的灰尘,放进了围裙口袋里。然后继续包起了馄饨,动作比刚才更加熟练。 她知道,她和顾晏辰的故事,已经彻底结束了。未来的路还很长,她要靠自己的双手,好好生活,活出自己的精彩。 傍晚收摊时,林小满发现摊位上多了束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在夕阳下格外耀眼。花束里夹着张卡片,上面是顾晏辰的字迹:“对不起,还有……祝你幸福。” 林小满把向日葵插进空酒瓶里,放在馄饨摊的显眼位置。晚风吹过,花瓣轻轻摇曳,像是在对她微笑。 她知道,有些人,有些事,终究是要放下的。而放下,不是为了原谅谁,而是为了放过自己。 这场名为“少爷不爱我”的戏码,终于落下了帷幕。只是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总有那么一丝遗憾,像向日葵的种子,悄悄埋进了心底,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