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在六点十五分准时响起时,林小满的眼泡肿得像两颗泡发的黄豆。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泛黄的水渍发了三分钟呆,才猛地想起昨晚答应了顾晏辰的见面。 “疯了才会答应。”她对着空气嘟囔,却还是手脚麻利地爬起来。超市的早班七点半打卡,她得赶在六点五十前把昨晚剩下的冷饭热成粥,再把母亲寄来的腌萝卜切成丁。 镜子里的人影眼下挂着青黑,她往脸上拍了三遍爽肤水,瓶身早就空了大半,晃起来能听见最后几滴液体撞瓶壁的声响。这是她上个月在打折时抢的临期产品,酒精味重得像消毒水,可总比用自来水洗脸强。 “林小满,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用梳子狠狠扯了扯打结的头发,齿间缠着几根脱落的发丝。顾晏辰那样的人,见过的漂亮姑娘能从超市排到市中心,怎么会对她这个满脸痘印的胖姑娘感兴趣?无非是看惯了山珍海味,想尝尝窝窝头的滋味罢了。 可指尖划过手机壳上那道裂痕时,又想起他发的热可可照片。杯沿的霜花像冬天窗户上的冰花,她小时候总爱在结了冰的玻璃上画小房子,母亲说画得再像,也住不进去。 早班的超市像口沸腾的锅,生鲜区的鱼腥味混着面包房的黄油香扑面而来。林小满站在零食区整理货架,膝盖在蹲起时发出咯吱声响——那是去年搬货时扭伤留下的旧伤。 “小满,发什么呆呢?”同事莉莉凑过来,手里捏着块刚出炉的牛角包,“昨天那个帅哥又来了,就在乳制品区。” 林小满的手猛地一抖,薯片袋滚落在地。她慌忙捡起来,指尖触到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才想起顾晏辰说经常来买牛奶。 “哪个帅哥?”她故作镇定地擦着货架,耳朵却竖得像雷达。 “就那个长得特帅的,穿黑衬衫那个,”莉莉用胳膊肘撞了撞她,“你说他会不会是来追你的?上次货架倒了,他还帮你扶过箱子呢。” 林小满的脸腾地烧起来。她当然记得,那天他穿着熨帖的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比她洗得发白的帆布带还要干净。他蹲下来捡罐头时,头发垂在额前,她闻到他身上有种淡淡的松木香,像深山里的雪。 “别瞎说。”她把脸埋在货架后面,心脏跳得像要撞破肋骨。 整个上午,林小满都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盯着。她不敢回头,只能机械地扫码、装袋、收钱。有次给顾客找零时,把五块当成十块递出去,被领班狠狠瞪了一眼:“林小满,魂不守舍的干什么?不想干了?” 她低着头连声道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是啊,她连自己的生活都打理不好,还妄想攀高枝,简直是自不量力。 午休时,她躲在员工休息室啃冷馒头,就着免费的白开水往下咽。窗外的阳光落在水泥地上,烫得能煎鸡蛋。她掏出手机,看着顾晏辰的头像,手指悬在“取消关注”上,迟迟按不下去。 “见就见,怕什么?”她狠狠咬了口馒头,渣子掉在洗得发白的工牌上,照片里的自己笑得像哭,“大不了被他笑话一顿,反正从小到大,笑话还听得少吗?” 下午四点五十,林小满提前十分钟换好衣服。那件灰扑扑的连衣裙是她压箱底的宝贝,去年表姐结婚时买的,三百块钱的聚酯纤维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廉价的光泽。她在洗手间对着镜子系腰带,勒得肚子上的肉堆成三圈,像米其林小人。 “这样挺好,省得他有别的想法。”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出个笑脸,眼角的细纹挤成了小水沟。 超市对面的咖啡馆飘着浓郁的咖啡香,落地玻璃窗擦得能照出人影。林小满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穿西装的白领端着马克杯谈笑风生,突然觉得自己像株误闯花园的蒲公英,风一吹就散了。 五点整,手机震动起来。顾晏辰发来消息:“我在靠窗的位置。”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清脆的响声惊动了靠窗的男人,他抬起头,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顾晏辰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口随意地卷着,比穿黑衬衫时多了几分柔和。他面前放着杯拿铁,奶泡上的拉花是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像小孩子画的简笔画。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比微信里听起来更低沉。 林小满坐下时,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紧张地攥着裙摆,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桌上的菜单像本精装书,最便宜的美式咖啡也要三十块,够她买三袋洗衣粉。 “想喝点什么?”顾晏辰把菜单推过来,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着。 “不用了,我不渴。”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生怕一开口就暴露自己的窘迫。 他却没听,径直招来服务生:“一杯热可可,多加奶。”然后抬头看向她,“你好像不太喜欢喝咖啡。” 林小满的眼睛猛地睁大。她从没说过不喜欢喝咖啡,可他怎么知道? “上次看你买速溶奶茶。”他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原来他真的注意过她。这个认知让林小满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又开始发烫。她低头盯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尖沾着块洗不掉的油渍,是上周洒的酱油。 “你……你不用上班吗?”她没话找话,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今天比较早。”他靠在椅背上,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你们超市的海苔薯片,是不是快下架了?” 林小满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在找话题。她点点头:“嗯,厂家说要换包装,旧的打折处理,一块五一袋。” “难怪你上次推荐我多买点。”他笑起来时,眼角有道浅浅的纹路,不像那些年轻男孩那样锋利。 热可可用个白色的马克杯装着,杯壁烫手。林小满抿了一口,甜腻的暖流涌进喉咙,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生病,母亲会往白开水里掺勺白糖,说甜的东西能治百病。 “你……”她刚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见自己,手机突然响起来。是医院打来的,母亲的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 林小满的手猛地一抖,热可可洒在裙子上,褐色的液体迅速晕开,像块丑陋的疤。“对不起,我得走了。”她慌忙站起来,椅子又发出刺耳的声响。 “怎么了?”顾晏辰也跟着起身,眉头皱成个川字。 “我妈……我妈住院了。”她语无伦次地抓起包,指尖被拉链划破也没察觉。 “我送你去。”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动作快得让她来不及拒绝。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林小满,觉得自己像个被按了快进键的木偶。顾晏辰的车平稳地穿梭在车流里,真皮座椅柔软得让她不敢动弹,生怕把裙子上的污渍蹭上去。 “哪个医院?”他转动方向盘,侧脸的线条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柔和。 “市一院,挺远的。”她报出地址,声音低得像道歉。那是家平价医院,走廊里永远挤满了人,墙壁上的石灰层掉得像头皮屑。 他没说话,只是打了转向灯,并入另一条车道。车载音响里放着舒缓的钢琴曲,林小满听不懂,只觉得像雨天落在青瓦上的声音。 车停在医院门口时,林小满才发现顾晏辰不知何时买了束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在路灯下像小太阳,她有多久没收到过花了?大概是高中时,同桌男生送的野菊花,被她小心翼翼地夹在课本里,最后成了片干黄的标本。 “拿着吧。”他把花递给她,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像触电般缩了回去。 “不用了,太贵重了。”她往后躲,向日葵的花瓣扫过她的手背,有点痒。 “阿姨会喜欢的。”他的语气很温和,却带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林小满抱着那束向日葵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黑色的宾利汇入车流,尾灯像两颗逐渐消失的星星。怀里的向日葵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她突然想起顾晏辰热可可上的拉花,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像在对着她笑。 走进医院走廊的瞬间,消毒水味呛得她直咳嗽。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向日葵,又摸了摸裙子上那片褐色的污渍,突然觉得这场面滑稽得可笑。 可嘴角扬起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也许,有些窝窝头,也能尝到甜味呢?她抱着花,脚步轻快地走向住院部,没注意到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晏辰发来的消息:“检查完告诉我一声。” 走廊尽头的窗户映着她的影子,怀里的向日葵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只是那时的林小满还不知道,有些甜味背后,藏着比黄连更苦的滋味。这场始于好奇的相遇,早已在命运的棋盘上,落下了最危险的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