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2月30日凌晨】 巨人消失后,在距离战场两条街外的一条阴暗小巷里,一个纤瘦的身影从半空中坠落,重重摔在堆满垃圾袋的水泥地上。 这是命。她变回了人类外形。变身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的能量,累到极点,现在她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感到费力。胸口的位置还残留着温热的刺痛感,皮肤下隐约可见淡蓝色的光脉在逐渐暗淡——奇异的是,她身体的伤居然痊愈了。 她侧躺在地面上,艰难地喘息着。身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没力气去细想。耳朵听见远处救护车的鸣笛、人群的呼喊。 随即,巷口传来脚步声,BASE的地面部队正在扩大封锁区。命咬紧牙关,用尽最后力气翻滚到一堆废弃纸箱后面,屏住呼吸。 透过纸箱的缝隙,她能看到巷口晃过的手电筒光束和士兵模糊的身影。他们暂时没有进入这条死胡同。 她努力保持清醒,等待他们离开这附近,寻找机会逃脱。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 远处一栋六层楼房,发出了不祥的嘎吱声。那栋楼距离这条小巷约三十米。 楼房的一侧墙壁——至少有三米宽,两层楼高,由混凝土和钢筋构成——突然从楼体上剥离,倾斜,然后朝着下方坠落。 而正下方的人行道上,站着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女孩。 她可能是在混乱中与家人走散了,仰起头的这一瞬间被愣住,茫然地看着那块巨大的阴影朝自己压下来,甚至忘了哭喊。 命的血液瞬间冻结。 没有思考。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从纸箱后爬起来,踉跄着冲向巷口,冲向那个女孩,想把她推开,避免被墙壁砸中。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眼前阵阵发黑,她知道自己的速度绝对不够——“糟了!” 就在此时—— 一道灰色的身影如猎豹般掠过街道。在墙体砸到地面的前一秒,扑到女孩身上,抱着她就地翻滚出几米,躲过危险。 “轰隆——!!!” 巨大的墙体砸在人行道上,碎石和尘土如同炸弹般爆开。冲击波将周围店铺的橱窗全部震碎,警报声响成一片。 当尘埃稍微散去,那个救下女孩的人从废墟边缘站起来,怀里抱着毫发无伤、正在哇哇大哭的小女孩。他迅速将孩子交给一名赶来的救援人员,然后转身,目光精准地投向了小巷口—— 命站在小巷口,暴露在街灯昏黄的光线下。 这个救下女孩的人竟是精锐,命震惊地看着他。 精锐稳步走来:“终于发现你了。” 命扶着墙壁,勉强站立。她刚才的冲刺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此刻连躲回阴影都做不到了。 精锐手中握着一个数据转换器,对准了命。 按照原计划,精锐现在应该立刻上前,将这个女人彻底抹除。但他改变了主意。 命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慌,还没反应过来,淡绿色的网格光就笼罩了她,身体瞬间“像素化”,转化为流动的数据流,被吸入那个银色装置中。 精锐收起数据转换器,上面的指示灯转为稳定的蓝色,显示“数据完整捕获,已格式化储存”。刚刚雷被他制服后,也像这样转化成了数据。 “任务完成。”他转身离开这座城市,回基地交差。 …… 【2006年12月30日早晨】 BASE日本支部基地深处,精锐穿过三道需要虹膜和基因双重验证的防爆门,来到核心交接区。 两名身着白色防护服的技术人员已经等在那里。 “目标UT-14,已捕获并完成初步格式化。”精锐的声音毫无波澜,将一枚数据芯片放入交接托盘。 为首的技术人员点头,将芯片插入读取槽。屏幕上迅速滚动过雷的生物数据、战斗记录,以及最重要的——能量波形图谱,那与档案中记载的“UT-14”特征高度吻合。 “至于另一个目标,米可托,”精锐继续说,“已经依照命令予以物理清除。这是处决记录。” 他递过一枚小小的记忆卡,里面有一段三秒的模糊影像:绿色数据流中,一个女性轮廓崩解消散。这是精锐在返回途中匆忙伪造的,技术上足以骗过常规审查。 技术人员扫了一眼,没有深究。在BASE,精锐的权限和信誉是顶级的,他的报告很少被质疑。 “教团会审阅所有材料。你可以去休息了,特工精锐。” 精锐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不久后。一个实验室内,雷的数据转化回实体,当他醒来时,自己正被固定在冰冷的金属台上,无数管线与电极刺入他的皮肤。 高强度的电流反复冲击着他的神经,意识在剧痛与清醒的边界反复撕扯。 在单向观察玻璃后,一道披着深红长袍的身影静静矗立。金色面具下传出低沉的笑声:“终于得到你了,UT-14。你会像之前的同伴一样,化作我的力量……哈哈哈哈……” 贪婪的笑声在实验室回荡。 另一边,精锐没有回自己的宿舍,而是径直走向基地东南角的私人研究隔间。这是红衣教团赋予高阶特工的特权之一:一个完全独立、不受监控的实验室,用于分析任务中获取的特殊样本或开发个人装备。 隔间的合金门滑开又关闭,室内红灯亮起。 他将命的芯片插入一台离线分析仪。淡蓝色的全息投影在空中展开,显示出命当前的状态:数据稳定,意识活动处于基础维持水平,相当于深度睡眠。她的生物数据模型在一旁旋转——人类,毫无疑问是人类,但基因组中那3.7%的未知片段,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能量读数。 精锐启动了基础交互协议。几秒钟后,全息投影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女性轮廓,像是隔着玻璃看人。 “这里是……”命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带着数据重构特有的轻微电子音。 “安全的地方。”精锐坐到控制台前,调出更多分析数据。 命听到这个声音,顿时清醒过来,问他:“雷在哪里?你把他怎么了?” “他活着。被送去了更深层的分析部门。”精锐没有隐瞒,“你现在不应该更担心自己吗?” 命的轮廓晃了晃。 精锐说:“根据上头的指令,我本该将你处决,但我违抗了命令,私自将你数据化,保留了下来。” “你有什么目的?”命警觉地问。 精锐没有立刻回答。他调出另一组界面,上面显示着命从人类形态转化为巨人,再到修复城市、消灭怪兽的完整能量谱图。那些飙升的曲线和突破所有理论阈值的读数,让他的眼神深处闪烁着一种近乎炽热的好奇。 “看这里,屏幕上的那条虚线,代表你的生物承载极限——原本标注为35%的崩溃阈值,在昨夜被轻易地突破并达到了97%的融合度。我想弄明白……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他转过身,直面命的影像:“人类的身体结构存在固有的极限,这是生物学铁律。强行承载过强的外部能量或进行基因层面的剧烈改造,唯一的结果就是崩溃、毁灭。这在过去十五年的无数实验中已被反复验证。” 他的语气转为一种探究式的低语:“但你,米可托,你居然在短短几个月时间里,就完成了形态转化与力量释放。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变异’能解释的了。在你的数据深处,在你突破极限的那个瞬间,一定有某种更底层、更根本的‘东西’被激活了。那可能是你力量的真正根源,也是那些红袍人真正忌惮和渴望掌控的东西。” 他顿了顿,观察着命的反应:“我保留你,就是为了研究你,弄清楚那是什么。” 命因陷入沉思,警戒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困惑:“我自己也不明白。一切发生得太快……感觉身体不再属于自己。所以……我还是人类吗?” “你的基因基础是人类,这一点毋庸置疑。”精锐肯定地说,“以前也有过人类发生变异的案例,并不稀奇。如果没猜错,这些变化很可能是由某种外部力量所致。” 命理清头绪后,追问道:“你口中的‘红袍人’,还有这个‘BASE’,到底是什么?这里又是哪里?” 精锐瞥了她一眼,没有接话,转而取出一根数据线,将储存着命信息的芯片接口,直接接入了自己颈后的神经端口。 他闭上眼,试图直接访问她的记忆数据流。然而意识潜入后,映入“眼帘”的并非连贯的画面或信息,而是一片无边无际、不断翻涌的灰白色迷雾,偶尔有碎片化的光影闪过,却无法拼凑出任何有意义的内容。 精锐断开连接,眉头紧锁,看向全息影像中的命:“你失忆了?” “是。”命平静地回答。 “啧,真麻烦。”精锐的手指敲了敲控制台边缘,“没办法,就跟你解释一下吧。” “这里是BASE日本支部的地下基地。”他开始叙述,“BASE,隶属于地球统一防卫组织‘MIL’,名义上是应对全球怪兽威胁的特殊行动与科研部门,总部设于撒哈拉沙漠,支部基地遍布全球。而指引BASE建立,并提供核心技术的,就是‘红衣教团’——由十三名滞留地球的外星生命体组成。” “外星人?”命的数据波动了一下。 “是的。根据官方记载,十五年前,一颗来历不明的陨石撞击地球,导致地轴偏转、引发巨型海啸,全球气候剧变,三分之一陆地沙漠化,人口锐减。”精锐调出一些历史影像片段,“就在世界陷入混乱、怪兽开始涌现时,一艘受损的外星飞船坠落地球。飞船上的幸存者——即后来的红衣教团——主动联系残存的人类军方,表示愿意提供先进技术,共同抵御怪兽,以换取在地球暂时的容身之所。” “听起来像是互助。”命谨慎地说。 “表面如此。”精锐的眉毛微挑,“但我的调查显示,许多关键时间点过于巧合。怪兽的大规模出现,紧接在教团到来之后;他们提供的部分武器系统,其能量特征与某些怪兽有微妙的相似性;而他们最热衷推进的‘方舟’、‘进化’等项目,其深层目的始终讳莫如深。” 他看向命:“越来越多的证据让我怀疑,怪兽危机本身,或许就与教团有脱不开的干系。他们协助人类,未必出于善意,更像是在进行一场规模庞大的……实验或收割。而像你,像雷这样,能够突破常理界限的‘特殊样本’,正是他们最渴求的研究对象。” 命消化着这些骇人的信息,良久才问:“你既然怀疑,为什么还为他们工作?” 精锐回答:“对我来说,自己活下去是第一要务。其他人的结局与我无关。” “那你为什么还要救那个小女孩?”命追问道。 “顺手而已。”精锐移开视线,“你问题太多了。” “对了,顺带一提。”精锐补充道,“BASE下属有‘记忆警察’,专门在怪兽事件后,对目击民众进行记忆消除或修改,以防社会恐慌。” 命的轮廓明显一滞:“难道我失去记忆就是因为……” “我怎么知道,”精锐打断她,语气平淡,“我当时又不在场。你的情况估计要复杂得多。” 命沉默下来,意识飞速运转。她必须设法从精锐的掌控中脱身,找到并救出雷,然后逃离这座基地。 …… 【2006年12月30日正午】 另一间实验室里。 手术台上,持续的电击使雷的现实感知逐渐剥离、远去,他的精神坠入一片被浓稠灰雾笼罩的幻境森林。 雷在迷雾中踉跄奔逃,无形的痛苦如影随形。就在意识即将被彻底吞噬之际,一个遥远却异常熟悉的声音,穿透层层雾障,持续呼唤着他—— “诺兰……” 那呼唤牵引着他。周遭弥漫的雾气开始流转、变淡,视野逐渐清晰。一个巨大的身影在他面前显现:那是一个通体漆黑、双目泛着暗红光芒的巨人,它正半蹲在地,以一种温和而沉静的姿态注视着他。 呼唤声的源头,正是这位巨人。 “诺兰,”巨人低沉的声音直接传入他的意识,“不要屈服于痛苦。” 它缓缓俯身,向雷伸出一只巨大的手掌,掌心向上。 “来吧,”巨人说,“直面真正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