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九州

十四、辩文

  下轿后,虞利季怀抱一个黄花梨雕花方盒,对凌零挥了下手,示意她不用跟着侍候。   随着他的走动,蓝袍如锦般灵动,宽袍织满了由金钱描边,似蛇似龙的花纹,银线密绣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周身似龙蛇游走。   站在礼席前,虞利季探究地望着米多,笑得如此好看。   米多一双清澈的眼睛坦然地回望。   沉默稍许,他轻轻拍了拍方盒:“这是我虞利季送给姑娘的薄礼。”   长腿一迈,跨上礼席,恭敬合度地跪坐在女先生边上,对女先生尊敬的笑着。   “请先生加冠。”   虞利季说完,打开盒盖,传来女先生和蕴香一声赞叹的惊呼。   大家的视线被盒盖挡住,并看不到里面的东西,更加好奇。   女先生双手持金冠缓缓戴于米多发髻之上。   众人这才看见,是一顶精致的闹蛾扑花冠,密密麻麻的金色小花布满冠,每一朵小花点缀一颗珍珠花蕊,最中央高高的一只掐丝镶珍珠闹蛾作扑花状来,生动形象,   此物不论材料如何珍贵,光是这手工就价值连城。   “这个好看。”米多忍不住称赞。   虞利季对米多露齿一笑:“你会喜欢?”   米多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了,起身准备离开。   虞利季不着痕迹地微一侧身阻挡了米多一步,米多略一顿步,虞利季勾指拨挑了一下她耳侧花簪的小流苏。   “你小姑娘的模样也挺可爱的。”   米多没有听懂,抬眸望向虞利季,眸光盈盈,直透到底,略一侧身,走了。   虞利季突然朗声大笑,全不顾形象。   米多并不讨厌虞利季,只觉得这个年轻贵少笑容全无城府的灿烂,像是少根筋。   虞利季转身洒脱地离开,凌零跟在他身侧。   “凌零,不是她?”   “恩主要听到你那首歌,早捶你了。”凌零故作轻松。   虞利季轻笑,掩不住失落:“蕴香报信说成功了呀。”   虽知希望渺茫,也希望是真的。   “恩主是成功了,可是为了天下苍生,她宁愿归于魂舍中。恩主说米多姑娘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中的一线生机。”   “兵行险招哇。”虞利季回首望向身形小小的米多,紧缩着眉,“这下子有好戏看了。”   他嘴上随意调侃,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走到坐位区坐下了。   蠢蠢欲动的长老们安生不少。   米多换好朱红色大袖礼服,配金色狮子绣球马面裙,黄金闹蛾扑花冠随着行走,满冠颤动,花晃蛾闹,仿若活了。   米多立于场地中央,行揖礼于来宾。   奏乐,全体起立   女先生面向全体参礼者宣布:“杜家米多笄礼已成,感谢各位宾朋嘉客盛情参与!”   礼乐未歇,一须发花白的卢长老站了起来:“姑娘可是恩王?”   米多摇了摇头:“不是。”   “恩王已死?”   “恩王活得好好的,只是不在此地。”   “姑娘这话,如何令众人相信呢?”   “恩王交代时,我与副教主都在场。”蕴香望向林去病。   林去病面无表情,没有表态说话。   “姑娘为何会获得恩王青睐呢?”卢长老望着米多:“看来姑娘很是普通呀。”   米多对他冷冷一笑:“普通不普通也不由长老您来定义。”   说完,她伸手取下梅花素笄,轻轻旋转,梅花素笄慢慢发出一梅枝,红梅朵朵开放。   几人看米多的眼神有了变化。   暑夏之时,持一梅枝,满是违和矛盾之美。   米多用力一甩,梅枝复原为素笄,漫开梅花飘摇而下,米多戴上了梅笄。   林去病与虞利季心中同时闪过一个词:生机。   “雕虫小技,姑娘的障眼法使得不错。”卢长老神色一沉:“杀恩王取而代之,招摇撞骗,这障眼法更是使得绝妙。欲窃整个天母教,姑娘好谋划。”   “你这老头要怎么才能听懂,梅娘没事。你再这么讨厌,别怪我不尊老了。”   “能堵老朽一人之口,难道还能堵住悠悠众生之口吗?”   “姑娘灵力使得精巧,颇有恩王风范。”虞利季一句话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九长老中有三人默默地来到虞利季的身后,支持米多。   “姑娘证明一下自己吧。”林去病轻巧地设下一个陷阱。   “证明什么?证明我是我自己?”   只要米多开始证明,就陷入了悖论中,无法自清。   “恩王如此看重姑娘,姑娘就不能为了恩王自证吗?”   “姑娘无法自证,自是有问题。”   “你连自己是何人都不能证明,如何能信!”   “天母教就要交给这样一个人的手中吗?”   几位长老纷纷应和林去病。   蕴香陷入沉思中,不知该如何回答,忙对凌零使了个眼神,欲武力强攻出去。   米多握住了蕴香的手,安抚下她,冷静地立在那,迎着十几人的诘责。   “我证明出来的我,还是我吗?”米多冷冷地抛出自己的观点。   “你们需要我证明自己,是哪个自己?是这个躯壳?这个随时可以脱出的舍?还是那些经历、思考、环境造就我的?随着经历的不同,我思维变化,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顿悟前和顿悟后,哪个是我?哪个又不是我?”   没有人说话,都在思考着米多说出的话。   从一个简单的问题变成一个哲学问题,这份思辨冲击着众人的心。   “你们想要的证明,从我开始证明起,我就不是我了。”米多冷冷地望向卢长老,“我与梅娘共用一魂舍,她收我为徒,教我心法,我用灵力为她养魂,我的所行皆是梅娘传承,我是我,也是她,是她的不灭,她的继承。”   抬头望天,蔚蓝的天空,阳光正好,如此灿烂,可是不如那永不会有日出的魂舍温暖。   “真实的我是何样,交给老天爷判断吧,你们谁人能知呢?”   “好!”几位长老忍不住称赞,支持的人又多了几人。   “好一个伶牙俐齿!”   米多伸手做出一个帅气的表情:“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我。”   “你……你……”卢长老气极说不出话来。   “你要我证明的恩王,只是你眼中名利价值装点后的模样,你们带着世俗的看法和偏见,看到的只是你们自己意识的反射?你需要我证明我是我?还是证明我是你们眼中那个我?或者说,你们只不过是在求证自己。”   这段富有哲理又容易被绕晕的现代言论,令在场不少人听得一头雾水,个个大眼瞪小眼,意识的反射是何物?这丫头在说什么呢?   “肮脏的人习惯黑暗,净化心灵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米多也不管众人有没有听懂,继续声情并茂振袖张臂,一道阳光照在她的身上,自带圣洁般地光彩熠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