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对面的赵汝治放下半片橙壳,惬意地舒了口气,这才讲起了打听到的消息。 “你说的那个铁木真,在漠北草原倒还真算个人物。是鞑靼诸部中势力最大的克烈部首领——王罕的义子。还被金国册封了札兀惕忽里。” 杨观一头雾水:“札兀惕忽里?” 赵汝治心虚地摆摆手:“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反正是个官衔。表示他很厉害就是了。” “怎么个厉害法?”杨观心头有些发沉。他原本还期望铁木真还只是小卡拉米,那样自己就会有充足的时间改变历史的走势,甚至有机会提前排除掉这个巨大的风险。 赵汝治丝毫没有感受到杨观的凝重,还是一副轻松模样:“听北边的商人说,他和王罕一起进攻了泰赤乌部、合答斤、散什么什么部之类的一堆部落。抢走了大量部民、牲畜,富得流油。和商人们关系也很好。” “已经这么强了吗?”杨观喃喃自语,仿佛感到一丝寒意,正沿着脊椎爬上自己后颈。 “传言他治军极严,赏罚酷烈。立有功勋者,牛羊女人,毫不吝惜;但若犯了错,动辄砍头,连亲信子弟也不例外。”赵汝治端起酒壶,给杨观倒了一杯:“谁知道呢,不过是个部落头头,或许是他们吹牛而已。” 杨观脑海中,已经逐渐勾勒出一个清晰而狰狞的形象——一个正在漠北草原上用铁与血浇筑王座的征服者!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外族之中崛起豪强,说不定哪天会成为大宋的心腹之患。” 赵汝治不以为意地摇头:“你想多了。他们说铁木真太过好战,得罪了许多人。如今草原十几个部落的贵族推举了个叫札木合的为‘古儿汗’,也就是众汗之汗,准备联合起来对付铁木真。说不定不等明年,他就被灭了呢!” 杨观苦笑:“这种联军看似势大,却哪能压得住强者?你想想汉末十八路诸侯讨伐董卓最后是什么结局?” 赵汝治被说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离咱们十万八千里,轮不到你操心!” “对了,秋闱在即,书院同窗要聚会,你也一起来吧。” “唔。”杨观随口答应。 此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向窗外望去,泉州港的繁荣热闹似乎渐渐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辽阔而荒凉的蒙古草原。 他仿佛看到一个身着皮袍、身形魁梧、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男人,跨坐在高大的战马上,无声地俯瞰着南方的土地—— 那是一双盘旋在苍茫戈壁上的金雕之眼,冰冷、锐利、不带一丝人类的温度!这双眼睛扫过之处,是熊熊燃烧的毡帐,是倒伏在雪地上的尸体,是哭泣的妇孺被绳捆索绑拖走…… 而那目光终究会穿越时空的长河,冰冷地锁定临安,锁定临安背后的整个江南,也会锁定窗边这个孤独的穿越者! ------------ 杨观穿越之后在泉州只待了数月就离家周游去了,期间只是隔三差五去过几趟书院,因而对于眼前的同窗们并没有多少亲近感。 而此刻他们所聊的押题、考官、小道消息什么的,杨观也没太大兴趣。 前日与赵汝治的谈话,让他深感自己消息的闭塞。最近他考虑让杨忠从收留的孤儿中挑几个聪明伶俐的,组成一个收集信息的体系。 不过其中种种,需要考虑的问题颇多,也不是一时半会想得清楚的。 宴会还在继续。 窗外是泉州城渐起的万家灯火,东湖上画舫的丝竹声隐隐传来。雅间内的书生们在喝干了几壶“状元红”后,气氛便热络起来了。 秋闱在即,仁颖书院的同窗们难得齐聚,空气中除了酒香、菜香、熏香,还弥漫着一股更浓烈的味道——对功名的渴望。 如此一来,众人的核心自然就是有“闽中才子”之称的吴思源了。 他一身簇新锦袍,面如冠玉,坐在首席,正被七八个同窗众星捧月般围着。 “什么解元之位?你们休要拿我取笑。”他嘴角含笑,摆手道:“应试中人卧虎藏龙,未必没有一鸣惊人之人。” 他身边的一众士子纷纷恭维道: “吴兄过谦了,夫子昨日还夸你那篇策论有‘经国济世’之才!” “是啊,次次月考,吴兄可都是稳稳的榜首。” “我所识之人中,无人可与吴兄相较!” …… 吴思源矜持地颔首,眼神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很清楚,虽然眼下大家都是同窗,身份相仿,但数月过后,就是新科进士和落第生员的云泥之别。 众人趋之若鹜,不过是为日后攀附埋下伏笔。 而坐在角落里自顾说笑的杨观、赵汝治二人,此刻便看起来有些扎眼了。 “杨兄请假了一年多出外游历,想必有不少有趣的见闻。别只顾着跟赵兄讲,也说与我等可好?” 赵汝治翻了他一眼:“你也顾不上听啊!” 杨观只是随口敷衍道:“我大多数时间都在求学读书,见闻什么的还真不多。” 吴思源心中冷笑。 他知道杨观在书院时的表现,不但资质平平,也没有苦读勤奋的狠劲。 分明是逃学游玩,却说什么“求学读书”,简直是个笑话! 但他表面上却是一副热情模样: “如此说来,杨兄访遍名师,必有所得。前些日子陈学政借我了一本《璧水群英待问会元》,其中有些内容颇有新意,你我不妨切磋一二。” 他这是挤兑杨观肚里没货,而且还故意把“陈学政”三个字咬得极重。 话一出口,不出意外地又引出一堆吹捧: “吴兄博览群书,令人佩服!” “连陈学政都看好吴兄,这次的解元所属已经毫无悬念。” “吴兄乐于助人,帮助后进,真乃高义!” …… 杨观却摇摇头:“这书我粗粗读过,略浅了些。” 他实话实说,黄先生当时也是如此评价的。 但落到在场众人耳中,却成了赤裸裸的挑衅。 “咳咳!”赵汝治刚含到嘴里的一口酒差点喷出来,随即忍不住爆发出更响亮的、毫不客气的笑声。 吴思源那张冠玉般的脸,则再难保持矜持,透露出一丝怒意。 正在这时,只听一阵环佩叮当,幽香暗袭,一名素雅衣裙的清丽女子,怀抱一张琵琶款款步入雅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