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杨观昂首挺胸,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张时修愣了一下,继而怒道:“休要狡辩!你与那朱熹非亲非故,来祭拜必然是其伪徒!” 杨观连连摇头,声音里带着戏谑:“没想到张通判竟然还是这样随意。既不询问,也没调查,怎知我与紫阳先生非亲非故?” “朝廷禁令可没有说不准亲友奔丧。若您不问缘由便乱抓人,若被追责……”他刻意顿住,瞥向犹豫的将士:“——不知是张通判担责,还是别人代罪?” 张时修被他说得有些心虚:“这……你说,你们究竟什么关系?” 杨观懒洋洋地扳着手指答道:“他是我二大爷的三表姑的四嫂子的五妹夫的表侄的邻居。” 张时修勃然大怒:“大胆小子!竟敢消遣本官!来人,速速将他拿下!” “谁敢!”杨观突然一声爆呵,镇住了那些兵丁:“诸位是朝廷的军队,并非张家的私兵。” “你们按军令捉拿伪徒没问题,可如果听从张时修的乱命,欺压有功名在身的无辜士子,就不怕担责吗?” 大宋重文轻武,士兵们面对这些读书人,原本就不那么理直气壮。不少军官也不愿冲撞辛弃疾。 更何况在场的士兵都是福建路的厢军,并非张时修这个江南西路通判的部下,听了杨观的话后不禁面面相觑,犹豫起来。 “你住口!”张时修慌乱地摆着手:“尔等休要听他胡说!” 杨观根本不去理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身边成百上千的士子:“敢问诸君,你们平时读的书都去哪了?!” “孔子曰:威武不能屈。孟子云:舍生而取义!” “而你们前方的紫阳先生曾教学生:‘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读书人若失去了勇气,这‘心’立给谁看?这‘命’又从何立?!” “难不成血性是纸糊的?浩气是泥捏的?” 杨观的话语说完,人群中一片死寂,时间仿佛被定住了瞬间。 突然——陈宓举起拳头高呼道:“弟子为先生送葬!天经地义!” 紧接着,几个年轻气盛、一直压制愤怒的学子,脸涨得通红,猛地昂起头,高喊着:“对!凭什么不让祭奠恩师!”“我们要送夫子!”“给老师磕头!” 如星火坠入干柴,越来越多被恐惧压制的门徒被点燃了勇气和尊严,纷纷挺起胸膛,走上前来。 张时修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汹涌的人潮吓得连连后退,随即强撑着又上前一步,挥手冲厢军大喊:“拦住他们!听我命令!” 带头的军官瞥见辛弃疾无声上前一步,干脆故意侧开身体,把眼神移开,仿佛根本看不见张时修。 他想得明白,形势至此,硬要阻拦士子必然少不了流血。这和杀几个山贼性质完全不同,谁都不知道朝堂斗争的结果会是怎样。他们不过奉命至此,犯不着为了一个不清不楚的命令,陪一名江年西路的通判冒险。 而在杨观挺身而出的那一刻,辛弃疾眼中的绝望悲愤如同冰雪消融,转而被震惊、欣慰、以及一种久违的激越所取代。 看着杨观站在自己身边的身影,看着士子们被点燃的斗志,看着张时修及其爪牙的慌乱退缩,一股磅礴的豪情从他心中升起! 原来勇气未绝!原来薪火仍在! 衰老的眼神渐渐恢复锐利,并燃烧起一抹希望。他挺直了脊梁,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杨观的肩膀。 “等等!”杨观大喊一声:“大伙儿不要乱说,你们难道不是和我一样,是紫阳先生的亲友吗?” 众士子先是一怔,随后立刻有人反应过来:“是,我是紫阳先生侄媳妇的弟弟的三舅老爷的邻居。” “我爹是他老人家外甥的妹妹的堂叔家的佃户。” …… 众人此刻都反应过来,一边喊着莫名其妙的亲戚关系,一边朝朱熹灵堂的方向冲过去。 而那些挡路的兵将们,也不顾张时修的跳脚,抬头看天让开了路。 杨观一马当先,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冲过了那道曾经不可逾越的封锁线!在他身后,上千名士如同冲破堤坝的激流,汹涌而过。 那笼罩在众人头上的阴云,裂开了一道缝隙!阳光似乎要重新洒落下来。 ----------------- “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 接过辛弃疾为朱熹写下的十六字祭文,黄榦用颤抖的双手举了起来。 看到这行字的士子儒生有的握紧拳头,有的低声诵读,有的掩口垂泪。 “多谢辛公!”黄榦对着辛弃疾深深一揖。灵堂内的其他理学门生们也纷纷俯身行礼。 在伪学逆党之禁的严酷氛围中,朝中的道学门徒要么改换门庭、划清界限,要么淡化出身,撇清关系。以至于出席朱熹葬礼的几乎都是热血方刚的青年士子和无官无职的大儒。 而辛弃疾的到来,才使得这场葬礼有了足够的份量。 更何况谁都明白,若不是辛弃疾在,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士子们可能连踏入建阳的机会都没有。 陈宓在一旁提醒道:“还要感谢杨兄!” “不错!”黄榦面对站在辛弃疾身旁的杨观,又是一丝不苟地躬身稽首:“多谢杨兄仗义相助!杨兄今日之言振聋发聩,我等受教了!” 面对一双双真挚的眼睛,杨观连忙侧身避礼:“大家万万不可,小子不敢居功!” “若无辛帅顶天立地于前,诸君胸怀浩然正气,我无论说些什么都是无用。” 黄榦正色道:“不必过谦,我等亲眼目睹了杨兄的见义勇为、智勇双全。想必今日过后,杨兄义名必将传扬天下。” 说到这里,他不免苦笑:“只是如今奸臣当道,世人对道学唯恐避之不及。杨兄义举难免会被我等牵连。” 杨观年轻气盛,在众人目光之下一拍胸脯:“我不怕!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在场的士子大儒多年来饱受委屈,满心愤懑,在这一刻听见这般正义凛然的宣言,回想起眼前少年之前不畏权势,带头冲向官兵的一幕,只觉得热血沸腾,齐声喝彩起来。 黄榦上前握住杨观的手,激动地说:“杨兄义薄云天。日后若有需要出力的地方,但有所请,我等必然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