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起,辛弃疾的心情就明显低落,第二天又染了风寒。不时站在秋水长廊上,远看杨观训练的他,连续几天都没有出现。 一场秋雨一场寒,趁着气温骤降,杨观又轻车熟路地混进辛家厨房,料理出一锅热气腾腾的羊肉炝锅面,把众人吃得一边流汗一边叫绝。眼见辛弃疾放下汤碗,气色红润了许多,杨观趁机凑了过去:“辛帅,学生读史,有一处不太明白,想向您请教。” 辛弃疾点点头:“以往你只问兵书,今日倒是蹊跷,说来便是。” 杨观问道:“白起王翦列传中记载,秦将白起在长平之战中坑杀投降的赵卒四十万。那些赵卒并非作恶多端,也有妻儿老小,而且都投降了。白起为什么要坚持这么做,难道他真是杀神?” “这个问题自古以来有许多人提过,白起乃是不得已而为之。”辛弃疾略一思索便答道: “一则白起曾言‘赵卒反覆,非尽杀之,恐为乱’。四十万降卒一旦失控,对同样是强弩之末的秦军而言是极大的威胁。” “二来秦赵两军发兵数十万,对峙已持续三年,‘秦国十年存粮已尽’,从后勤来说根本无力承担每日八十万升粮食的额外消耗。” “原来是这样。”杨观连连点头,继而追问:“那白起下令之时,难道不担心自己背负残忍、好杀之名吗?” 辛弃疾正色道:“为将帅者,务必认清现实,胜负关乎生死存亡,最忌瞻前顾后、沽名钓誉。我若为白起,也会毫不犹豫地下令。” 说完这些,他突然醒悟,看向杨观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暖意:“好啊你小子!说了半天原来并非真心求教,而是来安慰我的。” 杨观嘿嘿一笑:“其实不管赖文政起事缘由为何,您是兵,他是匪,诱降的做法虽然不可避免被人诟病,但确实达到了迅速、彻底平定乱局的作用。”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辛弃疾微微摇头:“我不是读书考试出来的南宋士大夫,而是自小纵马挥鞭的北人,其实并没有太多的包袱。” 他捻着胡须的手指停顿了许久,轻叹一声:“只是当年我一心建功,急于向朝廷展现自己平定的本事,以获得领兵北伐的机会。才会斩杀前来投降的匪首,剿灭茶军。” “若早知道等不到北伐,就该采取怀柔手段。自己的名声倒无所谓,起码能多活些人……” 杨观看着眼前自责的老人,正在想如何再劝,突然见到辛穮匆匆进门,神色沉重。 “父亲,建阳传来消息,紫阳先生病逝了。” 辛弃疾骤然起身,随即又缓缓跌坐于椅,神色黯然。 ----------------- 天色阴沉铅灰。 听着身后马车上传来辛弃疾越来越密的咳嗽声,杨观有些揪心。 这次他们一行向南,是因为辛弃疾执意要参加老友的葬礼。 是的,就是那位“紫阳先生”。 杨观也是询问过后才对上号,紫阳先生就是华夏史上最著名的哲学家之一,理学集大成者,被后人称为“朱子”的朱熹。 朱熹的死讯引起了四方震动。 不只因为他一生勤于治学、编修四书,桃李满天下,更因为“伪学逆党之禁”已经将整个学术界的氛围压制到了恐怖的地步。 庆元二年,权臣韩侂胄推动“伪学逆党之禁”,对道学掀起了一场史所罕见的残酷清洗。 道学被斥为“伪学”,朱熹被当做“伪学魁首”。不但朱熹本人以伪学罪首落职罢祠,朱子门人或遭流放,或被下狱。在科举考试中,稍涉义理之学者,一律不予录取。 朝廷还仿元祐党禁的做法,置《伪学逆党籍》,凡名列党籍之人,上到宰相,下至士子,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处罚。而后,“扣帽子”更是逐渐成为了官员们打击政敌最方便的工具。学术界各派的主要人物几乎被一网打尽,士人普遍受害,人人自危。 朱熹在这样的政治风波中病逝,格外引发了士子们的悲哀与愤懑。 来自全国的道学信徒,汇集于交通枢纽的信州,再前往与之紧邻的建州,吊唁朱熹。 杨观骑在马上,只见一路上士子三三两两,络绎不绝,然而到了信、建两州交界之处,却被阻塞在官道上。 “前方有官府衙役的拦截。” “我去看看!”辛弃疾挥退前来搀扶的辛稹,走出车厢。杨观连忙下马跟上。 官道被堵得水泄不通。数百名身着素服的士子,或乘车或步行,面上交织着悲愤与焦虑,却被一队手拿铁尺、钢叉的州府衙役牢牢拦住去路。 领头的班头一脸冷硬,嗓门洪亮地重复着禁令: “奉上官严令,建州正值多事,除官差公干外,任何人等不得通过!尔等速速折返!” “紫阳先生乃我等恩师,我等师门、同道,千里奔丧,只求送先生最后一程,为何阻拦!”一名年长士子越众而出,悲声质问。 “别说这些没用的!衙门公干!你等聚众至此,冲击关卡,莫不是要造反生事?”班头语气更厉,手按腰间刀柄,身后的衙役们亦齐刷刷踏前一步,手中铁尺钢叉叮咣作响,气氛陡然绷紧起来。 看着不由自主后退的士子们,班头冷哼一声:“若敢再向前一步,休怪俺们刀枪无眼!” 人群一阵骚动,压抑的哭声和不平的议论声嗡嗡作响。许多年轻士子吓得面无人色,却又因师长受辱、道统被污而激愤难当。 杨观虽是生员,但穿越而来的他对于这个时代的儒学并不上头。可即便不能和身边的士子们感同身受,也能从他们的神情里感受到压抑的痛苦。 就在这时,伴随着几声咳嗽,辛弃疾缓步从后方走了过来。 纵然风寒未愈加上心头沉郁,使他面色略显苍白,但当他站直身躯,那久经沙场沉淀下的气势便如山岳般沉沉压下。 他走到衙役队列前,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如电扫过那班头。 未曾多言,只平静地道:“让开。” 简单的两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那班头被这眼神一扫,如同被冷水淋头,心头竟不由自主地一寒。 他认出了眼前的老者是谁——尽管赋闲多年,但“辛弃疾”这个名字,在在江南、福建地界,依旧是响当当的传奇! 无论是名满天下的戎马威名,还是曾任福建安抚使的身份地位,都是绝非他这个小小班头敢于当面冲撞的存在。 班头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方才的强硬瞬间化作僵硬。他张了张嘴,想搬出命令,但在辛弃疾平静却极具压迫力的目光下,那句“奉命行事”竟噎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周遭的衙役们更是大气不敢喘,纷纷低下头避开那目光。 辛弃疾咳嗽了几声,用手帕捂住嘴,再放下时,目光更显深邃,沉声重复:“老夫要去送送元晦(注:朱熹表字晦)。此刻让开,既往不咎。” 班头脸色变幻,最终还是在无形的压力下败下阵来。 封疆大吏纵然是赋闲在家,也绝不是一个小小班头可以冒犯的。 他咬着牙,极不情愿地侧身退开一步,挥手哑声道:“……放行!” 衙役阵线如同退潮般让开一条通路。方才紧张欲裂的空气为之一松。士子们面露惊讶与感激,纷纷朝着辛弃疾躬身行礼。辛稹与杨观赶忙上前,欲搀扶辛弃疾上车。 老人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能走。然而,当马车重新启动,缓缓穿过人群,辛弃疾靠在车壁上,疲惫地闭上眼,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额角渗出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