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正的僧鞋与污泥上的鞋印严丝合缝。 “呵!”净正法师缓缓摇头:“老衲早看出杨施主颇具慧根,却没想到聪慧至此。说罢,你还知道什么?” “多谢夸奖。”杨观毫不客气:“我还知道你深恨辛帅,已经不是第一次出手了。” 此话一出,众人又是一片哗然。 少年的声音依然不急不缓:“庆元二年,辛帅在带湖所建的庄园突发大火,险些遇难,而屋宅等毁于一旦。只得移居铅山县。” “人人都以为那场大火是意外,我倒怀疑,那把火是你放的。因为你就在同年,从带湖庄园附近的博山寺过寺到铅山的慈济寺,想必就是为了继续伺机加害辛帅。” 净正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嘶哑、苍凉,完全不同于他平日温和的诵经声,在庄严肃穆的佛殿里显得格外疯狂而刺耳:“好彩!好彩!” 在众人的惶然中,净正终于渐渐恢复,然而一双慈眉善目的眼睛,却瞪得状若疯魔:“脱却笼头,卸却角驮。既然被施主撕破了面皮,那贫僧便显露堂堂本来面目罢!”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扭曲的快意:“不错!毒是我找肖二下的,带湖的火也是我放的。那火烧得爽快至极!只可惜辛弃疾那厮没被烧死,竟然活到了现在!” 听到他承认,杨观终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表情却严肃起来:“你为何要害辛帅?莫非你是金人的密探?” “看来施主也有不知道的事情。你听好了,”净正知道今日无法幸免,反倒干脆大刺刺一坐:“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荆南赖文政!” “赖文政”这个名字一出来,在场的官吏脸色骤变,衙役们也都握紧手中的棍棒,如临大敌。甚至不少围观的百姓都惊呼着连连退后了两步。刚才还拥挤的殿门口,瞬间空出了一圈。 “额……”杨观一脸懵……这人谁啊? 淳熙二年,荆南人赖文政领导茶农、茶贩举行起义对抗官府。不堪茶政压迫的茶军纵横江西、江东、湖南、湖北广东等路,到处打击官军、地主,节节获胜,一时间声势浩大、震动朝野。 朝廷无奈之下,启用了有“知兵”盛名的辛弃疾为江西提点刑狱,专力镇压茶贩起义军。 辛弃疾的确用兵入神,几次接战后很快就扭转战局,击败赖文政主力。之后又以“招降”为名,在江州诱杀了前来谈判的赖文政,方才平息了这场大乱。 此事江南人人知晓,不过杨观那时还没穿越到这个位面,上一世又没研读过宋史,自然无从得知。 “茶寇赖五?”张时修的嗓音有些发颤,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你、你不是早就死了吗?” 赖文政的眼有些泛红,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刻骨的恨意:“是啊,我早就该死了。可惜当日义弟刘四信不过官府,执意冒充我去见辛弃疾那厮,替我送了性命。” “我隐姓埋名,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苟活,为的就是有一天要杀了那卑劣无耻的辛贼,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只可惜他命太硬,老子只有做鬼去找他算账了……”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怨毒。 话音刚落,没等上前锁拿的差役反应过来,他袖中寒光一闪,将藏在袖中的匕首刺进了自己胸膛! 鲜血迅速染红了他灰色的僧衣,也染红了身下的蒲团和青砖。老人的身体晃了晃,最终颓然倒地,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大殿上方慈悲垂目的佛像。 ----------------- 瓢泉庄园,停云堂。 山风穿堂而过,拂去了众人身上的暑意。 距离杨观击鼓救人,智破投毒案已经过去了两日。虽然诸事已经尘埃落定,但听完杨观讲述当时的场景,在场众人还是捏了把汗。 而阿菱已经是第二遍听,还是紧张地恨不得捏碎了拳头。 得知醉仙酿被觊觎,马全福气得直拍桌子:“张时修这个鸟官,借口审案拷打方保逼问酒方。改日辛帅复职,把他发配充军到俺手下才好。俺定要向他十倍讨还!” 杨观默默点头。 当时真相大白,凶手伏诛,张时修只得下令立即释放方保。 杨观虽然仍然愤然,但也知道以自己的身份,是没办法和一个堂堂通判为敌的。因而并没有让方保揭发狱中之事。 连马全福这个老卒都明白,想报仇只能等“辛帅复职”才有机会。 辛稹换了个话题:“杨观,你既然早就查到凶手是那老和尚,为何不早说?” 听到这个问题,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是啊,张时修抓方保和杨观查清投毒案,如果是同时发生的,未免太过巧合了。 杨观露出了狡黠的微笑:“那块黑泥,是我让忠叔昨天夜里偷了净正的鞋,现做出来的。” 堂内霎时静得连针落之声都清晰可闻。 “你……你是说……”辛稹第一个回过神来,震惊得几乎语无伦次,“你拿捏住净正的心思,用假脚印……诈他?!” 辛稹的脸色微微发白,这手法太过剑走偏锋,风险极大。若那老僧心志再坚些,不为所动,今日被押走的恐怕就是杨观了。 阿菱瞪圆了杏眼:“那口供、药铺的记录也是假的?” “想什么呢?其他的都是真的。”杨观揉了揉她的脑袋:“但那些都没有办法直接证明净正作案。整件案情,其实都只是我的推理。我之前已经接触了净正一段时间,也早看出了种种疑点,但一直没找到确定的证据。” “方保被抓情况紧急,我只好冒着风险‘诈供’。” 马全福猛地一拍大腿,大笑道:“好小子!有种!用兵之道,最讲的就是虚实!辛帅,您瞅瞅他这招‘疑兵之计’用得咋样?” 他用力拍打着杨观的肩膀,浑厚的手劲让杨观差点一个趔趄。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上首的辛弃疾,却见他口中喃喃自语,竟然在走神。 “父亲,您可是在想那‘赖文政’的事情?”辛稹唤回了他的注意:“元凶既然已经畏罪自裁,我们也可安心了。” 辛弃疾端坐如山,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朝廷盐政积弊甚重。赖文政当年造反事出有因,起事后也没有胡乱杀掠。” “如今回想起来,我当年的处置确有不妥……” 堂内众人屏息凝神,连马全福也收起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