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并不炽烈,但阿菱立在蒸锅腾腾的热气前,光洁的额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诸位都是老把式,懂得肯定都比我一小女子多,”少女的目光地扫过众人,声音里却带着几分威严:“但既是郎君交代的规矩,方掌柜也点过头认可,大伙儿就得放在心上。” 几个酒匠站成一排,都老老实实地不敢抬头。 “干活前用皂角搓手、扎好头巾、及时在表格上打钩……这些若有不会做的,尽管来问方掌柜或我。如果有难处或意见,也可以提出来大家商量。” 说到此处,她杏眼一瞪:“可再像这两天,不吭不哈又不做,便只有该罚铜罚铜,该辞退辞退,别说咱们没把话说清楚。” “东家仁义,白鹭酒坊的工钱开到了一百五十文,外面有多少人垫着脚尖挤破头想来。该怎样做事自个儿想清楚。” 她见众人纷纷点头表态,转头冲方保微微一笑:“我知道方二哥与大家相熟,有时抹不开面子。往后若有不方便开口的,只管找我来说也行。” 方保黝黑的脸泛起酱紫色:“菱姐儿放心,俺以后一定盯紧。不给你添麻烦!” “我不怕麻烦的!”阿菱摆摆手:“东家看重方二哥,我也只是帮忙操点闲心……呀!您先忙着!” 听到檐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阿菱话没说完,提着裙角就往外跑。 晨光里杨观扶着门框喘息,单衣后背洇出大片汗渍,左臂搭在杨忠肩上,显然累到了极致。 “马教头越来越过分了!”阿菱慌忙搀他进屋安坐,铜盆里的井水溅湿了石榴裙也顾不得。 杨观由着她褪去脏污的绑腿,忽然嘶了一声。阿菱立刻放轻了力道,红了眼眶:“郎君别这么练了,铁打的人儿也经不起每日这样折腾啊!” 杨观歪在胡床上,捧着冰镇酸梅汤吸溜:“阿菱说得对,还好你家郎君骨头硬,是不锈钢的……嘶!轻点揉!” 他突然想起一事,直起腰兴奋地说:“对了,马教头在我肘臂上放一水杯,拉弓时不许我把水溢出,十几天下来竟然有了奇效!” “什么奇效?”阿菱无奈地皱了皱鼻子,只好顺着他的话头问。 杨观抓起榻边的毛刷,凌空比了个弯弓的姿势:“今日我开一石弓,不但手稳减少了抖动,反复拉弓后的疲劳也减轻不少!” 说着冲她眨了眨眼睛:“看看你家郎君的姿势,是不是更帅气了?” 阿菱赌气把药膏拍在他膝头:“帅气没闻着,汗气倒熏死个人儿!”话虽如此,指尖却悄悄将化瘀的田七膏揉进他肿胀的脚踝。 “对了,信州城的铁匠刚来过。送来了郎君要他们打的铜炉。” 阿菱说着说着,自己又忍不住笑了出来:“不少街坊看到,都说郎君长得像画里的仙童,是要练仙丹呢!” 杨观的脚被阿菱搂在怀里,没法立刻去看,心里痒痒的:“他们倒也没说错。那还真的是照炼丹炉打的。” 他知道可以通过反复蒸馏提纯酒精,但却不懂得怎么造蒸馏器。好在年初游历之时,曾看到道士用来提炼水银的丹炉,便花钱绘了图纸。这次经过改良过后,便成了他制作高度酒的关键设备。 “啊?”阿菱有些迷茫:“郎君真要当道士?” 杨观一本正经地问:“我要上山当了道士,你要不要在山下挖个古墓做道姑”。 阿菱更是一头雾水:“道姑也没什么,可为什么要挖墓?多瘆人啊!” 杨观正想再逗她几句,却被匆匆进来的杨忠打断:“观哥儿,县衙的李捕头来了。” 杨观微微点头,那牙人已经替他省去许多麻烦了,不过既然自己在铅山买房开铺,肯定也少不了和当地胥吏打交道。 …… 院中站着三名衙役,为首的李捕头是个国字脸,头戴漆纱幞头,腰间别着铁尺。 见到杨观出来,他语气倒是客气:“某是铅山县捕房李甫,郎君可是白鹭酒坊的东主杨观?” “正是。”杨观笑脸相迎:“我来铅山不久,就多次听街坊们提起本地有位智勇双全的李捕头。快请进!” 宾主在厅中坐定,客气几句过后,李捕头进入正题:“当日瓢泉庄园投毒案案发之时,杨郎君正在现场。只是杨郎君或许不知,你买的这方记酒坊正是当日给宴会送酒的。” 杨观点头:“方保此前跟我说过。” “他倒实在。”李捕头有些意外:“杨郎君不担心会惹上麻烦吗?” 杨观心下了然:“方保说衙门已经调查清楚,确实与其无关。我相信李捕头和知县明察秋毫。调查的结果肯定不会有错。” 他招招手,示意杨忠端上提前准备好的木盒:“三位来的正巧,老家送来了几包散茶。正好带回去尝尝鲜。” “使不得,使不得!”李捕头意识到不对,连忙起身推辞:“杨郎君不必如此!你可能有些误会了。” “哦?”杨观有些惊讶,难道李捕头不是来索贿的? 李捕头苦笑道:“某等今天来,一来是告知杨郎君,投毒案与酒坊的关系已经厘清,让您不必担心。二来是认识一下,往后在铅山遇到什么麻烦,杨郎君可以去县衙寻某。” 杨观愣住了。 铅山的营商环境这么好吗? 李捕头见他疑惑,连忙解释道:“罗知县昨日专门询问起郎君,说郎君是福建有名的才子,连辛大官人都赞不绝口,让某等不可怠慢。” “所以杨郎君实在无需客气。” 杨观略一思索,就知道一定是有人帮自己给知县打了招呼。而他在铅山唯一认识,能跟知县说上话的,只有辛弃疾了。 心中一暖,他顿时心情大好:“李捕头只管拿着,不用推辞!我并无所求,只为交个朋友。朋友之间,礼尚往来有何不可?” 李捕头一番推脱不过,最后只好收下。感受到那远超“散茶”的份量,对于眼前的少年又多了几分好感。 两人经历一场误会,关系倒是拉近了不少。 聊了一会闲话,杨观询问起了投毒案的进展。 李捕头叹气道:“寿宴那天,瓢泉庄园里辛家上下,加上帮工杂役就有数十人,赴宴的客人有远有近,加上随从也有数十人。” 杨观理解地点点头:“确实,这么多人很难排查。” “可不是吗?”李捕头愁得直咂嘴:“更何况辛大官人做官时动不动就调动,竟然先后做过十几个地方的官员。得罪了谁,谁有动机作案,某等完全摸不着头绪。” “那也太难了!”杨观知道南宋是流官,却没想到“流”得这么频繁。 李捕头低声道:“不怕跟郎君说实话,就靠捕房的这点人手,根本查不出个所以然。反正没死人,长官们也愿意大事化小。这档子事儿,已经翻篇了。” …… 送走李捕头,杨观陷入了沉思。 投毒的人究竟是谁?目的是什么? 辛弃疾没事,他还会出手吗? 沉吟片刻,他拿定了主意:“忠叔,官府不管,咱们就自己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