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不行了?”前方传来马全福的嗤笑:“俺们军中考校,可都是要着甲的。” 去你娘的! 说谁不行? 杨观被风凉话激起了脾气,心头大骂:你们宋军如果真有本事,老子也不用来受这个罪! 但有一丝机会能改变华夏陆沉,汉家十不存一的历史,受这点罪又算什么? 他闷吼了一声,怒意化为力气,腰背竟奇迹般挺直了几分。 终于,当他松开手任由米袋重重坠地时,远处传来了阿菱激动地欢呼声。 马全福将牛皮水囊递给瘫坐在地的杨观,眼底的异色一闪而过:“过关,休息一刻钟。” 杨观喘着粗气点头,这次没再嘴硬。 歇会儿吧,不然真扛不住…… 马全福前脚转身离开,阿菱就如同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 “郎君累坏了吧,奴给您揉揉!” “啊!这儿勒出了好多血痕!” “郎君啊,咱们不考了行不行?” 杨观原本痛得龇牙,一看阿菱过来,立刻做出一副满不在乎地样子:“说傻话!我还没感觉到呢,等着瞧,你家郎君只差一项就要成功了。” 杨忠此时也走了过来,脸色有些难看:“便是选拔禁军中也没听说过这样的考法。辛大官人会不会在故意难为观哥儿?” “不会。”杨观摇头,目光越过晒得发白的河滩,望向远处飞檐下的辛弃疾的身影: “辛帅治军练兵天下闻名,肯定有不凡之处。否则又怎么会把‘飞虎军’一介厢军,打造成朝廷倚重的强军?” 杨忠默默点头,不再多说。等到看见马全福牵着马走来,便喊着依依不舍的阿菱离开场地。 “接下来考马枪。”马全福用鞭稍指向前方的三个稻草人:“奔马自西向东而过,以长枪击落人偶头顶的木板,而人偶不倒者为合格。” 杨观干脆地摊开手:“我弃权。” 这个考核只适合那些将门之子。 南宋因极度缺马,马政尤为严苛。泉州杨家虽然富裕,但也没有嚣张无聊到饲养战马取乐的地步。杨观清楚自己的骑术——赶路可以,在马上耍刀弄枪还差得远。 马全福微微一怔,倒是破天荒没说什么风凉话:“那就看最后一项步射。” “六十步靶,十发中七为胜。” 杨观心中暗喜,知道自己押对题了。 为了应对北方游牧民族的骑兵,大宋军队极为重视弓弩,所谓“军器三十有六,而弓为称首”。 他跟随杨忠学武,自然没少在弓箭上下功夫。 “阿菱,取我弓箭来!” 箭垛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白光,杨观屈指试了试风向,第一箭破空而去正中靶心。 他抬起手臂,毫不迟疑,连珠射出三箭,箭箭咬入靶心。远处传来阿菱的欢呼。 “慢着!”正要继续,皱着眉头的马全福伸出了右手:“弓给俺瞧。” 他接过杨观的黑漆弓,正反看过,再随手一拉:“防水极佳。若是水战,倒是不赖。” 杨观点点头。 杨家的船队能在海面上无人敢犯,杨忠和他的弓箭没少出力。 马全福撇嘴道:“只是船战为防落水,水手皆不披甲。你这七斗弓在海上够用,可在金兵面前只怕射不死人。” “换那把!” 杨观取下木架上的黄桦弓,试着拉了拉,竟是一石弓! 他习射之时,偶尔也有练过重弓,但远不如惯用的黑漆弓顺手。 只是即便明白换弓会极大的影响自己的成绩,杨观也无话可说。 是啊,若是射不穿敌人的铁甲,再准也没用。 用力开弓,放箭。 箭羽越过箭垛飞了出去。 再来,杨观松弦时手肘微颤,箭矢从下方堪堪擦过了靶沿。 “还剩四箭。”老教头找了个树荫盘团坐下,故意拖长了声音。 杨观额角渗出细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 第七箭终于上靶! 他不敢松懈,趁着手感继续拉弓。 第八箭,脱靶。 第九箭,再中! 至此,距离十发中七的标准只剩下最后一击。 马全福呲着牙,不由自主向前倾了倾身子。 阿菱更是屏住了呼吸,紧张地咬着指节。 杨观揉了揉震得发麻的虎口,眼睛紧紧锁在靶心上,他已经逐渐找到了节奏。 最后一支箭搭上弓弦时,身后忽然传来了辛弃疾的声音: “换活靶!” 杨观回头看去,辛弃疾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场内,拈须而立。 此刻他想起之前杨忠说的话,抿紧了嘴唇。 …… 手腕微颤,箭镞在弦上轻轻摇晃。远处的箭垛上,倒悬的公鸡正扑棱着翅膀。 杨观眯着眼,忍受着肌肉的酸痛,却始终引而不发。 直到那公鸡消停下来的瞬间,弓弦刹那间震响,羽箭离弦而去! 噗! 箭棱没入草垛,带起一蓬尘土和几根羽毛。 突然又扭动起来的公鸡,正愤怒地拍打着翅膀。 十发中六……只差一点! 阿菱攥着汗湿的手帕冲进场内,却见自家郎君沉默伫立在烈日下,弓弦犹自嗡鸣。 “委屈不服气?”马全福冷哼一声,突然夺过黄桦弓,三支白羽箭咬上弦口,弓如满月箭似流星,百步外用来考校骑枪的三个草人,胸口正中各自被射穿了一个洞眼。 射罢,他抬着下巴傲然道:“你那也叫步射?” 杨观看着远处的草人发愣。 辛弃疾的皂靴碾过砂砾:“杨观,你已经很不错了!” 老人温声勉励道:“回乡安心读书进取罢。二十年后,你未尝不能成为下一个王子纯!” 他口中的王子纯,指的是仁宗朝的名臣王韶。王绍进士出身,于熙宁年间率兵收复河湟,拓边二千余里,乃是大宋文臣筹边的典范。 辛弃疾以王绍的例子鼓励杨观,欣赏之意已经非常明显了。 杨观却突然单膝跪地,握紧了拳头:“请辛帅许我随马教头学艺,三个月后再考!” 阿菱扶不起他,便也红着眼跪在主人身旁。 山风掠过紫溪河,惊起一群白鹭。 马全福偷偷看了眼辛弃疾的脸色,故意大声道:“俺当了这么多年教头,倒是头一次碰见主动往刀口上撞的!” “说不醒!便如此吧!”辛弃疾没好气地甩袖转身,嘴角压住一丝笑意。 待到走远,他对跟在身后的辛稹招了招手:“你替为父给罗知县送个帖子,请他来瓢泉赏莲。” 辛稹先是微微一怔,才点头承应。 又听辛弃疾接着交代:“杨观年纪小,又背井离乡,你们兄弟有机会多照拂一二。” 辛稹回头看了一眼杨观,笑着点点头:“儿子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