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五零

第26章 病例记录

  警备部队的车辆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将城北艺术馆残破的入口封锁。   旋转的蓝红警灯被艺术馆黑洞洞的外墙完全吸收,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轮胎焦味和铁锈尘埃混合的冰冷气息。   两名身着笔挺墨蓝制服的干员,一左一右,护着惊魂未定、裹着保温毯的蒲瞳。她的脸在闪烁的光影下显得惨白,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徐暝先生,请来这边。”一位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久经沙场痕迹的中年男性对徐暝做了个手势,指向另一辆内部改装过的指挥车。   车门滑开,里面是简洁的金属桌椅和一整面墙的闪烁的仪器屏幕。   徐暝沉默地跟随,手臂上被针扎过的位置传来细微的胀痛,兜帽青年描述的副作用清单——健忘、反酸、便秘、长痘、猝死风险——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思绪,又与幼年模糊的病痛记忆诡异地重叠。   他下意识地屈伸了一下手指,确认着对身体的掌控感还在,而且没有任何不适和变化……   “姓名?”   “徐暝。双人徐,日冥暝。”   “单位?”   “教育神经科学研究中心。”徐暝的声音平稳,报出单位的名称。   坐在对面的干员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抬眼,锐利的目光扫过徐暝的脸。“说说经过,详细点,尤其关于袭击者。蒲瞳已经做过笔录了,我们会交叉印证。”   冰冷的金属椅硌着后背,徐暝将艺术馆内的遭遇和盘托出:蒲瞳的求救、电影院的遭遇、黑洞披风可能屏蔽消毒光的事情、何璧的智能终端、被带兜帽的强制注射的蓝色针剂、蒲瞳的病例……”   他隐去了自己身体曾被短暂“接管”的细节,也没提叶翩的名字。   当提到“电子狗病毒针剂”这个名称和兜帽青年对其效用的描述时,徐暝注意到警长的眉头紧紧锁死,记录的手指明显加重了力道。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二十面相’的?”警长突然追问,语气凝重。   我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   “我们在电影院遇到过一次……”徐暝顿了顿,悄悄地将谈话的重点引向了他和兜帽青年后续的谈话,“他宣称自己在执行制裁,对象是蒲瞳这样上了所谓的制裁名录的人。他对何璧的骨瓷戒指很感兴趣,并抢走了它和我的智能终端。”   警长身后的屏幕亮起,调出了蒲瞳的初步证词影像片段。画面里,蒲瞳情绪激动,反复强调自己只是好奇电影院里新电影的剧情才购票的,她对“上供”和“邪教”也是一无所知。   “徐暝。”干员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墨蓝的制服在冷光灯下泛着沉稳的光,“这个‘二十面相’案不是孤例。过去六个月,三起未破的疑似‘私刑’案件现场,都出现过类似的信息。   受害者都是经济状况良好、有一定社会影响力的知识分子及其家属。有人死因离奇,有人死于意外或自杀。他们像一群游荡在规则之外的‘清道夫’,目标明确——就是他们认为的‘狮群’幼崽或外围成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鹰隼般攫住徐暝的眼睛:“他们行动的目标极其明确——恐吓或者杀死上供的人。换句话说,他们认为自己在替天行道,剿灭邪教‘狮子’培养的潜在接班人、理论教师或洗钱通道。”   “狮群……”徐暝喃喃重复。兜帽青年口中的“制裁名录”,电影院密码里的“山羊”与“狮子”,叶翩画下的金字塔……所有碎片在冰冷的现实逻辑下被强行焊合。   这不是一个社会组织的独舞,而是一场由其他组织在幕后操纵,“二十面相”挥舞利刃,针对被他们制定的规则而划分出来的庞大“狮群”及其衍生链条的、残酷而系统的猎杀。   他低头看向手臂上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针眼。那管注入体内的幽蓝药剂,究竟又有什么作用?   “欢乐女神圣洁美丽。”干员忽然缓缓吐出这句歌词,皱着眉头观察走神的徐暝。   徐暝的心脏猛地一跳。   艺术馆里兜帽青年哼唱的旋律碎片瞬间在脑中回响,却依旧模糊不清,如同被浓雾笼罩。   “之前的案件频繁出现《欢乐颂》这首歌相关的元素,这次你有听到相关的音乐吗?”干员问。   是了……蒲瞳走得早,没听到这段,徐暝想了想监控的覆盖范围,决定和盘托出:   “带兜帽的男人提到了一种宗教性的观点,他认为圣母玛利亚女士是一位被历史掩盖的女科学家。”徐暝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他认为玛利亚女士发明了蓝牙耳机、全息游戏硬件等核心技术,并将这些‘宗教技术’用于奠定和支撑地球政府延续两千年的、固若金汤的统治。”   “他还认为,彻底解决当前问题的唯一途径,是效仿‘天降大洪水’——也就是彻底屠杀所有掌握知识、可能利用技术犯罪的知识分子。他哼唱《欢乐颂》时,似乎将此视为圣洁与救赎的颂歌,与他所谓的制裁行动息息相关。他还提到了一个兄弟会……”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仪器屏幕微弱的荧光映在干员冷硬的脸上,他的表情极度复杂,混合着震惊、警惕和一种深沉的凝重。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停止了敲击。当再次开口时,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锋利的质疑:   “你似乎和他进行了相当深入的‘交流’啊……之前的死者和受害者都没有得到这些信息。”他刻意加重了“交流”二字,质疑的意味几乎凝成了实质,“徐暝先生,这听起来可不像一个普通受害者与疯狂袭击者之间会发生的对话。蒲瞳的口录提到,他打算给你留个通讯方式。你得到了吗?”   徐暝心中警铃微作。   “没有。”他保持平静地拍了拍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说:“我想,那个所谓的‘通讯方式’,大概就是我的智能终端本身。他临走时顺走了它。”   徐暝的目光扫过指挥车内闪烁的数据屏,继续说:“蒲瞳发来的病例资料,我的智能终端很可能已经收到了,想必‘二十面相’也已经下载并看到了。”   “也许你们也应该看看我和蒲瞳的病例本,我怀疑我们与带兜帽的相遇,是有人特意设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