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五零

第6章 纳米塑料

  徐暝回到鞋店的时候,叶翩正坐在丝绒面的试鞋椅上。猩红的长裙铺泻在米白色的坐垫上,如同雪地里绽放的花朵。   她优雅地伸出右脚,脚踝纤细,皮肤在消毒光线下显得异常白皙,带着一种近乎易碎的精致感——这显然是长期远离户外尘嚣和磨损的结果。   导购单膝虚跪,姿态恭谨,极其小心地引导着叶翩的脚尖滑入鞋口。叶翩的脚趾在半透明的红色鞋尖处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舒展。导购的手指则隔着手套,轻轻扶住鞋后跟,引导着它贴合足跟。   “鞋跟的高度我可以接受。”叶翩穿好鞋,站起身来跺了跺脚,开口说,“但还是磨脚……”   徐暝看到她脚踝后被硬质水晶鞋后缘勒红了的一片印记,强压下心底翻涌的一切,叹了口气,说:“没有不勒脚的水晶鞋,就算里面有硅胶垫片也是这样。你今天还是去买棉鞋或者绸缎面的鞋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绣花鞋吗?那个很难完全洗干净啊……”叶翩又走到镜子边上,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猩红的裙摆在动作间划过一道危险的弧光,“这双水晶鞋很好看,还方便清洁,很适合配这条裙子。”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裙摆。   “说起来……”叶翩忽然转过身,目光锐利地质问徐暝,“你追上乌雅了吗?刚刚是她吧?”   那眼神带着探究,仿佛能穿透他精心维持的镇定表象,窥见他兜里冷白色的骨瓷戒指。   “……没追上,”徐暝扯了扯嘴角,努力让表情显得无奈甚至带着点老板对下属偷懒的轻微不满,“她跑得贼快。应该是经期假偷溜出来逛街,被我撞到,怕被骂吧。”   “她那件防晒斗篷用的黑洞染料,是这一季的流行染料,可以吸收所有的可见光、紫外光和红外光。”叶翩歪了歪头,露出思索的神情,“我今天也想买一件,但又有点担心这样会影响消毒光发挥作用。”   徐暝抬头看了看店外穹顶那永恒流淌的“紫金光”。   所有光……   徐暝脑中灵光一闪:红外光可以遥控设备,其他光也能在特定条件下操纵器械。乌雅穿着那样的斗篷,躲在这充斥着消毒光线的商场里,难道是为了屏蔽什么吗?   是线上游戏?   还是聊天论坛?   徐暝没有答案,他无从判断……   “你还记得我上周说想去的那家宇宙主题的画廊吗?”叶翩又说,“他们家的外墙就是同一类超黑涂料涂刷的,远远看过去就像是黑洞一样。”   徐暝查过资料,那家画廊以黑洞墙体闻名,也做艺术教育,搞搞植物染、儿童陶艺、丝网印刷之类的活动。   “下周还一起去看看吧?我想你会喜欢那里的植物染活动。”他想起叶翩小孩子似的性情,对天然、安全的偏好,露出一丝笑意。   “植物染吗?”叶翩果然被吸引了,她轻轻点了点头,说:“我确实更喜欢天然染料,那些对人体来说更安全。人类和植物相处了八百万年以上,但现代工业才诞生……我记得1855年才诞生了赛璐璐材质,那就是最初的塑料材质。”   叶翩低头看着自己猩红的裙摆,指尖捻了捻棉布面料说:“贴身的衣服和家居内装,都应该尽可能避开含有重金属的化学品染料布料……”她顿了顿,最终做出了决定,“算了,还是不要买那种新材料的斗篷了吧,我还是喜欢消毒光。”   “是啊……塑料确实是个问题。”   徐暝点了点头,再次回想起纳米塑料这个关键词的相关信息。   公元2024年9月《Science》刊发的那篇综述文章,系统地论述了千禧年间对纳米塑料问题的长达二十年的研究发现。   此前就有大量海洋塑料污染、海鸟畸形的研究出现,但一直没有引发重视。   塑料民用了两百年后,差点通过绝育和儿童畸形,灭绝人类。   自然演化了八百万年的人类族群,没有办法阻止纳米塑料进入血液或者脑脊液,导致血栓或者大脑蛋白变性……   发展的问题,只能靠发展来解决。   纳米体检和医学在近年的蓬勃发展,就是全球的电子狗疫情和纳米塑料因现代病共同导致的。   从发现纳米塑料问题至今,人类已经完全抛弃了塑料材质的外卖饭盒、奶茶杯子、输液管线,还有其他药物包装。   麻布购物袋和小豆冰棍的油纸包装,再次回到了人类的生活里。   即使这样,多年积累的海洋塑料仍旧严重地污染了种植土壤和天然水源,导致人类不得不拥抱过滤水培种植、合成罐头食品和滤水器。   电子狗病毒污染了空气,纳米塑料污染了水源和土壤。   赛博朋克的纪元,已经到来。   “包起来!这双鞋我要了!”   叶翩却还是无忧无虑的,她可以在日趋完善的现代社会制度里,按部就班地长大,接受教育,享受女性公民的福利,远程办公并随便支使她的丈夫。   而通过婚恋匹配系统与叶翩相遇的徐暝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任何意外,他和叶翩一定能够一直在一起幸福地生活,白头到老。   “碰一下支付,三千元!”   充满了消毒水气味的鞋店里,导购小心翼翼地将叶翩一眼就看上的那双红色水晶鞋装入精美的防尘袋,猩红的光芒在“紫金光”中反射出璀璨而妖异的光泽。   而那枚已经被洗干净的骨瓷戒指,正静静地在徐暝的口袋里,像一个沉默的诅咒,带来了无数的疑问:   乌雅和他的丈夫究竟遇到了什么?   聊天论坛里语焉不详的教唆、仿佛游戏剧情一样的充满戏剧张力的对话、染血的似乎存在故障的全息游戏终端……   那枚骨瓷结婚戒指的主人……   那个男人,此刻,究竟是死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