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现在,他有扶桑之灵加身。 沐羽和沐兮用自己的生命,给了他这世间最珍贵的礼物——那股天然的压制之力,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优势。 这件事,他不去做,谁去呢? 说不定—— 他望着远方,目光悠远。 说不定通过不断的修炼,真有一天,能彻底将混魔的元神与自己剥离开来,也未可知。 他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怀中的云羲。 她睡得很沉,眉头却依然紧锁。他知道,即便在梦中,她也在担心他,在找他,在呼唤他的名字。 “对不起,云羲。”他又一次,在心里说,“原谅我,又一次骗了你。可若骗你一次,能换你一世平安——我愿意。” 他将云羲轻轻放在云端,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珍宝。然后,他站起身,看向临渊。 临渊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用目光死死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心疼,有无奈,更有深深的—— 不舍。 玄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极了小时候调侃完临渊,对着他耍赖皮的笑。 “哥——”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晰无比: “照顾好云羲。” “守护好三界。” 一语话别。 他转身,白衣飘然而起,如一只孤鹤,直入云霄。 那背影,清瘦却挺拔,孤单却坚定。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向远方,走向那无人知晓的未知,走向那属于他一个人的战场。 “玄夜——” 临渊嘶声大喊,声音冲破云霄,震得群山回响! 可那白衣身影,没有回头。 他只是越走越远,越走越高,最终化作一个小小白点,消失在天际尽头。 一行泪水,顺着临渊的眼角,无声滑落。 他最终,还是没能留住他的胞弟。 三百年前,他没能护住他。 三百年后,他依然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独自离去。 他是仙帝;是三界之主;是万人之上,无所不能的存在。 可此刻,他只是一个哥哥。 一个眼睁睁看着弟弟孤身入局,却无能为力的哥哥。 风吹过。 云卷云舒。 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那漫天的白云,还在轻轻飘荡,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等待。 等待某一天,那个白衣仙尊,能够平安归来。 正是: 一袭白衣飘然去,徒留身后空悲绪。 若问归期未有期,唯将此心寄云去。 三日后,凌霄殿内。 阳光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透过琉璃瓦折射出万道金光。殿前的瑶池中,千年莲花开得正好,粉白相间,随风摇曳。云羲躺在床榻上,睫羽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她睡了整整三日。 躺在床榻上,云羲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往昔熟悉的模样。一物一景,一草一木,都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 她起身,赤足踏过温润的玉阶,推开门扉。 霎时间,仙气扑面而来。一百零八座仙山悬浮于云海之上,错落有致,仙鹤振翅长鸣,玄鸟绕梁而飞。琼楼玉宇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金顶朱柱,飞檐斗拱,云霞缭绕其间,恍若一幅流动的画卷。 仙界,又恢复了往日的荣光。 可云羲站在殿前,看着这盛世之景,却只觉得恍惚——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痛,那些流过的血和泪,真的能被这岁月静好抹去吗? “云羲……” 一声轻唤,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云羲转身,看到临渊站在身后。她的唇动了动,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却只吐出两个字:“玄夜……” 她没敢问下去。怕听到答案,又抱着一丝侥幸。 临渊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开了口:“他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临渊的声音很轻,“我寻遍了三界,没有他的气息。也许……是他自己筑了结界,故意躲着我们。” 云羲摇头,眼底有光在颤动:“他的元神那么弱,怎么可能筑起能瞒过你的结界?” 话一出口,两人同时愣住了。 他们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寒渊!” 那个地方,冷得能把一切气息都冻结在崖底。寻常人进去,只有微弱的灵力能透出来。而玄夜现在气息本就微弱,若是再加固一道结界,便能将自己的气息彻底隐藏。 他一定在那里! 一个瞬移,两人便到了寒渊。 罡风呼啸,寒气如刀。云羲站在崖边,下意识地伸手探向自己的归墟——才发现,当年玄夜用孪孵复刻给她的赤丹,已经不在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玄夜啊玄夜,你永远都是这样,算无遗策,滴水不漏。只要是你想做的事,就一定会思虑周全,不留半分余地。 连她,都被算得死死的。 没有赤丹护体,就算以元神硬闯,她也下不到渊底。云羲站在崖边,任由寒风卷起她的衣袂,长发翻飞。 事到如今,云羲也只想确定玄夜是否无恙,已经冷静下来的她,不会再冲动行事了。 心念一动,一只流光溢彩的紫色灵蝶从她袖中飞出,双翼轻振,如一颗飘摇的星辰,坠入了那深不见底的寒渊。 渊底,冰蓝一片,死寂沉沉。 灵蝶翩然舞动着双翼,如同一个灵巧的精灵,四处探寻。终于,在内室的角落处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尊冰雕。 透明的冰层下,隐约可见一个人影。眉目如画,阖眸静立,仿佛只是睡着了。 灵蝶绕着冰雕盘旋,蝶翼上的流光在冰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玄夜……玄夜……你听得到我吗?” 蝶翼震颤,传递着云羲的声音,在空旷的冰室中一遍遍回荡。 没有回应。 ——但灵蝶没有立刻离开。 它停在冰雕的指尖,久久不动。那冰封的手指,在蝶翼微光的映照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冰层深处轻轻一颤。是脉搏?是错觉?还是……冰层太厚,看不真切。 灵蝶等了很久。直到那股彻骨的寒意快要将它冻结,才终于振翅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灵蝶终于飞了回来。 “找到了吗?”临渊问。 云羲摇头:“没有。” 她望着脚下的深渊,心底涌起不安——三界之中,除了这里,他还能去哪里?是不便回答她?还是……又出了什么意外? 寒风卷起她的长发,她站在那里,单薄的身影像是要被这片冰天雪地吞噬。 临渊看着她,心里狠狠痛了一下。 但他没有立刻开口。 有那么一瞬间,一个念头从他心底划过——如果玄夜真的回不来…… 只一瞬。他立刻把它按死,像掐灭一簇不该燃起的火。 “回去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玄夜他……肯定没事的。” “嗯。” 云羲应了一声,任由临渊拉着她飞身而起。 就在腾空的那一刻—— 她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衣袖。 低头一看,是一支玉笛。 玉水笛! 玄夜的玉水笛。 云羲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握着那支冰凉的玉笛,唇边漾开一抹笑意,像是三月的春风拂过湖面。 只要你安然,就好! 仙界的日子,变得很慢。 临渊把仙界治理得很好,清风明月,欣欣向荣。近来又新晋了不少仙君,凌霄殿里时常热闹得很。可云羲却觉得,仙界前所未有的冷清。 她极少踏出妙霄殿,从不过问仙界诸事。 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坐在百花谷中,面对着“月湖”,手持玉水笛,吹奏崆鸣曲。 笛声悠悠,像是诉说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朱雀和依泽乖巧地卧在她身侧,一左一右,像是两个沉默的守护者。瑶骜就没那么安分了,上蹿下跳,追着蝴蝶满山谷跑,弄得花瓣纷飞,落了云羲一身。 自从玄夜走后,依泽就一直跟着她。它和朱雀一样,沉稳安静,从不闹腾。云羲有时候会想,是不是玄夜特意交代过什么? 这段时日,多亏有它们陪着,才让她空落落的心,有了一丝慰藉。 这一日,云羲依旧坐在湖边吹笛。 忽然,平静的湖面划开一道水痕,有什么东西破水而出,直直向她飞来——然后稳稳停在她面前。 混元凌。 “看来玉瑶把它留给你了。”一个男声在身后响起。 临渊不知何时来了,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你的伏羲琴也回来了吧?” “回来了。” 两人都不再说话。 那是对玉瑶的思念,也是对齐远峥的——他们夫妻俩,终究是鸾凤和鸣,恩爱一生。想必,玉瑶这一生,该是无憾的吧。 临渊抬手,悬空镜在虚空中展开。 镜中,凡间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国丧。玉瑶和齐远峥,夫妻二人同日离世,一同出殡。丧仪庄严肃穆,白幡如林,哀乐声声。 主丧的齐珩,已是一副沉稳持重的模样,再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了。 云羲看着镜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百感交集。 他会成为千古一帝,会创下不世之功。她为他骄傲,为他高兴。虽然此生再无相见之期,但她会永远为他祝福。 愿他国祚绵长,江山永固。 “他们都很好。”临渊说。 “是啊。” “一切……都会好的。” 云羲没有回答。 她只是远远地望向远方,望向那片云海尽头——那里,是她心中永远的牵挂。 临渊站在她身侧,用余光凝视着她的侧脸。 并肩而立的俩人,各自思量着心事。 风拂过湖面,吹皱一池春水,也吹乱了谁的心事。 前尘往事,爱恨纠缠,到最后,皆化为愿—— 为念伊人安,无殇,亦无忧! 唯盼君来归,吾心,是安处!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