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夜昭昭

第一百九十章:坦诚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眼前是一处气派的宅院,青砖黛瓦,朱门铜环,门前两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洒下一地斑驳的阴凉。院子里传来几声鸟鸣,间或夹杂着女子轻柔的笑声。   云羲站在墙外,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她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这宅院的气息……有种莫名的熟悉。   “进去看看。”玄夜牵起她的手。   穿过院墙,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   正房的窗半开着,阳光斜斜地洒进去,落在一对年轻夫妻身上。   男子二十七八的年纪,一袭青衫,清瘦儒雅,正伏于案前执笔作画。眉目低垂,神情专注,偶尔抬眼看向对面的人,眼底便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对面坐着的是个女子,一身素雅的衣裙,端庄温婉。她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眉目含笑地望着作画的丈夫。   那笑容恬淡如水,却让人觉得,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融在里面了。   云羲不自觉地走近几步。   画案上的宣纸上,一个女子的轮廓已渐渐清晰——眉眼含笑,姿态娴雅,正是对面端坐的那位女子。   男子落笔极轻,极柔,每一笔都像是怕惊着什么珍宝。画到女子的唇角时,他忽然停了笔,抬头看了妻子一眼。   妻子正好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是日复一日的相守,是柴米油盐的默契,是一个眼神就能懂的懂得。   云羲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看着男子低头继续作画,看着妻子眼中的温柔愈发浓稠,看着阳光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她忽然觉得,这画面美得让人不忍打扰。   “我总觉得——”   她轻声开口,眉头微微蹙起,“他们似曾相识。”   那种熟悉感不是记忆,更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让她看着看着,心口就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玄夜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那对夫妻身上,沉默了一瞬。   “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是你人间生身父母的转世。”   云羲猛地转头看向他。   玄夜没有躲闪她的目光。   他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   有些事情,藏得太久,反而成了心口的一块石头。他不是没想过永远瞒下去,可每次看见云羲,那石头就沉甸甸地压着,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想对她有任何隐瞒。   哪怕——   哪怕她会怨他,会怪他,会觉得以他的能耐,为何连凡人的性命都不能挽救?   他们之间,可能会因此产生嫌隙......   但是,他还是要说。   因为这才是他。   这才是那个敢爱敢恨、坦坦荡荡的玄夜。   “云羲。”   他转过身,正对着她,一字一句地开口。   “当年的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云羲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   于是玄夜将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当年那场意外,到他如何拼尽全力去挽救,再到最后终究没能留住他们的性命。   他说得平静,可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   那些画面他记得清清楚楚。   记得那个男人临死前紧紧握着妻子的手,记得那个女人最后看向襁褓中的婴儿时眼中的不舍,记得自己被强行打断术法时的无奈与不甘......   他不奢求原谅。   只求——   只求心怀坦荡,不欺她,不瞒她。   “……当年你父母的死,我有责任。”   他垂下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云羲,对不起。”   风轻轻地吹过,吹起云羲鬓角的发丝。   她沉默了良久。   久到玄夜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久到他以为她再也不会开口——   “你已经尽力了。”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着什么。   玄夜抬起头,看着她。   云羲也在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没有怪,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平静。   “前尘往事,就让它过去吧。”   她微微弯了弯嘴角,“那也并非你本意。”   她转过目光,看向窗内那对恩爱的夫妻。   男子已经画完了最后一笔,正握着妻子的手,让她在画上落款。妻子握着笔,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写完后,两人一起看着那幅画,相视而笑。   那笑容,简单而真实。   平凡而幸福。   “你看——”   云羲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们现在过得很好,很幸福。”   “这就够了。”   她转回头,看着玄夜,目光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   “如果不是你,他们不会这么快就轮回转世吧?”   玄夜微怔,她总是这样,一眼便看透了事情的本质。   “投胎在殷实的人家,顺利的相遇、相爱、相守......你为他们做的,已经够多了。”   玄夜彻底愣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她会生气,会质问,会怪他。   唯独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唯独没想到,她会这样——   轻轻松松地,把那块压了他三百年的石头,卸了下来。   “云羲……”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眼眶微微发红。   “谢谢你。”   这三个字轻得不能再轻,却是他能拿出来的,最重的东西。   云羲笑了笑,伸手握住他的手。   “走吧。”   她看了一眼窗内那对夫妻,声音温柔:   “别打扰他们了。”   “好。”   玄夜握紧她的手。   就在两人准备转身离开的那一刻——   云羲忽然顿了顿。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弹。   一道微光悄无声息地划过,落在了男子的书架上。   书架上多了一本书。   泛黄的封面上,几个字隐隐浮现——   《伤寒杂论》。   她不知道这一世,他会选择什么样的路,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想成为上一世那样悬壶济世,心怀天下的医者。   但若他愿,这本医书便是最好的助力。   后来,那个男子果然成了名动天下的一代名医。   他写的医方被后人传抄,他救过的病人遍布四方,他的名字被刻在碑上,被写进书里,被一代又一代的人铭记。   而他的妻子,一直陪在他身边。   白发苍苍时,两人还常常一起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回忆年轻时的事。   他会握着她的手,说:“这辈子,有你真好。”   她会笑着靠在他肩上,说:“我也是。”   他们不知道前世,也不知道来生。   他们只知道——   这一世,他们很幸福。   这就够了。   ……   云端之上,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云羲看着那对白发苍苍的夫妻,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   玄夜看着她,眼底漾着的,却是另一种温柔。   风吹过,云卷云舒。   他握紧她的手。   她也握紧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