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夜昭昭

第一百八十四章:了断

  云羲望着他,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她总习惯性地把他当成那个追风的少年。   却忘了,他早已脱胎换骨,变成了能撑起一片天的人。   “是啊,”她轻声接道,唇角弯起浅浅弧度,“半点不由人。”   她偏过头,认真望进他眼底。   “哥,你将来——定是载入史册的千古一帝。”   齐珩怔了一息。   随即,那点怔忡化开,成了唇边一抹无奈的笑。   “想那么远。”他别过脸,似嗔似叹,“父皇才要登基,你就撺掇我造反?”   云羲“噗”地笑出声。   那笑声很短促,像清晨叶尖坠落的露,碎在沉默里。   可就是这么轻轻一下,把那凝得快要窒息的气氛,敲开了一道缝。   她笑着笑着,眼眶却悄悄红了。   “哥,”她站起身,垂眸望着他,声音压得极轻极柔,“我走了。”   她顿了顿。   “你们……定要多多保重。”   齐珩也站了起来。   他张了张口,像有许多话要说——此去天人相隔,不知今生是否还能相见。纵使你神力无边,也要好好爱惜自己。   可最终,他只说出四个字。   “放心去吧。”   云羲转身。   一步,两步。   她不该回头。她该走得从容,走得决绝,不让人挂念,也不挂念人。   可那串泪珠,还是不听话地滚了下来。   没有声息。没有征兆。   就那么猝不及防地,从眼眶滑落,顺着下颌滴落,在晨光里划过一道极细极亮的弧。   她始终没有回头。   可齐珩看见了。   他看见她肩头极轻极轻地一颤,看见她抬起手,飞快地抹了一下脸。   他看见那一滴落在窗台青砖上的水痕。   ——他的神女,原来也会哭。   “云羲!”   他忽然喊出声。   那声音冲出喉咙时带着微微的哑,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云羲立在门边,身影在晨光里几乎透明。   “记得——”   齐珩攥紧了拳。   “记得回来看看我们。”   云羲回过身。   她就站在门槛那儿,半边身子浸在日光里,半边落在阴影中。   她冲他笑。   那笑容明媚得像三月的暖阳,像那年御花园里他追了半日终于攥在掌心的风筝,像此后无数个孤寂长夜里他一遍遍从记忆深处捧出来取暖的光。   可她眼角,分明还挂着泪。   他就那样望着她。   她也就那样望着他。   晨风从敞开的窗棂间穿过,拂动她的衣袂,扬起他鬓边一缕碎发。   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是望着彼此,像要把对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融进神魂里,从此山长水远、天上人间,闭上眼便能重逢。   瑶骜长鸣一声,腾空而去。   那道身影渐渐淡了,淡成天边一个点,淡成一缕云烟。   齐珩始终立在窗前,目送那片天。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原来“放心去吧”四个字,是这世间最难说出口的话。   自此春去秋来,寒暑更迭。   齐远峥在位十一年,励精图治,开创南朝盛世。史官将这位开国皇帝的功绩写进青史,却无人知晓,每一道影响深远的决策背后,都有太子的筹谋。   齐远峥在位的第四年,贾相门下那些曾煊赫一时的面孔,有的告老,有的外放,有的悄无声息换去了闲职。   没人见血,没人抄家,甚至没人说破——只是某天早朝,阶下那根站了十六年的老柱子,忽然空了。   政局稳定,朝廷一片海晏河清。   齐珩却知道,还有一笔,迟迟未落。   月色如霜那夜,他带着近侍,来到了相府。   相府书房,烛火摇曳。   贾征看见来人时,心头便咯噔一下。太子一袭玄衣,立在门边,眉目沉静无波,让人琢磨不透。   “太子,深夜造访,可是有何急事?”他压下不安,扯出三分笑意,“小女可还安好?”   “太子妃很好。”   齐珩淡淡的说,从袖中取出一只油纸包,搁在桌上。   “这是她给你带的桂花糕。”   贾征垂眼看了那纸包一眼,又抬起眼。   “甚好,甚好。”   他说着好,心却沉甸甸的。太子从不亲自送东西。更何况是这样寻常的东西。   “贾相。”   齐珩忽然开口。这两个字咬得极轻,像刀刃贴皮肉滑过,不见血,却有寒意。   “桂花糕该配着桂花酒喝,才好。”   话音落,身旁近侍无声上前,取出一壶酒,一只杯。   琥珀色的酒液倾入白瓷杯,漾开一圈涟漪。   “御赐的酒。”齐珩平静的说道。   贾征望着那杯酒,烛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为何?”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竟还稳得住。   “如今我在朝中已无势力,对你们根本构不成威胁。既然四年前不杀我,为何如今又要动手?”   齐珩看着他。   那目光没有恨,没有快意,甚至没有波澜。   “有些债,总是要还的。”   他顿了顿。   “廖天明廖大人夫妇,你还记得吗?”   贾征瞳孔骤缩。   “你……和他们什么关系?”   “云羲是他们唯一的女儿。”   齐珩说得很轻。   “云羲,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贾征忽然笑了。   起初只是低低的笑,继而笑出声来,笑得胸腔震颤,笑得烛火都跟着晃。那笑里掺着悲凉,掺着荒唐,掺着一丝说不清的、迟来的了然。   “哈哈哈哈……”   他想起那年死在匪徒刀下的廖天明夫妇。他下的令,他派的刀。那妇人腹中还有个孩子,他以为一并了结了。   没想到。   原来将军府那位娇养长大的千金,竟是廖天明的骨血......   “原来如此……”他止住笑,声音沙哑,“原来如此。”   齐珩没有应。   贾征缓缓转身,面向墙壁。墙上挂着一幅旧画,画的是幼年的贾清秋,扎着双髻,手里捧一枝海棠。   他看了很久。   “清秋她心思单纯,对你一片痴心。”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所有利刃都钝了、所有铠甲都卸了。   “我死后,请你善待于她,护她一世周全。”   身后沉默了一息。   “好。”   一字如金石。   贾征闭了闭眼。   够了。   他这一生,踩着尸骨向上爬,手上沾的血,早洗不干净。   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送他最后一程的人,会是那个他以为娶了女儿便是一家人的女婿。   他不后悔。   权势这条路,他选了,走了,到头了。   唯一放不下的,只有清秋。   但齐珩是君子。   他既应了,便是千金一诺。   贾征回过身来。   烛光下,他鬓边已有霜白,此刻却像是卸下了所有重担,脊背竟比方才更挺直了些。   “好!”   他大喝一声。   那声音撞在四壁上,撞回一片寂静。   他端起那杯酒。   酒液清亮,烛光在里面碎成一片金。   他忽然想起清秋出嫁那日,也是这样举着合卺酒,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截细白的腕子。   那时他想,我的女儿,会过得很好。   如今他也想。   ——我的女儿,会过得很好。   杯沿抵住唇。   凉意先到,苦意后至。   他一饮而尽。   齐珩站在原地,看着他饮尽那杯酒,看着他身躯微微一晃,扶住桌沿,又慢慢站稳。   窗外夜风穿堂而过,吹灭了烛火。   黑暗里,贾征的声音低低传来:   “太子……替我跟清秋说一声,今年的桂花糕,阿爹尝了。”   “……很甜。”   最后一个字落地时,齐珩听见了什么重物缓缓滑倒的声音。   他没有低头。   他只是抬了眼,望向窗棂外那片沉沉的夜穹。   风穿过空荡荡的厅堂,穿过他袖间未散的酒气,穿过来路与归途。   他轻轻开口。   “云羲。”   声音像落在深潭里的一片叶子。   “你爹娘的仇,我给你报了。”   他停了一下。   “你在仙界……看见了吗?”   夜色吞没了所有回音。   只有风,还在替他一遍遍往天上吹。   齐珩登基那年三十有二。   他废殉葬、减赋税、开言路、修水利,将南朝推向前所未有的鼎盛。晚年史官编纂《高祖实录》,跪请陛下口述生平。   他沉默良久。   “朕这一生,”他望着殿外那片无垠的蓝天,“无甚可说。”   史官不敢再问,俯首退出殿外。   他不知晓,这位被万民称颂的千古一帝,每至春深时节,都会独自登上宫城最高的角楼。   他不许人跟随,不带仪仗,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仰头望向北方天际。   有时候站一炷香。   有时候站一个时辰。   风将他早生的华发吹乱,他抬手去拢,动作很慢,像怕惊破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在等谁。   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年他说“记得回来看看我们”;他说“放心去吧”。   他放了心,让她去赴她的山海。   却忘了把自己的心,从她那里要回来。   许多许多年后,宫人私下传闻,太上皇驾崩那日,本是阴云沉沉、暮色四合。   可就在他阖目的那一刻,天边云层忽然破开一道缝,一束日光直直洒落在他的窗棂上。   那光不偏不倚,正落在他枕侧。   暖得像一个迟来太久的拥抱。   他唇角仿佛弯了一下。   极淡。   极轻。   像等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