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羲望着他,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她总习惯性地把他当成那个追风的少年。 却忘了,他早已脱胎换骨,变成了能撑起一片天的人。 “是啊,”她轻声接道,唇角弯起浅浅弧度,“半点不由人。” 她偏过头,认真望进他眼底。 “哥,你将来——定是载入史册的千古一帝。” 齐珩怔了一息。 随即,那点怔忡化开,成了唇边一抹无奈的笑。 “想那么远。”他别过脸,似嗔似叹,“父皇才要登基,你就撺掇我造反?” 云羲“噗”地笑出声。 那笑声很短促,像清晨叶尖坠落的露,碎在沉默里。 可就是这么轻轻一下,把那凝得快要窒息的气氛,敲开了一道缝。 她笑着笑着,眼眶却悄悄红了。 “哥,”她站起身,垂眸望着他,声音压得极轻极柔,“我走了。” 她顿了顿。 “你们……定要多多保重。” 齐珩也站了起来。 他张了张口,像有许多话要说——此去天人相隔,不知今生是否还能相见。纵使你神力无边,也要好好爱惜自己。 可最终,他只说出四个字。 “放心去吧。” 云羲转身。 一步,两步。 她不该回头。她该走得从容,走得决绝,不让人挂念,也不挂念人。 可那串泪珠,还是不听话地滚了下来。 没有声息。没有征兆。 就那么猝不及防地,从眼眶滑落,顺着下颌滴落,在晨光里划过一道极细极亮的弧。 她始终没有回头。 可齐珩看见了。 他看见她肩头极轻极轻地一颤,看见她抬起手,飞快地抹了一下脸。 他看见那一滴落在窗台青砖上的水痕。 ——他的神女,原来也会哭。 “云羲!” 他忽然喊出声。 那声音冲出喉咙时带着微微的哑,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云羲立在门边,身影在晨光里几乎透明。 “记得——” 齐珩攥紧了拳。 “记得回来看看我们。” 云羲回过身。 她就站在门槛那儿,半边身子浸在日光里,半边落在阴影中。 她冲他笑。 那笑容明媚得像三月的暖阳,像那年御花园里他追了半日终于攥在掌心的风筝,像此后无数个孤寂长夜里他一遍遍从记忆深处捧出来取暖的光。 可她眼角,分明还挂着泪。 他就那样望着她。 她也就那样望着他。 晨风从敞开的窗棂间穿过,拂动她的衣袂,扬起他鬓边一缕碎发。 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是望着彼此,像要把对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融进神魂里,从此山长水远、天上人间,闭上眼便能重逢。 瑶骜长鸣一声,腾空而去。 那道身影渐渐淡了,淡成天边一个点,淡成一缕云烟。 齐珩始终立在窗前,目送那片天。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原来“放心去吧”四个字,是这世间最难说出口的话。 自此春去秋来,寒暑更迭。 齐远峥在位十一年,励精图治,开创南朝盛世。史官将这位开国皇帝的功绩写进青史,却无人知晓,每一道影响深远的决策背后,都有太子的筹谋。 齐远峥在位的第四年,贾相门下那些曾煊赫一时的面孔,有的告老,有的外放,有的悄无声息换去了闲职。 没人见血,没人抄家,甚至没人说破——只是某天早朝,阶下那根站了十六年的老柱子,忽然空了。 政局稳定,朝廷一片海晏河清。 齐珩却知道,还有一笔,迟迟未落。 月色如霜那夜,他带着近侍,来到了相府。 相府书房,烛火摇曳。 贾征看见来人时,心头便咯噔一下。太子一袭玄衣,立在门边,眉目沉静无波,让人琢磨不透。 “太子,深夜造访,可是有何急事?”他压下不安,扯出三分笑意,“小女可还安好?” “太子妃很好。” 齐珩淡淡的说,从袖中取出一只油纸包,搁在桌上。 “这是她给你带的桂花糕。” 贾征垂眼看了那纸包一眼,又抬起眼。 “甚好,甚好。” 他说着好,心却沉甸甸的。太子从不亲自送东西。更何况是这样寻常的东西。 “贾相。” 齐珩忽然开口。这两个字咬得极轻,像刀刃贴皮肉滑过,不见血,却有寒意。 “桂花糕该配着桂花酒喝,才好。” 话音落,身旁近侍无声上前,取出一壶酒,一只杯。 琥珀色的酒液倾入白瓷杯,漾开一圈涟漪。 “御赐的酒。”齐珩平静的说道。 贾征望着那杯酒,烛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为何?”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竟还稳得住。 “如今我在朝中已无势力,对你们根本构不成威胁。既然四年前不杀我,为何如今又要动手?” 齐珩看着他。 那目光没有恨,没有快意,甚至没有波澜。 “有些债,总是要还的。” 他顿了顿。 “廖天明廖大人夫妇,你还记得吗?” 贾征瞳孔骤缩。 “你……和他们什么关系?” “云羲是他们唯一的女儿。” 齐珩说得很轻。 “云羲,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最重要的人?!”贾征忽然笑了。 起初只是低低的笑,继而笑出声来,笑得胸腔震颤,笑得烛火都跟着晃。那笑里掺着悲凉,掺着荒唐,掺着一丝说不清的、迟来的了然。 “哈哈哈哈……” 他想起那年死在匪徒刀下的廖天明夫妇。他下的令,他派的刀。那妇人腹中还有个孩子,他以为一并了结了。 没想到。 原来将军府那位娇养长大的千金,竟是廖天明的骨血...... “原来如此……”他止住笑,声音沙哑,“原来如此。” 齐珩没有应。 贾征缓缓转身,面向墙壁。墙上挂着一幅旧画,画的是幼年的贾清秋,扎着双髻,手里捧一枝海棠。 他看了很久。 “清秋她心思单纯,对你一片痴心。”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所有利刃都钝了、所有铠甲都卸了。 “我死后,请你善待于她,护她一世周全。” 身后沉默了一息。 “好。” 一字如金石。 贾征闭了闭眼。 够了。 他这一生,踩着尸骨向上爬,手上沾的血,早洗不干净。 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送他最后一程的人,会是那个他以为娶了女儿便是一家人的女婿。 他不后悔。 权势这条路,他选了,走了,到头了。 唯一放不下的,只有清秋。 但齐珩是君子。 他既应了,便是千金一诺。 贾征回过身来。 烛光下,他鬓边已有霜白,此刻却像是卸下了所有重担,脊背竟比方才更挺直了些。 “好!” 他大喝一声。 那声音撞在四壁上,撞回一片寂静。 他端起那杯酒。 酒液清亮,烛光在里面碎成一片金。 他忽然想起清秋出嫁那日,也是这样举着合卺酒,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截细白的腕子。 那时他想,我的女儿,会过得很好。 如今他也想。 ——我的女儿,会过得很好。 杯沿抵住唇。 凉意先到,苦意后至。 他一饮而尽。 齐珩站在原地,看着他饮尽那杯酒,看着他身躯微微一晃,扶住桌沿,又慢慢站稳。 窗外夜风穿堂而过,吹灭了烛火。 黑暗里,贾征的声音低低传来: “太子……替我跟清秋说一声,今年的桂花糕,阿爹尝了。” “……很甜。” 最后一个字落地时,齐珩听见了什么重物缓缓滑倒的声音。 他没有低头。 他只是抬了眼,望向窗棂外那片沉沉的夜穹。 风穿过空荡荡的厅堂,穿过他袖间未散的酒气,穿过来路与归途。 他轻轻开口。 “云羲。” 声音像落在深潭里的一片叶子。 “你爹娘的仇,我给你报了。” 他停了一下。 “你在仙界……看见了吗?” 夜色吞没了所有回音。 只有风,还在替他一遍遍往天上吹。 齐珩登基那年三十有二。 他废殉葬、减赋税、开言路、修水利,将南朝推向前所未有的鼎盛。晚年史官编纂《高祖实录》,跪请陛下口述生平。 他沉默良久。 “朕这一生,”他望着殿外那片无垠的蓝天,“无甚可说。” 史官不敢再问,俯首退出殿外。 他不知晓,这位被万民称颂的千古一帝,每至春深时节,都会独自登上宫城最高的角楼。 他不许人跟随,不带仪仗,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仰头望向北方天际。 有时候站一炷香。 有时候站一个时辰。 风将他早生的华发吹乱,他抬手去拢,动作很慢,像怕惊破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在等谁。 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年他说“记得回来看看我们”;他说“放心去吧”。 他放了心,让她去赴她的山海。 却忘了把自己的心,从她那里要回来。 许多许多年后,宫人私下传闻,太上皇驾崩那日,本是阴云沉沉、暮色四合。 可就在他阖目的那一刻,天边云层忽然破开一道缝,一束日光直直洒落在他的窗棂上。 那光不偏不倚,正落在他枕侧。 暖得像一个迟来太久的拥抱。 他唇角仿佛弯了一下。 极淡。 极轻。 像等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