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儿。” 齐远峥终于开口,声音低缓,像是把每个字都在心口熨过一遍才肯吐出来。 “为父这一生,只擅带兵。沙场之上,敌动我动,进退有据。可这江山——” 他望着杯中自己的倒影,鬓边几根白发在烛火下泛着银光。 “江山不会动。万千黎庶的性命压在肩上,我怕我担不起。” 云羲没有立刻接话。 她知道父亲不是推诿,是真的怕。 这位纵横沙场二十年的将军,面对千军万马不曾皱眉,此刻却像个临考的学生,忐忑、惶恐、生怕辜负。 “爹爹。”她轻声道,“遗诏已宣。” 齐远峥肩头微微一颤。 “您是名正言顺的南朝皇帝。”云羲一字一顿,不是安慰,是陈述,“朝臣已拜,天下已知。这江山,非您不可。” “可我还是觉得……”齐远峥苦笑,“当初就不该轻易应了你的提议。该让更有谋略之人——” “放眼南朝,谁比您更合适?” 云羲打断他,语气轻而坚定。 “您不必成为谁。您只需做您自己——那位令敌军闻风丧胆的齐将军,那位宁可折损兵马也要护百姓撤退的齐元帅,那位年年自减俸禄以充军资的齐侯爷。” 她顿了顿。 “这样的人做皇帝,是南朝百姓之福。” 齐远峥抬眸,望着女儿。 烛火在她瞳仁里跳动,像两簇不灭的焰。 “况且——”云羲微微侧首,望向埋头吃菜的齐珩,“齐珩哥哥已今非昔比。他会从旁辅佐您。” “他?” 齐远峥下意识看过去。 齐珩正偷偷夹第三块鸡肉,被父亲一盯,筷子悬在半空,讪讪落下。 “……我也没那么能吃。”他小声嘟囔。 齐远峥没接这茬。 他打量着儿子。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坐没坐相,吃没吃相。可方才议事时条理分明、字字中的的,也是他。 短短数日,像换了个人。 他望向云羲,目光里带着探询。 云羲只是静静回望,没有解释。 天机不可说。 可她眼底分明写着:信我。 齐远峥沉默良久。 桌下,一只手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 他低头。 玉瑶不知何时坐近了些,指尖温热,轻轻按在他腕间。 “远峥,”她声音极轻,只他一人可闻,“云羲说得没错。齐珩如今……真的可以信任。” 她顿了顿,抬眸望他。 “我也可以。” 齐远峥喉头滚了滚。 ——玉瑶为了他,决意留在人间。 她本是仙界仙姝,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甘愿为他收起羽衣,踏入这凡尘烟火,陪他度此余生。 这份情,他无以为报。 唯有将这江山守好,才不负她。 “就是!” 云羲清脆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她眨眨眼,笑得狡黠。 “玉姐姐都留在您身边了呢,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齐远峥一怔。 随即,他终于笑了。 那笑容从唇角漾开,爬过风霜刻下的沟壑,点亮了那双略见浑浊的眼。 是了。 他最宝贵的人,都在身侧。 还要怕什么呢? “好。” 他端起酒杯,酒液映着烛光,漾起一圈金色的涟漪。 “好——”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放下了压在心上的巨石,“我会尽我所能。” 他望向云羲。 “做个好皇帝。” 云羲举起酒杯。 “女儿敬父亲一杯。” 她顿了顿,笑意盈盈,眼底却有水光一闪而过。 “祝父亲福寿安康,愿南朝海晏河清。” “好!好——” 齐远峥一叠声应着,举杯仰首,一饮而尽。 酒液滚过喉头,是暖的。 “来,一起喝!” 四只酒杯碰在一处,叮当脆响。 桂花香混着笑音,盈满花厅。 月光从窗棂斜斜洒入,与烛火交织,铺成一地碎银。 齐珩喝得有些多了,托着腮絮絮叨叨:“云羲你这手艺真不能藏私,回头教教玉姐姐……不对,玉姐姐是自家人,回头该让福肴居的大师傅来拜师……” 齐远峥笑着斥他“没出息”,自己却偷偷又添了一杯。 玉瑶倚在他身侧,指尖轻轻绕着杯沿,偶尔与他低语几句。她没喝多少,只是静静望着这一室灯火、满桌笑颜,眼底是人间才有的安宁。 云羲放下酒杯,将这一幕一点一点收进眼底。 父亲的鬓发。 玉瑶的浅笑。 齐珩絮叨时微微上扬的尾音。 她忽然想,原来人间至暖,不过是一盏灯、一桌饭、几个愿意为你留下来的人。 月光如水。 花厅的笑语顺着夜风飘远,落入沉沉夜色,不知去往何处。 但此刻,此间。 已是最好的良夜。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云羲站在齐珩门外,晨曦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已经在这儿立了一炷香。 手抬起,指尖触到门扉的纹路,又缩回去。再抬起,悬在半空,像只寻不到枝的蝶。 昨夜那场家宴还温热地烙在心头。 父亲泛红的眼眶。玉瑶悄悄塞给她的桂花糖。齐珩喝多了絮絮叨叨,非说她是福肴居派来的细作,偷师偷到他家来了。 她笑着应和,说对对对,我就是细作。 如今回想,那笑里藏了多少不舍,她自己都数不清。 门忽然从里头开了。 齐珩立在门内,晨光从他身后漫进来,模糊了眉眼。 “云羲。”他没有问“你怎么不敲门”,只是侧身让出半步,声音轻得像怕惊破什么,“进来吧。” 云羲垂眸,随他入内。 两人并排坐在窗前。 沉默像潮水,一寸寸漫上来,淹过足尖、膝头、胸口。 云羲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那是她满周岁时,父亲和齐珩为她庆生,亲手种下的。当年的小树苗,如今已亭亭如盖。 “云羲。” 齐珩先开了口。 他没有看她,视线落在两人之间那道地砖缝上。 “你我之间,不说别离。” 他顿了顿。 “心在一起,多远都不是距离。” 云羲微微一怔,侧首望他。 少年的侧脸沉静如水。不是强作镇定,是真正地、彻骨地明白。 “你有你必须要走的路,”他仍望着那道砖缝,“我有我必须要担的责。”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皆是局中人,半点不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