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夜昭昭

第一百八十三章:别离

  “……羲儿。”   齐远峥终于开口,声音低缓,像是把每个字都在心口熨过一遍才肯吐出来。   “为父这一生,只擅带兵。沙场之上,敌动我动,进退有据。可这江山——”   他望着杯中自己的倒影,鬓边几根白发在烛火下泛着银光。   “江山不会动。万千黎庶的性命压在肩上,我怕我担不起。”   云羲没有立刻接话。   她知道父亲不是推诿,是真的怕。   这位纵横沙场二十年的将军,面对千军万马不曾皱眉,此刻却像个临考的学生,忐忑、惶恐、生怕辜负。   “爹爹。”她轻声道,“遗诏已宣。”   齐远峥肩头微微一颤。   “您是名正言顺的南朝皇帝。”云羲一字一顿,不是安慰,是陈述,“朝臣已拜,天下已知。这江山,非您不可。”   “可我还是觉得……”齐远峥苦笑,“当初就不该轻易应了你的提议。该让更有谋略之人——”   “放眼南朝,谁比您更合适?”   云羲打断他,语气轻而坚定。   “您不必成为谁。您只需做您自己——那位令敌军闻风丧胆的齐将军,那位宁可折损兵马也要护百姓撤退的齐元帅,那位年年自减俸禄以充军资的齐侯爷。”   她顿了顿。   “这样的人做皇帝,是南朝百姓之福。”   齐远峥抬眸,望着女儿。   烛火在她瞳仁里跳动,像两簇不灭的焰。   “况且——”云羲微微侧首,望向埋头吃菜的齐珩,“齐珩哥哥已今非昔比。他会从旁辅佐您。”   “他?”   齐远峥下意识看过去。   齐珩正偷偷夹第三块鸡肉,被父亲一盯,筷子悬在半空,讪讪落下。   “……我也没那么能吃。”他小声嘟囔。   齐远峥没接这茬。   他打量着儿子。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坐没坐相,吃没吃相。可方才议事时条理分明、字字中的的,也是他。   短短数日,像换了个人。   他望向云羲,目光里带着探询。   云羲只是静静回望,没有解释。   天机不可说。   可她眼底分明写着:信我。   齐远峥沉默良久。   桌下,一只手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   他低头。   玉瑶不知何时坐近了些,指尖温热,轻轻按在他腕间。   “远峥,”她声音极轻,只他一人可闻,“云羲说得没错。齐珩如今……真的可以信任。”   她顿了顿,抬眸望他。   “我也可以。”   齐远峥喉头滚了滚。   ——玉瑶为了他,决意留在人间。   她本是仙界仙姝,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甘愿为他收起羽衣,踏入这凡尘烟火,陪他度此余生。   这份情,他无以为报。   唯有将这江山守好,才不负她。   “就是!”   云羲清脆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她眨眨眼,笑得狡黠。   “玉姐姐都留在您身边了呢,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齐远峥一怔。   随即,他终于笑了。   那笑容从唇角漾开,爬过风霜刻下的沟壑,点亮了那双略见浑浊的眼。   是了。   他最宝贵的人,都在身侧。   还要怕什么呢?   “好。”   他端起酒杯,酒液映着烛光,漾起一圈金色的涟漪。   “好——”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放下了压在心上的巨石,“我会尽我所能。”   他望向云羲。   “做个好皇帝。”   云羲举起酒杯。   “女儿敬父亲一杯。”   她顿了顿,笑意盈盈,眼底却有水光一闪而过。   “祝父亲福寿安康,愿南朝海晏河清。”   “好!好——”   齐远峥一叠声应着,举杯仰首,一饮而尽。   酒液滚过喉头,是暖的。   “来,一起喝!”   四只酒杯碰在一处,叮当脆响。   桂花香混着笑音,盈满花厅。   月光从窗棂斜斜洒入,与烛火交织,铺成一地碎银。   齐珩喝得有些多了,托着腮絮絮叨叨:“云羲你这手艺真不能藏私,回头教教玉姐姐……不对,玉姐姐是自家人,回头该让福肴居的大师傅来拜师……”   齐远峥笑着斥他“没出息”,自己却偷偷又添了一杯。   玉瑶倚在他身侧,指尖轻轻绕着杯沿,偶尔与他低语几句。她没喝多少,只是静静望着这一室灯火、满桌笑颜,眼底是人间才有的安宁。   云羲放下酒杯,将这一幕一点一点收进眼底。   父亲的鬓发。   玉瑶的浅笑。   齐珩絮叨时微微上扬的尾音。   她忽然想,原来人间至暖,不过是一盏灯、一桌饭、几个愿意为你留下来的人。   月光如水。   花厅的笑语顺着夜风飘远,落入沉沉夜色,不知去往何处。   但此刻,此间。   已是最好的良夜。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云羲站在齐珩门外,晨曦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已经在这儿立了一炷香。   手抬起,指尖触到门扉的纹路,又缩回去。再抬起,悬在半空,像只寻不到枝的蝶。   昨夜那场家宴还温热地烙在心头。   父亲泛红的眼眶。玉瑶悄悄塞给她的桂花糖。齐珩喝多了絮絮叨叨,非说她是福肴居派来的细作,偷师偷到他家来了。   她笑着应和,说对对对,我就是细作。   如今回想,那笑里藏了多少不舍,她自己都数不清。   门忽然从里头开了。   齐珩立在门内,晨光从他身后漫进来,模糊了眉眼。   “云羲。”他没有问“你怎么不敲门”,只是侧身让出半步,声音轻得像怕惊破什么,“进来吧。”   云羲垂眸,随他入内。   两人并排坐在窗前。   沉默像潮水,一寸寸漫上来,淹过足尖、膝头、胸口。   云羲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那是她满周岁时,父亲和齐珩为她庆生,亲手种下的。当年的小树苗,如今已亭亭如盖。   “云羲。”   齐珩先开了口。   他没有看她,视线落在两人之间那道地砖缝上。   “你我之间,不说别离。”   他顿了顿。   “心在一起,多远都不是距离。”   云羲微微一怔,侧首望他。   少年的侧脸沉静如水。不是强作镇定,是真正地、彻骨地明白。   “你有你必须要走的路,”他仍望着那道砖缝,“我有我必须要担的责。”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皆是局中人,半点不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