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他心头凛然的,是师伯为何会知晓如此多的隐秘? 这世间诸多的事情,好像都如一张白纸般摊在他的面前——他没写之前,一片空白,待他落笔,你才惊觉真相早已铺陈。 这令玄夜不禁怀疑:今夜师伯的到来,究竟是他个人的意愿,还是......背后另有人授意? 毕竟,能悉数掌握这些连他都不知之事,对于一位执掌仙界的君王而言,或许不算难事,可放在一位看似云淡风轻的仙君身上,却透出几分令人不安的深意。 “师伯,”玄夜目光微动,似随口提起,“我被困殿中数日,不知近日......父帝可还安好如常?” “今日大殿朝议方才得见,一切安好,精神矍铄!”宬元仙君答得坦然爽朗,声音洪亮,听不出丝毫迟疑。 玄夜沉默不语。 ——答得这般流畅自然,没有片刻思索,亦无半点刻意回避的痕迹。 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 “师伯,这世上还有您不知道的事吗?” “那可多了去了!我只是碰巧多听了两耳朵,略知一二,略知一二。”宬元仙君嬉皮笑脸地回答道。 “师伯,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想请教您。” “哎呦,殿下严重了,请教不敢当!二殿下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小仙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据我所知,我的母亲被逐出仙界罪名是渎职罪,可那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大罪......为何母后和水族的一概事宜会成为仙界的大忌,人人都避而不谈,讳莫如深。这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这个嘛......隐情么,确实有那么一点儿,但也没殿下想得那般曲折。” 宬元仙君凑近了些,袖袍一敛,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 “说白了,还是当年仙帝、梵后与仙后之间的旧事纠葛。当年呐,仙后是比梵后更早结识仙帝——凛孜王有心撮合,每回来仙界都带着她,还经常有意无意地制造机会让他俩单独相处。那时她便自恃美貌才学,身份又尊贵,早把自己当成了未来的仙后,行事做派,俨然已是正宫架势。” 他说到这儿,咂了咂嘴,眼里闪过一抹微妙的神色: “可谁能想到呢?仙帝后来去了一趟苍海,遇到了一直深居闺中的梵后,两人一见倾心,情投意合,没过多久便迎娶过门了。” “这一段,在仙后看来,简直是毕生之耻。所以自从她坐上后位,便动用手段,极力抹去这段过往。但凡有人提起梵后,或与梵后相关之事——哪怕是些无关紧要的旧事——都会被她寻个由头惩治责罚。” 宬元仙君摇头轻叹: “久而久之,谁还敢提呢?众仙也就心照不宣,闭口不谈了。” “就只是如此?”玄夜眉梢微挑,语气里透着几分不可思议。 就因为这一点......小事? “殿下啊,你可别小瞧了女人的嫉妒心,”宬元仙君压低嗓音,表情颇有些讳莫如深,“那东西一旦烧起来,可比三昧真火还难缠!你也知道仙后的手段,没哪个仙家愿意平白惹上一身麻烦。” “看来神仙也不能免俗,”玄夜轻嗤一声,眼底竟是鄙夷,“不过是一群见风使舵、趋炎附势之徒罢了。” “殿下,话也不能这么说,”宬元仙君正色道,“仙界之中,亦有不畏权势、一心向道的清正之辈。有些德高望重的仙家,奉行的是‘道法自然’——他们只观天地运转,潜心修行,不插手俗尘纷争。万物自有其理,何须强涉其中?” 玄夜听完,神色未动,显然并不认同,却也无意争辩。他向来如此:不企图改变他人,亦不会被任何人所左右。 这便是他的道。 “殿下可还有别的事要问?” “没了。师伯你先回吧。今日之言,我自有斟酌。” “是,那小仙便告退了!” 这世间之事真是诡异难测,失之得之都非定数。所见所历,亦未必能窥其真谛,唯有修心方能始见! 行刑前的几日,整个仙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仙宫廊檐下,往来巡逻的天兵天将连甲胄摩擦声都刻意放轻;往日喧嚣的瑶池畔,如今只闻流水淙淙,仙娥们步履匆匆,低头敛目,连衣袖拂动都怕带起风声。 云端各府大门紧闭,传讯的仙鹤也少了踪影。偶有仙家在云路相逢,也只是极快地交换一个眼神,嘴唇微动传音入密,绝不肯让半句交谈飘散在空中。整个仙界,仿佛被罩进一个巨大而透明的琉璃罩里,压抑得让人心慌。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柄名为“神罚”的铡刀,正悬在九天之上,缓缓落下。此刻的平静,是暴风雨前最粘稠的黑暗,仙家们屏息凝神,如同在万丈冰面上行走,生怕一点最微小的重量,就会让脚下脆弱的平静“咔嚓”一声,彻底崩碎。 这一天,终是来了! 神罚定在午时三刻。仙后散尽钗环,一身素白,被押往无妄台。风过无声,只扬起她未束的长发。 无妄台前早已乌压压站满了人。仙帝高居正中,玄夜与云羲一左一右。可本该押解仙后的临渊却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竟是前任御前将军冷铭蔚! 玄夜瞳孔一紧,侧目看向仙帝——莫非自己离开这些时日,仙帝已夺了他的权,重新启用冷将军?可即便如此,押送仙后这等事,又怎会轮到冷铭蔚? 仙帝迎上他的目光,神色静如寒潭,分明读懂了玄夜眼底的惊疑,却无半分解释之意。他漠然抬手,示意冷铭蔚将仙后缚上无妄柱,仿佛临渊的去向,根本不值一提。 片刻之后,仙后便被锁仙链给牢牢绑在了通天彻地的无妄柱上!那根莹白玉柱映着她苍白容颜,昔日嚣张跋扈、高高在上的仙后,此刻渺小如蝼蚁,在神罚降临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玄夜静静地看着柱子上的仙后,内心五味杂陈。 往日一幕幕的片段浮上眼前,丧母之痛并没有随着时光的流逝而减轻分毫,如今想来仍然如万刀剜心般痛不欲生! 今日,他定要亲眼看着这罪孽之人接受这世间最残酷的刑罚,让她也亲身感受那加诸于别人身上的切肤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