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扯了扯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走一步,看一步罢。且看她这回......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如果是溪流暗涌,以殿下如今的修为,自可从容应对。可若她掀起的......是滔天巨浪呢?殿下可曾想好——到时当如何应对?” “局势......当真已到如此地步?”玄夜眉头紧锁,“父帝终究是仙界之主,若无他的明令,各仙家势力,恐怕还是会有几分忌惮吧?” “殿下啊殿下,”宬元仙君摇头叹息,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这些年来,仙后何曾停过扩张羽翼?‘无尘天’一战后,她更借您的身世之谜散布恐慌,暗中收拢人心、培植党羽。如今她手中掌控的力量,早已今非昔比。这般铁腕与城府,您万万不可轻视。” 玄夜指节缓缓扣紧桌沿,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师伯既然早已看透至此,今夜又专程前来示警,”他抬眸,目光锐利,“想必......也已为我想好了应对之策?” “殿下英明!要不怎么说您......” “师伯!”玄夜及时截住他那即将滔滔不绝的“彩虹屁”,语气不容置喙,“改日有空,我定陪您畅聊三界。眼下——还请您先谈正事。” 说来也奇怪,任是再剑拔弩张的场合,再火烧眉毛的危急,只要宬元仙君在场,他那张嘴总能在缝隙里冒出几句不着调的闲话,搅得人又是无奈,又是莫名松了半口气。 就像一颗石子丢在石板上,却没听见硬邦邦的磕碰声——原来连石板,都叫他浸得软了。 轻松、自在,插科打诨里搅动风云,这便是宬元仙君独一份的本事。 “殿下可还记得,当年在冥渊崖底......遇到的那群冥兵?” “自然记得!” “那些冥兵——便是我送给殿下的‘锦囊’!” “那些冥兵的确战力非凡,杀不死、打不烂,生生不息,确实棘手!我们上次就差点命丧于斯!如果能引他们去对付仙后......倒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殿下可曾想过,这些冥兵......究竟从何而来?” “冥兵都是由仙界枉死的天兵所化,当时我也曾猜想过他们的由来,但始终不得其解!” “他们与殿下......其实还有一些渊源。” “和我有关?此话怎讲?”玄夜眸光一震,这一点他倒是从未想过! “他们生前,都是水族的将士。是十四万年前,被凛孜王和仙后联手谋害的水族部众!他们没有死在那场惨烈的仙界浩劫中,却冤死在了凛孜王和仙后的利益熏心之下!” 宬元仙君声音渐沉,字字如凿: “自古将士,甘洒热血为家国,哪道蒙冤血泪干?满腔冤屈与不甘化作滔天怨气,无法消散,无法轮回......这才成了冥渊之下,那些杀不绝、永不安息的——冥兵。” 竟然是母族的旧部冤魂! 真相如淬毒的冰锥,狠狠凿进玄夜的神魂深处。 那一瞬,他五脏六腑像是被无形之手攥紧、搅碎,翻涌的气血直冲颅顶,眼前竟有猩红之色一闪而过——恨意如岩浆喷发,几乎要灼穿他的理智。 杀。 这个字如魔咒般在他神识炸开,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仿佛已经握住虚无的剑柄,下一刻便要斩向那张雍容华贵的脸。 ——这股滔天怒意,惊醒了“它”。 潜伏在封印深处的混魔元神,如同嗅到血腥的凶兽,骤然苏醒。它贪婪地、疯狂地吮吸着这澎湃的怨恨与痛苦,如同干裂大地狂饮甘霖。 玄夜周身,一层不祥的黑色气息开始浮动,如雾如瘴,而他原本深邃的眼眸,正一点一点,被血色浸染。 “不好!” 宬元仙君脸色微变。 他再顾不得其他,当即盘膝坐下,双手结印,纯净温厚的神力如月华流淌,绵绵渡入玄夜几近暴走的灵台。 两股力量在玄夜体内无声拉锯、消磨。 许久,那层黑气才不甘地缓缓褪去,眼中血色亦渐渐消散,封印上那道悄然裂开的细缝,在澎湃神力滋养下,艰难地重新弥合。 ......只是,宬元仙君,这番行为究竟意欲何为? 明知这是玄夜绝不能碰的逆鳞,是鲜血淋漓从未结痂的旧伤。 他偏偏要撕开,要说得那般绘声绘色、字字泣血,甚至还要慨然赋诗,将那陈年惨事再度勾勒得淋漓尽致。 玄夜要是毫无反应,那才真是见了鬼! 随着封印裂痕缓缓修复,翻腾的气息也终于平复下来。 恢复理智的玄夜抬眼看向仍在为他渡神力的宬元仙君,嘴角竟扯出一丝冰凉的笑意: “师伯......是故意在考验我?” “不敢不敢!殿下恕罪!”宬元仙君连忙收势作揖,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惶恐,“是小仙一时疏忽,考虑不周,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玄夜没有再接话,只是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冷幽深的黑,所有情绪都压进了眼底最深处。他此刻无心纠缠于此,满心念着的,仍是那些沉沦冥渊、不得解脱的水族将士。 “当真......没有任何办法,能超度他们?”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宬元仙君沉默片刻,终是缓缓摇头: “怨气不散,轮回无门。除此,别无他法!” “你的意思是......”玄夜眸中锐光一闪,突然明白了宬元仙君的盘算。 “正是如此!” “可我和她之间,未必就真要走到那一步。” “倘若真有一战,他们,便是殿下最锋利、最不可阻挡的刀。” “如何让他们听令?” “殿下手中的玄天剑,其实就是上古四大神器之一的——轩辕剑!”宬元仙君目光如炬,“王者之剑,可御天下兵魂!将殿下水族嫡系之血滴于其上,便可号令冥兵,如臂使指!” 玄夜心头一震。 究竟还收多少事,是他所不知道的?连这柄跟随它多年的佩剑,竟也藏着如此惊人的身世...... 上古神兽之首——意源,是他的神兽; 上古神器剑首——轩辕剑,就在他手中; 不死不灭之军——冥兵,亦可为他所驱策。 这三者,寻常仙魔穷尽一生,能沾染其一缕因果,便已是天大的造化,足以横行一方。 而他——仿佛被无形之手推向棋局中心,竟在不知不觉间,将这三股足以颠覆乾坤的力量,尽数握于掌心。 这究竟是宿命......还是另一场深渊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