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夜昭昭

第一百三十八章:玄夜的转变

  沐羽和兮若在一边悄悄的说着闲话,两兄妹相认后自然是喜不自禁,小时候的点点滴滴都要翻出来讲一讲,好好的回味一番。   磐涧则是独自一人待在一旁静心打坐,仿佛万物皆空,已然入定。   云羲看这种情形也不好去打扰,但又不想回去面对玄夜,干脆找个空处挨着磐涧坐下,也打算好好学学磐涧,凝神静气,修炼一番。   玄夜可没有云羲那么好的定力,能静得下心来打坐。他等了好一会都不见云羲回来,干脆自己起身出来寻了。   原本这寒渊底只有一方天地,但他们这次进来的人多,为了方便一些,玄夜便施法凝了道冰墙,将这里隔成里外两间。   方才玄夜与云羲是在内室,这会儿玄夜迈步出来,抬眼便望见外室景象——   沐羽和兮若挨着说话,笑语浅浅;而云羲与磐涧却各坐一旁,闭目凝神,纹丝不动,宛如两尊冰雕。   这般一动一静、一生一寂的画面叠在眼前,竟让玄夜心头微微一动。   他忽然觉得,世间那些缠人的恩怨执着,其实也并非不能放下。   比起纠结过往、争强斗狠,或许眼前这般光景——有人可说笑,有人可静守,彼此都在,彼此安然——才真正值得呵护,值得珍惜。   他立在冰墙边,半晌未动,只静静望着那两处身影,寒意浸骨的渊底,好似也有暖意无声蔓延开来。   “二殿下。”兮若一眼望见玄夜,声音里便透出抑不住的激动。   在她心底,始终藏着对玄夜的爱慕。   即便后来看清形势不再纠缠,那份情意却从未消散,反而随着岁月沉淀得愈发深刻。   如今,玄夜不仅帮她寻回了兄长,更将她从仙后身边解救了出来——这份恩,这份情,在她心头掀起的波澜,早已超出言语能承载的界限。   沐羽望着身旁激动得有些失态的兮若,急忙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示意她收敛心神。   兮若这才惊觉失态,慌忙抬手拭去眼角渗出的泪水,垂首不再言语。   “你们把手伸出来。”玄夜语气平淡。   二人虽不解其意,却仍顺从地伸出右手。   玄夜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枚墨绿色的翡翠,指尖轻拂过二人掌心,各取一滴血珠,缓缓融入翡翠之中。   那翡翠触及鲜血,竟似活过来了一般,微微一动,深处掠过一线幽光。   玄夜手心一松,翡翠漂浮至半空,幽光流转间悄然一分为二,化作两弯半月,分别落入沐羽与兮若掌心。   “此乃‘滴血翡翠’,滴血入玉,纵隔万里,亦能感知彼此所在。”玄夜声音平缓,“赠予你们,愿往后岁月,再不失散。”   兄妹二人凝视着手心中温润微光的翡翠,喉间发紧,眼中泛起湿热。二殿下如此周到体贴,怎不叫人铭感五内?   玄夜却被他们感激涕零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于他而言,这不过是一件合宜之物随手相赠,并未期许这般郑重的铭记,更不需什么回报。   此刻这般浓重的情意,反倒让他不知如何应对。   “你们不用太感谢他,”一道清凌凌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那滴血翡翠原也不是他的东西,也是他从天语阁顺的。现在送给你们,也算是给这件宝器找到了合适的主人。”   云羲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正似笑非笑地望过来。   “说得没错。你们且自叙话,我和云羲还有一些事情要商议。”玄夜顺势接过话头,牵起云羲的手便往内室走去。   待避开了二人视线,云羲才轻声开口:“世人皆盼着他人感念自己的好,你倒好,偏不愿承这份人情。”   “背负太多恩情,太累。”玄夜脚步微顿,侧首看向她,“我情愿活得自在些。有些边界,反倒轻松。”   “嗯。”云羲应了一声,不置可否,二人默契的相视一笑。   沉默片刻,玄夜低声开口:“云羲,我想尝试着放下仇恨。如果仙后真心悔改,愿受天罚......或许我能试着原谅她。你说,如果我这么做,母亲会怪我吗?水族那些冤魂......能安息吗?”   “她不会怪你。”云羲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让一个人认清过错、真心悔改,远比取她性命更有意义。梵后素来宽仁,她最大的心愿,本就是你平安喜乐地活着。若你一生困于仇恨,又如何真正快乐?”   她望向前方冰墙流转的微光,缓缓道:“仇恨是颗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缠缚终生。即便你手刃仇人,也换不来内心真正的解脱。唯有放下,才能重获平静。”   玄夜听着云羲这些精辟的人生哲理,豁然开朗的同时,也不禁有些好笑。   “你这番道理,究竟是经历了多少世才悟出来的?不是说凤翥族转世皆无前尘记忆么?难不成是谣传?瞧你这说话老气横秋的样儿,倒像个活了千万年的老太太——果然是大智慧。”   “玄夜!我好心开导你,你竟敢取笑我!”云羲顿时气鼓鼓地瞪圆了眼。   竟敢说她是老太太?太过分了!   她抬手便要去打他,玄夜岂会老老实实的站着挨打,身形一闪便轻巧避开。   云羲就在后面追,玄夜就在前面跑,两人绕着中间的冰桌你追我赶,笑声清脆,竟将这寒渊底的清寂也驱散了几分。   追逐笑闹间,玄夜心底却悄然漫开一片温软的宁静。   ——其实能这样与云羲守在寒渊之中,也挺好。   这念头来得轻,却在他心间落得沉。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未曾体会过这般无需戒备、无须算计的松快时光了。肩上扛了太久的重担,恨意烙进骨髓成了习惯,却忘了卸下之后,天地原可以是这般明朗鲜活。   或许,有些东西是真的该学着放下了。不止为母亲,为水族,也为自己。   若一生只为复仇而活,即便赢了,余下的怕也只是无边荒芜。云羲说得对,仇恨是缚住自己的枷锁。   他脚步微缓,回头望向身后那个嗔笑着追来的身影,眼底不知不觉蕴了一层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