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九天之上的临渊,正对着一方灵境蹙眉沉思。 自云羲和玄夜离去后,他未曾有一刻懈怠,将归附仙后的势力摸了个透彻。 原本便知仙后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可当真将那份长长的名录铺展开来,临渊仍是心头一沉。 仙界排得上名号的几大世家,竟大半已向仙后效忠。其他大大小小的仙家也归顺了七七八八。粗粗算来,仙界几乎七成的势力,如今已尽归仙后麾下! 这般情势下,如果玄夜执意与仙后硬碰......无论最终谁胜谁负,对仙界来说都将是一场灾难。 念及此处,临渊不禁心头沉闷。 倘若仙帝平日能对各仙族多些笼络与经营,局面或许不至如此被动。可仙帝的性子便是这般——对权柄并未贪恋,亦不喜掌控他人。 他治理仙界,向来奉行“以德服人”之道,信服他的,他不多加干涉;不信服的,也从不强求。 只要不危害仙界安宁,不祸乱下界生灵,他便宽容以待,确是一位仁厚之君。 这般治世之道,在太平岁月里,倒真养出了一派自在宽和的气象,仙家们各修各的道,颇有几分无为而治的逍遥。 可一旦风云骤变,劫数降至,需要众仙表态站队、凝聚成拳时,他那套就全然不抵用了,仙后的果决与手腕便显出了压倒性的号召力。 对此局势,仙帝何尝看不明白?只是他骨子里终究是个修道人,觉得玩弄权术、搞什么制衡牵制,是凡间帝王才屑于做的俗务,他嫌脏手,更不屑为之。 可恰恰是这份“不屑”,造成了他如今毫无法子可以牵制仙后,局面变得愈发的被动。 眼下,他在仙界最能倚仗的,便只剩临渊,以及其麾下那支直属的仙界天兵了。 临渊的品性,仙帝是信得过的。即便他是仙后亲子,仙帝也深知,他绝不会做出危害仙界之事。 仙界能不能平安渡过这一劫,玄夜的身世还能不能继续瞒下去......如今这千钧重担,几乎全压在了临渊肩上——毕竟仙后多少还肯听这个儿子的话,玄夜对这位兄长也是发自内心地敬重。 这也正是仙帝今日召他前来的缘由。 “儿臣,拜见父帝。” “起身吧。”仙帝语气温和,“近日四处奔走,累了吧?瞧你眼下这暗影,甚是分明。纵使局势紧迫,也当顾惜自身,休憩要紧。” 临渊微微一怔。 他未曾料到,在这般焦灼关头,父帝开口第一句,竟是忧心他是否劳累。那温柔慈爱的语气,那关切的眼神,都凝成了父爱的光芒,暖暖地照进了他心底。 “儿臣无事,并不太累。”临渊应道。 一直强撑的精神骤然松懈,深深的疲惫感顿时袭卷全身,竟让他生出几分虚脱般的恍惚。 正打算重新打起精神,好好应对接下来的事情,却被仙帝的话给打断了: “在我这儿,不必强撑。好生松快片刻。今日唤你来,也非为讨论什么朝局大事,不过是父子间闲话几句。你便趁机在我这儿偷个闲、躲个懒、喝盏茶,靠着椅背歇一歇罢。” “父帝,”临渊心头暖流未散,却仍惦记着正事,“您今日唤儿臣来,要为母后与玄夜之事吧?此事发展到如今地步,已远非私人恩怨那般简单。在母后的煽动之下,仙家大半仙家皆视玄夜混魔转世,必欲除之而后快。况且......母后如今势大,单靠天兵,恐怕无法镇压。” 仙帝心疼的望了临渊一眼。 这孩子,当真一刻也闲不下来,时时刻刻都在为仙界的事务劳心劳力,确是一位无可挑剔的继任者,只是......未免太过苦了自己。 “此事也怪我。”仙帝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自责,“总以为自己能把控得住,由着她一步步壮大势力,才使局面失控至此。” “父帝......”见仙帝如此,临渊心有不忍,想出言安慰,却被马上打断了: “你不用安慰我。”仙帝抬手止住他的话,神色平静却坚定,“做得不妥,便是事实。眼下最要紧的,是寻一个解决之道。” 临渊沉吟片刻,抬眼道:“儿臣......倒是有一个想法,只是不知道可不可行。” “哦?说来听听。” “儿臣想,去劝一劝母后。”临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果她能认清过错,真心悔过......或许玄夜那边,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 “只要他们二人之间的死结能解开,玄夜的身世,自可寻个妥当的说法遮掩过去。”仙帝接口道,眼中流露出思忖之色,“届时,只要我与仙后皆不追究,仙界便无人再敢动他分毫。” “正是此意,”临渊颔首,“儿臣反复思量,此法似乎是眼下唯一可行之路。” “想法虽好,”仙帝轻轻摇头,神色凝重,“可要说服仙后认错......单是这一点,便难如登天。何况如今形势于她有利,她有何理由低头?” “儿臣始终不愿相信,母后当真是一个毫无悔意的魔头。”临渊目光坚定,“她对梵后所做之事,难道心底就未曾有过一丝动摇?或许......她只是缺一个台阶,又或许,当时她本意并非真要取人性命?” 临渊声音越说越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直到此刻,他仍难以接受母亲亲手染血的事实。 即便亲眼所见,那残忍的真相依然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他认知的最深处,那个从小在他眼中雍容大度、备受敬重的母亲,怎么会那般冷酷地夺走一条鲜活的生命? 他感到无比陌生,那仿佛不是抚养他长大的母后,而是另一个人。 连日来的剧变,让他惧怕人心的世故。幸而,父帝未变,还是他认识的、熟悉的那个温和慈爱的模样。 “或许......我们可以给她多一些选择?”仙帝不忍戳破儿子心中残存的念想,只委婉地说道。 “选择?” “如果她愿真心悔过,并甘受神罚,”仙帝缓缓道,“我可分权于她,允她与我共理仙界诸事。” “父帝,您这哪是分权,这分明是......放权!”临渊愕然。 “若非如此,她又怎会应允?” “当真要走到这一步吗?”临渊眉间忧虑深锁,“这般条件,只怕日后会埋下大患。” 仙帝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先解决眼前之困。往后的事......往后再议罢。” “可是......” “你不妨先试着劝她回头。若她能听,这份‘选择’,自然也就不必拿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