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漫过杂货铺

春酿

  1   暮色漫过赤水河,粼粼波光里,乌蒙山影若隐若现。渡口老船工的号子刚消散,云雾便裹挟着传说境渐渐涌来。   河滩巨石后,几个孩童撞见奇异景象,一位银饰叮当的姑娘,指尖抚过岩壁,赤水河畔的古老图腾竟流转起微光,在她脚边,乌蒙山特有的蓝杜鹃“唰”地疯长,花瓣上冒出先辈们围猎、祭祀的画面,连湍急的河水都不闹了,静静照着这场穿越时空的事儿,把赤水河和乌蒙山的灵气,搅和成能摸得着的奇幻景象。   受此景象刘关炎灵感大发,即刻掏出了怀中的那黑色本子,从腰间掏出了一只钢笔,即刻把此场景写了进去…   “云雾就跟偷了故事的小贼似的,裹着传说往河滩那里钻,裹挟了千年的回忆。   碰到这稀奇事儿的时候,我和几个娃正猫在大石头后面,岩壁边上站着个银饰叮当响的姑娘,手指头刚碰到岩壁,赤水河边那些老图腾居然活过来了,泛着像萤火虫一样的微光。   再看她脚边,乌蒙山特有的蓝杜鹃疯了一样“唰”地长起来,花瓣上突然就有咱们老祖宗围猎、祭祀的样子,连河水都看傻了,安安静静照着这穿越年月的景象,把赤水河和乌蒙山的灵气,搅和成像伸手能摸到的奇幻画儿……“刘关炎收起了手中的笔望向远方,本子上的字迹还未干,蓝杜鹃的花瓣突然脱离花枝,悠悠飘向河面,河水接住花瓣的瞬间,微光化作一道光门,先辈围猎的喊杀声、祭祀的吟唱声混着山风,直直灌进孩童耳朵。   刘关炎手一抖,钢笔在纸上画出道歪扭墨痕。那姑娘却笑了,银饰随笑声轻晃:“这是乌蒙山给咱们开的窗,瞅仔细咯!”围猎的汉子们竟从光门里探出身子,赤着的脚沾了赤水河水,又带着水花“啪嗒啪嗒”落在河滩,吓得孩童们退到巨石后,只敢探出半个脑袋。   祭祀的老巫祝捧着蓝杜鹃,一步步走向光门,花瓣上的画面竟活了,先辈们冲刘关炎招手,似要拉他进这千年传说里。河水又“哗啦啦”闹腾起来,和着号子声,把光门冲得愈发透亮,连乌蒙山的影子都跟着晃,要把这现世和往昔,彻底搅成一汪奇幻的梦。   刘关炎:“这里很美呢,每一处都显出那种自由感“   话音刚落,与其同行的陈大力便连忙接上话题:“可不嘛,这可比我们天山镇要漂亮的多呢“陈大力肥胖的身躯,这么多天还是没有瘦下去,或许正如刘关炎所料,娶了媳妇,他也瘦不下去的。   那姑娘似乎看出了窘迫,便很热情地再次回应道:“接着写吧,很美呢,可要把我们这种热情写出来哦。“话毕那姑娘就回头对着刘关炎甜甜笑道。   刘关炎愣了愣,赶紧又抓起笔,笔尖在纸上沙沙跑:“那姑娘笑起来,银镯子叮铃铃响,比咱天山镇的山泉还清亮。她瞅着我和大力,眼里全是热乎气,说这光门里的故事,早该让外头来的娃听听。”   “大力凑过来,胖手抓着后脑勺直乐,说这蓝杜鹃比他媳妇绣的帕子还好看,姑娘就捂着嘴笑,往他手里塞了朵刚开的,花瓣上还沾着山露水,凉丝丝的。”   “风从光门里钻出来,带着老祖宗烤猎物的香味,还有祭祀时的米酒气。围猎的汉子冲大力招手,让他过去试试拉弓,大力脸憋得通红,姑娘就推他一把:‘怕啥?都是自家先辈!’”   “我低头写着,笔杆上沾了点蓝杜鹃的粉,抬头时,看见姑娘正给躲在石头后的娃们分野果,银饰的光混着光门的亮,把她脸照得像朵刚开的蓝杜鹃——这地方啊,山是活的,水是热的,人呢,比乌蒙山的太阳还暖。”   “大力突然喊:‘关炎你看!老巫祝给咱递酒呢!’我抬头,光门里的酒碗冒着白气,姑娘笑着说:‘喝了这碗,就是咱乌蒙山的朋友咯!’”   刘关炎写完,把本子凑给姑娘看,她指着“物美人甜”四个字,眼睛弯成月牙:“就是这意思!咱山里人,待朋友的心,跟赤水河似的,敞亮,热乎!”   刘关炎:“这里真的很美“似乎是有了心事,便和那姑娘说道:“我一直带着虚假的面具,去看待世界,我很自信,能处理好身边的一切,大抵还是人算不如天算。“   那姑娘似乎看出了,在刘关炎身上的那段经历,便轻声哄道:“我爱你,我就在这,爱你的人一直在这,只是,你把她忘了吗?我不怕以后以朋友的方式重新认识,只怕再次相遇时,你身边会再也不缺…“   刘关炎的那份傻劲似乎又犯了,一把抱住了那姑娘:“我怎么能忘呢,就这么不相信我吗?“   两人似乎陷入了角色扮演中,在座的各位,朋友,兄弟,族人,以及旅客…都不愿去打破这份温馨的瞬间。   小林:“我写了一首歌给,关炎哥,之前一直没有时间唱给你听,就现在吧“   小林拉起了二胡,二胡弦一挑,调子像赤水河的水纹,悠悠荡开——不疾不徐,带着点乌蒙山的清冽,又裹着蓝杜鹃的软香。   “人生几度彷徨无相,   自诩因能改变天下   无论日子是否煎熬   爱你的人长伴身旁   …”   小林的声音不高,混着弦音飘在河滩上,光门里的号子声、祭祀声慢慢轻了,河水也跟着放缓脚步,蓝杜鹃的花瓣打着旋儿,像给这歌声伴舞。   陈大力蹲在石头上,胖手跟着节奏轻晃,嘴里小声哼着;躲在后面的孩童们探出头,眼睛亮晶晶的;连光门里的老巫祝都停了脚步,捧着蓝杜鹃静静听着。   二胡声转了个弯,调子陡然柔下来,像山雾漫过草坡。小林的声音也低了些,带着点水汽似的…   刘关炎抱着姑娘的手紧了紧,下巴抵在她发顶,银饰的凉意混着发间的草木香,让他鼻子一酸。姑娘抬手拍了拍他后背,指尖轻轻蹭过他发梢,像在拂去什么看不见的尘埃。   光门里飘出片半枯的枫叶,慢悠悠落在刘关炎脚边。他低头瞅见,叶面上竟映着个模糊的影子——是多年前的自己,背着行囊站在天山镇口,身后有人追着喊“早点回来”,他却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这曲子……”刘关炎嗓子发紧,“像在说我以前的事。”   姑娘笑了,声音埋在他胸口:“不是以前,是一直。你看那光门里的老祖宗,看这河滩上的娃,看小林拉琴的样子——爱从来不是一下子冒出来的,是像蓝杜鹃一样,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早把根扎深了。”   二胡弦抖了抖,收尾的调子轻轻巧巧,像片花瓣落在水面。小林停了弓,因为被灌了几杯酒脸颊红扑扑的,似乎能打醉拳:“关炎哥,后面还没写完……”   “够了。”刘关炎松开姑娘,顺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银饰,“够我记一辈子了。”   陈大力突然站起来,拍着肚子嚷嚷:“光听歌肚子饿了!姑娘,你们这儿有啥好吃的不?我请!”   姑娘被他逗笑,银饰叮铃铃响:“有刚蒸的苞米,还有烤得流油的洋芋,跟我来!”她拉起刘关炎的手,又冲光门里喊,“先辈们也来尝尝现世的味道呗!”   围猎的汉子们嗷嗷应着,从光门里涌出来,赤着的脚踩在河滩上,水花溅了孩童们一身,惹得娃们尖叫着追跑。老巫祝捧着蓝杜鹃跟上,花瓣上的祭祀画面,竟慢慢融进了现世的阳光里。   刘关炎被姑娘拉着往前走,手里还攥着那本没合的黑本子。风翻过纸页,刚写的字迹被吹得微微发颤,像在跟着赤水河的浪,轻轻哼起小林没唱完的调子。   在乌蒙山的河滩边又盘桓了三日,日子过得像赤水河的水,慢悠悠淌着。刘关炎跟着那银饰姑娘学认山间的草药,看她用蓝杜鹃的花瓣染布,布帛浸在河水里,漾出一片浅紫的涟漪;陈大力则和围猎的汉子们比扳手腕,输了就被按在河滩上灌米酒,醉得抱着老槐树哼小调;小林的二胡弦总在傍晚响起,调子混着晚归的鸟鸣,把光门里飘出的古老吟唱都染得鲜活。   离别的那天清晨,露水还凝在蓝杜鹃的花瓣上。银饰姑娘往刘关炎背包里塞了袋烤得香脆的洋芋,又把一朵风干的蓝杜鹃别在他本子上:“走到哪,都带着咱乌蒙山的念想。”孩童们追着他们的脚步,把野果往陈大力怀里塞,直到大巴车扬起尘土,才挥着小手站成一排,像株株没长大的蓝杜鹃。   车子刚驶离小镇,过了那道横在山口的老石桥,车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上来的姑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个洞,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帆布包,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是陆玲珑。   她目光扫过车厢,在看到刘关炎的瞬间顿住了,眼圈唰地红了。陈大力刚啃了半口洋芋,吓得差点噎着;小林手忙脚乱地把二胡往包里塞,车厢里的空气一下子静得能听见窗外的山风。   陆玲珑走到刘关炎身边,声音发颤,带着未散的哽咽:“还认识我吗?“   “陆玲珑“   “嗯“   “你不怪我吗?“   “为什么要怪你?是因为你和小花互换身份,欺骗我,还是那天晚上的不辞而别。“   “关炎“   “说实话,这么多年还挺想你的”,陆玲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帆布包的带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她张了张嘴,喉头像堵着团湿棉花,半晌才挤出句:“我以为……你再也不想见我了。”   刘关炎看着她泛红的眼,像看到小时候那个在河流边,双手插腰像极一只大鹅的姑娘,他从背包里摸出块烤洋芋,是银饰姑娘塞的,还带着点余温,递过去:“先垫垫,路上长。”   陆玲珑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像触电似的缩了缩,却把洋芋攥得很紧。“小花走的前一天,我在医院守着。”她低头看着洋芋上的焦痕,声音轻得像叹息,“她拉着我的手说,关炎哥总爱把事儿憋在心里,你得替我……多看看他。”   陈大力在旁边使劲咳嗽两声,把小林往旁边拽了拽,两人挪到后排去了。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嗡鸣,还有窗外风掠过树梢的声儿。   “那天晚上在医院,我没走。”陆玲珑突然抬头,眼里的泪还没干,却亮得很,“我就在医院旁边桂花树下坐着,听你哭了半宿。我想上去递张纸,又怕你看见我更难受,小时候的你最恨人骗你。”   刘关炎想起医院台阶上空荡荡的夜色,想起那阵若有若无的抽泣声,原来不是幻觉。他从本子里抽出那朵风干的蓝杜鹃,花瓣已经褪成浅紫,却还带着点草木香,递给陆玲珑:“乌蒙山的姑娘说,爱跟这花似的,根扎得深,风吹不散。”   刘关炎:“玲珑,这应该是我们长大后的,很正式的第一次见面吧“   陆玲珑:“嗯,第一次,这次不算,等下次”说完便急忙叫停了开车师傅半路下了车。   车上的刘关炎暗自笑道:“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啊,小花,你看见了吗,其实你演的一点都不像“   车子重新启动,轮胎碾过石子路,发出“咯吱”轻响。刘关炎把脸贴在车窗上,看陆玲珑的身影被甩在后视镜里——她站在路边,手里捏着那朵蓝杜鹃,风掀起她衬衫的衣角,像只欲飞的鸟。直到山路拐了个弯,那抹身影彻底融进乌蒙山的绿意里,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2   秋风一过,天也冷了下来,村镇的树在冥冥之中也渐渐换上了新的色彩,至乌蒙山一旅回来,刘关炎对过去的执念更多是转移到了生活中,他明白过去已经是过去了,至于未来后的过去好坏,正取决于当下自身的选择…   由刘关炎领头把长英杂货铺的生意做到了互联网上,怕宣传力不够,他把自身的故事写成了一本长篇小说发表了出去,一开始没人气,后面经过陈大力卖力宣传和投稿出去才火红一时。   小说火起来那天,陈大力抱着一箱冰镇汽水冲进杂货铺,胖脸涨得通红:“关炎!你看后台!订单都堆成山了!”货架上的搪瓷缸子被他撞得叮当响,阳光透过蒙着薄尘的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刘关炎正蹲在柜台后核对物流单,闻言抬头时,额前碎发沾着点汗。他接过陈大力递来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刺得人眼晕——有下单买老布鞋的,有要蓝杜鹃干花的,更多人在备注里写:“想尝尝乌蒙山的烤洋芋,就像书里写的那样。”   “这哪儿成?”刘关炎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忽然笑了,“咱得让他们尝到真东西。”   三日后,杂货铺后院支起了炭火炉。陈大力媳妇带着镇上的婶子们蒸苞米、烤洋芋,黄澄澄的玉米粒胀得裂开,洋芋皮烤得焦黑,一掰开就冒出裹着黄油的热气。刘关炎则对着镜头直播,身后货架上摆着他那本黑本子,封面上别着朵风干的蓝杜鹃。   “书里写的银饰姑娘,她教我认的草药就在这儿。”他举起一束带着绒毛的艾蒿,镜头里突然闯进个脑袋——是小林,背着二胡站在门槛上,“关炎哥,我能唱段新调子不?”   没等回应,二胡声已经淌了出来,还是带着赤水河的调子,却比在河滩上多了几分烟火气。刘关炎看着弹幕里刷满的“想去乌蒙山”,忽然想起陆玲珑临走时说的“下次”。   那天傍晚收了直播,陈大力塞给他个牛皮纸信封:“上午有个姑娘送来的,说是给你的。”信封上没写名字,拆开竟是张手绘的地图,右下角画着朵小小的蓝杜鹃,旁边标着行小字:“天山镇口的桂花树,该开花了。”   刘关炎捏着地图往镇口跑,秋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远远看见那棵老桂花树下站着个人,牛仔裤膝盖处的破洞补了块蓝布,像极了乌蒙山的蓝杜鹃花瓣。   “这次就是算正式见面了。”陆玲珑转过身,黄色连衣裙的裙摆被秋风掀得轻轻晃,像朵刚从枝头落下来的桂花。   陆玲珑微微歪斜了头,脸含笑意,带着一丝初见男友的喜悦说:“不错嘛,我的大作家,你写的小说我看了,挺好“   刘关炎喘着气站定,鼻尖萦绕着桂花的甜香,看她手里拎着的竹篮冒热气,蓝布补丁在风里轻轻颤。“你咋知道我今儿收摊早?”他挠挠头,额角的汗滴在衣领上,洇出小团深色。   陆玲珑把竹篮往他怀里推了推,指尖在他手背上蹭了下,又像被烫着似的缩回去:“陈大力媳妇说的,她直播间里喊你‘刘老板’,嗓门大得能掀了杂货铺顶。”竹篮里是刚烤的洋芋,用粗麻纸包着,还带着炭火气,“学着乌蒙山的法子烤的,你尝尝像不像。”   刘关炎掰开一个,黄油顺着指缝流,烫得他直吸气,却笑得眼睛眯成缝:“比银饰姑娘烤的多了点桂花味儿。”   “那是,”陆玲珑仰头看他,桂花落在她发间,“这可算是天山镇的东西了,得有咱自己的味儿。”   两人并肩坐在桂花树下,在这环境下,陆玲珑先开了口,脸还带了一抹红说:“虚啊你?“   风卷着花瓣落在竹篮里,落在刘关炎的黑本子上,落在陆玲珑补了蓝布的膝盖上,远处传来小林拉二胡的声音,还是那支没唱完的调子,却比在河滩上更清亮,混着杂货铺后院婶子们的说笑声,把秋阳都染得暖融融的。   刘关炎忽然想起银饰姑娘说的“根扎得深”。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洋芋,又看了看身边的人,忽然明白,有些故事不用写进本子里——就像这棵老桂花树,年复一年开着花,就像陆玲珑补在膝盖上的蓝布,像极了乌蒙山的蓝杜鹃,却牢牢长在天山镇的风里。   “下次,”他轻声说,“带你去江西看看?”   陆玲珑正低头捡落在腿上的桂花,闻言手一顿,抬头时眼里亮得像赤水河水:“这次算你约的?”   “算。”刘关炎把最后一块洋芋递过去,“一言为定。”   桂花簌簌落着,像在给这个约定盖章。远处的二胡声又转了个弯,调子轻快得像要飞起来,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揉进了天山镇的秋风里。   3   “江西这地方,瞅着就舒坦。“   路边的田埂上,稻子割完了,剩下的稻茬子整整齐齐戳在地里,黄澄澄的,像给土地镶了圈边。远处的山不高,却连绵着铺开,绿的是树,青的是岩,偶尔有几棵枫树红得扎眼,像谁随手撒了把火。   河汊多,水也清,慢悠悠绕着村子转。水面上飘着枯荷叶,偶尔有鸭子扑腾着游过,搅起一圈圈碎银子似的光。田埂边的野菊开得正旺,黄灿灿的小朵挤在一起,风一吹,香得人鼻子发痒。   村子里的房子有意思,墙是用黄泥糊的,顶子盖着黑瓦,瓦缝里偶尔冒出几丛草,看着旧旧的,却跟周围的田啊山啊融得正好。路上碰见老乡,挑着担子往地里去,筐里装着新摘的青菜,见人就咧开嘴笑,嗓门亮得像敲铜锣。   走累了蹲在田埂上歇脚,能听见远处水塘里的蛙鸣,混着风吹稻茬的沙沙声,还有谁家屋顶烟囱里飘出的柴火味,温温乎乎的,让人心里踏实。   随风旅行,两人因缘而来到了龙虎山…   龙虎山的秋天,比天山镇冷得更实在。青灰色的石头山像裹了层薄霜,摸上去凉丝丝的,可路边的老松树反倒绿得精神,松针缝里漏下来的太阳,在石板路上洒下一片晃悠的金线,走一步,那光就跟着挪一下。   刘关炎拉着陆玲珑的手往上爬,脚下的石阶被踩了千百年,滑溜溜的发亮。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老辈人走过的脚印里,踏实得很,爬到半山腰,拐过一道弯,突然看见片平地。地上铺着青石板,边缘长着丛丛野菊,黄灿灿的,被风一吹就往人脚边扑。   “歇会儿不?”刘关炎松开手,往旁边的石头上坐,刚坐下又赶紧站起来——石头上结着层薄霜,凉得能冰透裤子。陆玲珑忍不住笑,从背包里掏出块布垫,俩人并肩坐着,看山脚下的泸溪河像条银带子,绕着山根悠悠转。   正瞅着,听见前头有动静。抬头一看,俩穿青布道袍的老道正往下走,手里各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刚采的野果,红的绿的挤在一起。见了他们,老道停下脚步,其中一个胡子发白的冲他们笑:“往上走?山顶的观景台,今儿能看着云海。”   “道长,这山上的庙,都有些年头了吧?”陆玲珑指着上头隐约可见的飞檐。   “可不是,”老道捋着胡子,“就说那最顶上的三清殿,柱子都快包浆了。早些年香火旺,现在来的多是看景的,倒也清净。”他从篮子里捡了颗红果递过来,“尝尝,山里的野山楂,酸得提神。”   陆玲珑接过来咬了口,酸得眯起眼,直咂嘴。刘关炎看着她笑,刚要说话,就听头顶传来钟响,“哐——哐——”,声音闷闷的,在山谷里荡开,惊得松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这是上早课了,”老道抬头望了望,“走吧,再往上,就能闻着香火味儿了。”说罢,俩人拎着篮子慢慢往下走,道袍的下摆扫过石阶上的霜,留下淡淡的印子。   刘关炎拉起陆玲珑,布垫往包里一塞:“走,去闻闻那香火味儿。”   往上的路更陡些,石阶旁边多了些石刻,有的是字,有的是画,风吹日晒得模糊了,凑近了才看清,有画着仙鹤的,有刻着“道法自然”的。陆玲珑伸手摸了摸,石头凉丝丝的,字缝里还卡着点松针。   “你说,以前的人爬这山,是不是也像咱这样,一步一步数着台阶?”她回头问。   刘关炎正盯着一块刻着八卦图的石头看,闻言笑了:“说不定啊,还比咱能耐——那会儿没这么平整的路,人家照样背着香烛往上爬。”   说话间,前头冒出片红墙,墙头上翘着飞檐,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再走几步,就见着庙门了,门框上贴着朱红的对联,字都褪成粉的了,门口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烟慢悠悠往上飘,混着松针的清气,闻着心里静悄悄的。   刚要跨门槛,里头跑出来个小道士,也就十来岁,穿着半旧的道袍,手里拿着把扫帚,见了他们,停下脚步鞠了个躬:“师父在里头打坐呢,你们随便看,别大声说话就行。”   院子里铺着青砖,角落里摆着个大水缸,缸里的水绿幽幽的,漂着片枯荷叶。正屋的门敞着,能看见里头供着的神像,披着红布,案上摆着香炉和供品,几个苹果红得发亮。   陆玲珑往香炉里插了炷香,学着旁人的样子拜了拜,直起身时,看见刘关炎正对着墙上的画发呆。画上是群山,山顶飘着云,山腰有个小道士在打坐,旁边写着行小字:“山不动,云自游。”   “看啥呢?”她走过去。   “你看这画,”刘关炎指着,“跟咱现在瞅见的,好像也没啥不一样。”   陆玲珑瞅了瞅画,又瞅了瞅院门外的山,忽然笑了:“可能啊,千年前的人,跟我们现在想的,也差不多。”   风从门里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晃了晃,香炉里的烟跟着打了个旋,慢悠悠地,往门外的山里飘去。   日头爬到头顶时,庙里的钟又响了,这次不是闷沉沉的单声,而是“哐哐哐”连串的脆响,像在召集什么。小道士正扫着院子,听见钟响直起腰:“赶上做法事了,你们要不要去看看?”   跟着他往后殿走,越靠近越闻见一股特别的香——不是平时烧的线香,带着点草药的苦,又混着松脂的甜。转过月亮门,看见殿前空地上摆着张供桌,铺着明黄色的布,上头摆着香炉、烛台,还有个插着桃木剑的木盘。三个老道站在桌前,都换上了绣着云纹的道袍,领头的白胡子老道手里拿着串铃铛,轻轻一晃,“叮铃铃”的声儿脆得像碎冰。   “这是祈福法事,”小道士在旁边小声说,“每月初三、十六做,求山里风调雨顺的。”   只见白胡子老道举起铃铛,围着供桌走了三圈,脚步迈得很慢,像踩着什么看不见的格子。另外两个老道分站两边,手里各拿一把木剑,剑尖对着地面,嘴里念念有词。那词儿听不懂,调子忽高忽低,像山风绕着崖壁转,又像河水漫过石头缝。   念到一半,老道停了步,从桌上拿起张黄纸符,用烛火点燃。火苗“腾”地窜起来,纸符蜷成个黑团,他却不撒手,直到火快烧到指尖,才往香炉里一丢,同时摇响铃铛:“叮——铃——”   陆玲珑看得屏住呼吸,悄悄拽了拽刘关炎的袖子。刘关炎也看呆了,他注意到供桌旁边摆着个铜盆,盆里盛着清水,水面漂着几片柳叶。一个老道拿起柳叶,蘸了水往空中洒,水珠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阳光照得像撒了把碎银子。   “洒的是‘净水’,”小道士又凑过来说,“师父说,能荡去晦气。”   法事到后半段,老道们开始踏步,木剑在手里转着圈,道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香灰的细尘。白胡子老道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往香炉里一丢,顿时冒出股白烟,像条小蛇似的往上缠,缠到半空中忽然散开,钻进松树林里没了影。   “那是‘镇坛丹’,”小道士眼里闪着光,“是用山里的草药做的,能请来山神护着这庙。”   最后,老道们一起举起木剑,指向天空,嘴里的词儿陡然拔高,像要刺破云层。铃铛声、剑穗的晃动声、念诵声搅在一起,竟让周遭的风声都停了,连松树上的麻雀都缩着脖子,安安静静的。   法事结束时,白胡子老道额角渗着汗,他把铃铛递给旁边的人,转过身看见刘关炎和陆玲珑,笑了笑:“山里人信这个,求个心安。”   陆玲珑指着供桌上的桃木剑:“这剑是真能辟邪吗?”   “心诚就灵,”老道拿起剑,剑身在阳光下闪着光,“你看这剑刃上的纹,是按八卦画的,借的是天地的气。”他把剑放回木盘,“就像人活着,得顺着心气走,别跟自个儿较劲,这才是道法自然。”   走出庙门时,风里还飘着那股特别的香。陆玲珑回头望了望,见小道士正蹲在地上,用扫帚把香灰扫到一起,倒进旁边的土里。“你说,这香灰埋在土里,会不会长出新的草?”她问。   刘关炎想起老道的话,笑了:“说不定啊,就像那道法,早融进这山这土里了。”   下山的路上,石阶上的金线已经歪歪扭扭,松针落在肩头,带着点香火的余温。陆玲珑忽然停下,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是她学着刘关炎的样子带的,上面画着刚才法事的铃铛和木剑,旁边写着行小字:“山有灵,道有心。”   小道士:“两位道友,来我们龙虎山可是要求一平安福?“陆玲珑愣了下,才反应过来“道友”是在叫他们,忍不住笑:“我们不懂这些,就想来求个心安。”   小道士眼睛亮了亮,把扫帚往墙角一靠:“那正好,师父刚画了新符,我去给你们拿。”说着颠颠儿跑进里屋,没多久捧着两张黄纸符出来,符上用朱砂画着弯弯曲曲的线,末尾还缀着根红绳。   “这个是平安符,”他递一张给陆玲珑,又把另一张塞给刘关炎,“师父说,画符的时候得想着‘平安’二字,心不诚,符就不灵。”他指着符上的纹路,“你看这像不像云彩?借的是天上的气。”   刘关炎捏着符纸,纸边有点糙,朱砂的颜色红得发亮,闻着有股淡淡的墨香混着松烟味。“这符怎么用啊?”他问。   “揣兜里就行,”小道士拍着胸脯,“去年山下张婶家的牛丢了,带了张符,第二天牛自己就回来了。”   陆玲珑把符小心地折起来,塞进帆布包的内袋里,红绳的线头露在外面,像朵小小的花。“多少钱?”她摸出钱包。   小道士摆手:“不要钱,师父说,缘分不是用钱算的。你们要是过意不去,帮我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就行。”   刘关炎拿起墙角的扫帚,陆玲珑也捡了个小簸箕,俩人跟着小道士往院子另一头走。银杏叶落了一地,黄澄澄的像铺了层金子,扫帚扫过去,“沙沙”响,惊起几只躲在叶堆里的虫子。   “你们从哪儿来啊?”小道士蹲在地上,把扫在一起的叶子往簸箕里扒。   “天山镇,”刘关炎说,“来江西看看。”   “天山镇?”小道士眼睛瞪圆了,“是不是有个长英杂货铺?我师父看的书里提过,说有个老板把山里的故事写成书了。”   刘关炎笑了,从背包里掏出本自己写的小说,扉页上还别着那朵风干的蓝杜鹃。“就是这个。”   小道士接过去,翻得飞快,手指在“乌蒙山”三个字上点了点:“我知道这儿!师父说,天下的山都是连着的,咱龙虎山的云,说不定哪天就飘到乌蒙山去了。”   刘关炎:“那这本《炊烟漫过杂货铺》你可看过?“   小道士:“自然,我有些师兄弟也很喜欢看的,书中的一切故事都很真实,特别是小说主人公所经历的所有事都可用(修行)著称,练的不仅是心境,更是人生大道啊…“正说着,白胡子老道背着手走进来,手里拿着个紫砂壶。“小道,别耽误客人时间。”他把壶递给小道士,“给客人倒点茶,是后山采的野茶,败火。”   小道士边忙活边回头一脸兴奋的说:“我特别喜欢小说中的一句话呢“   刘关炎:“哪句?“   "如果希望能给你带来一缕光,那么悲伤就是这缕光的载体,当光芒燃尽之后,接下来所有的光都是悲伤后的幻想"   茶倒进粗瓷碗里,汤色是淡淡的黄,飘着片茶叶,喝一口,先有点苦,咽下去却回甘,像山风刮过舌尖。陆玲珑看着碗里的茶叶转圈圈,忽然想起刚才法事上的白烟,也是这样悠悠地飘。   “道长,这符上的字,到底是啥意思啊?”她问。   老道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字是‘雷令’,但意思不在字里,在心里。就像你们书里写的故事,字是死的,看的人动心了,故事就活了。”他指了指窗外的山,“山不说话,可谁都知道它在那儿;道也不说话,信它的人,自会跟着走。”   临走时,小道士非要把那本小说还回来,扉页上多了个小小的八卦图,是用朱砂画的,红得像杜鹃花。“我画的,保你们路上顺顺当当。”   刘关炎把书放进背包,感觉那两张平安符在兜里微微发烫。下山的路比上来时轻快,陆玲珑走在前面,帆布包上的红绳随着脚步晃悠,像在跟着风哼调子。   “你说,这符真能管用吗?”她回头问。   刘关炎看了看远处的云,正从山尖慢悠悠地飘过来,像要把他们裹进去。“管不管用不知道,”他笑了,“但揣着它,心里踏实。”   风穿过松林,带着点茶香味,陆玲珑忽然停下脚步,从包里掏出小本子,又添了一行:“符在兜里,道在心里。”   小道士挠挠头笑道:“我有些师兄都云游在外,别看我年轻,在这龙虎山中,我也有些辈分呢“陆玲珑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那可得叫你小道长了?”   小道士脸一红,手摆得像拨浪鼓:“别别,师父说辈分是给外人看的,山里人论心不论这个。”他指了指院墙上的青苔,“你看那草,长在墙缝里也没人管,不也活得挺好?辈分就像这墙,太较真反倒硌得慌。”   刘关炎想起刚才老道说的“道法自然”,忍不住接话:“你这话说得,倒比我们这些外人通透。”   “都是听师父讲的,”小道士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师父说云游的师兄们,有的去了终南山,有的往武当山去了,临走时就说一句话——‘道在脚下,不在山头’。”他捡起片银杏叶,对着太阳照,叶脉像张小小的网,“他们带回来的故事才好听呢,说终南山的雪能埋到膝盖,武当山的台阶比咱这还陡,可不管哪座山,上头的月亮都是一个样。”   陆玲珑蹲下身,跟他一起看那片叶子:“那你不想出去看看?”   小道士把叶子夹进刘关炎那本小说里,压在扉页的蓝杜鹃旁边:“以前想,现在不咋想了。”他指了指院子里的老松树,“这树在这儿长了百十年,根扎得比谁都深,风来的时候,它摇得最欢,可从来没挪过窝。我守着它,守着师父,守着这庙,不也是在修道?”   白胡子老道不知啥时候站在月亮门边,听见这话,嘴角偷偷翘了翘,又背着手转身去了后殿,道袍的下摆扫过石阶,带起片没扫净的银杏叶,打着旋儿飘。   刘关炎把书合上,叶子在里面沙沙响:“你说得对,在哪儿都能扎根。”他想起天山镇的老桂花树,想起杂货铺货架上的搪瓷缸,突然觉得那些东西跟这松树、这庙,原是一样的。   陆玲珑从包里掏出块糖,是出发前陈大力媳妇塞的,水果味的,透明纸包着,像块小小的水晶:“给你,算谢礼。”   小道士接过去,小心翼翼剥开纸,舔了一口,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甜!比后山的野枣还甜!”他突然想起啥,跑进屋里,抱出个小小的竹编篮子,里面装着些晒干的野菊花,“这个给你们,泡水喝,明目。我采的,晒了整整一秋。”   篮子编得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劲儿,野菊花的香混着竹篾的清气,闻着心里敞亮。   “该走了。”刘关炎拎起篮子,看了看日头,已经往西斜了,把山影拉得老长。   小道士把他们送到庙门口,又鞠了个躬,这次腰弯得更实诚:“路上慢些走,春上再来,那会儿野桃花开得满山都是,比现在好看。”   陆玲珑挥挥手:“一定来,到时候听你讲更多师兄们的故事。”   下山的路上,竹篮里的野菊花时不时飘出点香。陆玲珑走几步就回头望,庙门在树影里若隐若现,偶尔能看见个小小的身影在院子里晃动,大概是在接着扫那些永远扫不完的落叶。   “你说,他以后会出去云游不?”她问。   刘关炎想起那片夹在书里的银杏叶,想起歪歪扭扭的竹篮:“说不定会,也说不定不会。但不管咋样,他心里那点道,肯定长得比谁都结实。”   风从山谷里钻出来,带着泸溪河的水汽,吹得野菊花在篮子里轻轻晃。陆玲珑忽然哼起小林那支没唱完的调子,哼着哼着,调子慢慢变了,有了点龙虎山的清冽,又混着天山镇的暖,像把两段不相干的故事,轻轻拧成了一股绳。   她低头看了看兜里的平安符,红绳线头露在外面,随着脚步一晃一晃,像在给这调子打拍子。   车子驶出龙虎山时,夕阳正把山影浸成琥珀色。陆玲珑把那篮野菊花摆在车窗边,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卷着花瓣的清香,混着刘关炎背包里那本小说的纸墨味,在车厢里慢慢荡。   “你说,小道士会不会真把那片银杏叶当成书签?”陆玲珑指尖划过车窗上的水汽,画出朵歪歪扭扭的蓝杜鹃。   刘关炎正翻着那本夹了银杏叶的书,扉页的朱砂八卦图被阳光照得透亮,像枚小小的印章。“说不定明年去,他能讲出更多关于云游的故事——也可能守着那棵老松树,把落叶扫成一座小山。”   车过泸溪河大桥时,陆玲珑忽然指着河面:“你看!”夕阳落在水里,碎成一片金鳞,像无数片蓝杜鹃花瓣在漂。远处的龙虎山隐在暮色里,青灰色的山影渐渐淡了,倒像是融进了天山镇的方向。   刘关炎摸出兜里的平安符,红绳在风里轻轻颤。他想起乌蒙山的银饰姑娘,想起天山镇的老桂花树,想起小道士说的“道在脚下”——原来有些路走着走着,就把他乡走成了故乡,把过客走成了牵挂。   陆玲珑的小本子摊在膝头,最后一页写着:“山连着山,水缠着水,走的路多了,故事就长了。”字迹旁边,画着三朵花:蓝杜鹃、桂花,还有朵野菊花,挨挨挤挤地开在一块儿。   车子拐过一道弯,龙虎山彻底看不见了。但风里的茶香、野菊香,还有那点若有若无的香火味,却像跟着车轮子,慢悠悠地,往家的方向飘。   4   车子驶过镇子口的老石桥时,陆玲珑忽然拽了拽刘关炎的袖子。桥边槐树下支着个褪色的布幡,风一吹,上头“卜”字晃晃悠悠显出来。树下摆着张小马扎,坐个白发老者,手里转着三枚铜钱,面前的木牌黑红相间,刻着几行字:   “神算通三界,玄机尽掌中。   课卜断吉凶,一卦定始终。   往世因果现,来途祸福融。   问事无虚应,敢叫天地同。”   老者抬眼时,阳光正落在他眉骨的皱纹里,像盛着半捧碎金。他冲车窗方向慢悠悠笑了笑,指尖的铜钱“叮”地撞在一起,声儿脆得像乌蒙山银饰姑娘的镯子响。   陆玲珑往刘关炎兜里摸了摸,平安符的红绳正硌在指腹上。“你看那老先生,”她小声说,“像不像在哪见过?”   刘关炎望着布幡被风掀起的边角,忽然想起多年前离开天山镇的清晨,也是这样一个槐树下,有人说“此去山高水长,总有回头路”。车轱辘碾过石桥的“咯噔”声里,老者已经低下头,铜钱在掌心转得飞快,像在数着谁没说出口的念想。   风卷着野菊花的香掠过布幡,那几行字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倒像是给走了远路的人,留了句没说完的话。   天山镇的雪是后半夜落下来的。   长英杂货铺的玻璃窗上结了层冰花,里头的黄灯泡把人影投在雪地上,忽长忽短地晃。刘关炎正蹲在柜台后捆蓝杜鹃干花,陆玲珑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给他递扎花绳——绳上缠着圈红布条,是从龙虎山带回的平安符上拆下来的。   “小林说明儿要带新曲子来,”陆玲珑忽然说,指尖捻着根干花茎,“说是把乌蒙山的调子和龙虎山的钟响揉在一块儿了。”   刘关炎抬头时,正看见她发间别着的野菊花干花,是小道士给的那篮里晒的,黄灿灿的还带着点脆。“那得烧壶热茶等着,”他把捆好的花束摆上货架,和搪瓷缸子、蓝布帕子挨在一起,“陈大力媳妇蒸的糖包,也该出锅了。”   窗外的老桂花树裹着层雪,枝桠上的冰棱往下滴水,落在积着雪的石阶上,“嗒、嗒”响,像谁在数着时辰。远处传来小林的二胡声,果然带着点钟鸣的清越,又混着赤水河的柔,从雪夜里钻进来,把炉子里的炭火都听得“噼啪”跳。   陆玲珑忽然起身,从里屋抱出床厚棉被,往刘关炎肩上搭了搭:“去看看陈大力,别又蹲在门口喝酒,冻着了。”   刚推开门,雪沫子就扑了满脸。陈大力果然缩在帆布篷下,手里举着个酒葫芦,胖脸冻得通红,正给雪地里的孩童们讲龙虎山的法事——“那老道的铃铛一响啊,连麻雀都不敢飞!”   孩童们的笑声惊起檐下的雪,簌簌落在刘关炎的帽檐上。他回头时,见陆玲珑正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本夹了银杏叶的小说,扉页的蓝杜鹃和朱砂八卦图在灯光下亮得温润。   “你看,”她指着书页上的字,“小道士画的八卦,倒像咱这雪地里的脚印,歪歪扭扭,却都朝着家的方向。”   风卷着二胡声从街角拐过来,调子忽然亮了,像雪地里炸开的一点红。刘关炎想起乌蒙山的光门,想起泸溪河的夕阳,想起老石桥边那串铜钱的脆响——原来所有走远的路,都在雪落时拐回了起点。   他伸手把陆玲珑往怀里拉了拉,棉被裹住两人的肩,像裹住了一整个暖融融的冬天。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把“长英杂货铺”的木牌映得发红,雪落在牌上,瞬间就化了,像滴没说出口的暖。   或许故事本就该这样——山高水长,最后都落在一炉炭火、两双暖手,和窗外那棵总在开花的老桂花树上。   你感觉人这一辈子,什么时候是最好的?最值得开心的?最想活成这样的?   我叫,刘关炎。   陆玲珑:"什么,关节炎,大作家,要自我介绍就好好的,别这么花里胡哨的。"开玩笑呢,刘是刘关张的刘,关是关键的关,至于炎嘛,是我家族传承的,到我这儿刚好落一“炎”字。   重新介绍一下吧,我叫刘关炎。   生活在一个把日子过成老茶的村子里,时光在这里走得慢,却把根扎得深——那些看似跟不上时代的顽固,原是祖辈们用岁月泡出的回甘,越品越有滋味。   5   开春那天,杂货铺后院的蓝杜鹃发了芽,野菊花的种子也顶破了土,嫩黄的芽尖蹭着去年埋下的银杏叶。刘关炎蹲在地里分苗,陆玲珑举着他那本黑本子,念他新写的句子:“所谓最好的日子,是把他乡的风,酿成了自家的酒。”   风从镇口的老桂花树穿过来,带着点新抽的绿,吹得帆布篷“哗啦啦”响。陈大力抱着刚满月的娃站在门槛上,胖手逗着孩子的脸蛋:“听听,咱关炎现在说话都带酒香了。”小林坐在旁边拉二胡,调子是新的,却能听出乌蒙山的清、龙虎山的静,还有天山镇的暖,缠在一起像条看不见的绳,一头拴着过去,一头系着刚冒头的春。   刘关炎直起身时,看见陆玲珑发间别着的野菊花干花掉了片瓣,落在新翻的土里。他忽然想起银饰姑娘脚边疯长的蓝杜鹃,想起小道士扫不完的银杏叶,想起老石桥边那串铜钱的脆响——原来那些走过的路、遇过的人,早像种子一样落进了日子里,在某个寻常的春天,就冒出了芽。   “你说,”陆玲珑把本子往他怀里一塞,指尖沾着点泥土,“等这花长大了,咱再去趟乌蒙山?”   刘关炎摸着本子上被岁月磨得发毛的边角,扉页的蓝杜鹃旁边,小道士画的八卦图已经淡了,却和银杏叶的脉络缠在了一起。他抬头时,阳光正好穿过桂花树的新叶,在陆玲珑脸上投下晃悠的光斑,像极了当年在赤水河畔,光门里漏出的那缕光。   “好啊,”他笑了,伸手拂去她肩头的草屑,“再带上陈大力,让他跟围猎的汉子们再比次扳手腕。”   远处传来孩童的笑闹声,混着小林的二胡、陈大力的逗娃声,还有炉上水壶“呜呜”的响。刘关炎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蓝杜鹃的根须在土里悄悄蔓延,野菊花的芽尖正朝着太阳的方向使劲——原来人这一辈子最好的时刻,从不是某个惊天动地的瞬间,而是风里有熟悉的香,身边有踏实的人,手里的日子像这院子里的花,看似慢腾腾的,却在不知不觉中,把所有牵挂都长成了家的模样。   他拿起笔,在黑本子的最后一页添了行字,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轻得像春风拂过新苗:   “所谓圆满,不过是把他乡走成了故乡,把过客守成了家人。”   至此《炊烟漫过杂货铺》的故事已经完结了,而接下来正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