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的真相

第六十章 龙鳞海芋

  又过了三天。   一   “就是这里了。”夏生用钥匙打开房门,领着佘秀芬走进了屋子。   这是一栋市区的多层洋房,一楼是两居室,连着一个三十多平米的院子,楼上共三层,进出的人穿着打扮颇为时髦。   这个地段的洋房都被房东租给了外国语大学的学生,只有一楼这套两居室,二十多年来,一直住着一个中年妇人,楼里的人从来看不见这个妇人外出,她仅有的户外活动,仅限于在院子里种花养草。   “谭金金。”蓬着头、穿着灰夹克,眼睛布满血丝的夏生推开卧室的门,探着脑袋朝里喊了一声,又合上了门。   佘秀芬站在客厅中间,打量着二十平米不到的客厅,一个单门冰箱,一个橱柜,一张铺着洁白桌布的餐桌,上面摆着一个带花纹的花瓶,里面插着一支郁金香。   客厅的墙面有些泛黄,餐桌边的墙上挂着一个摆钟,秒针滴滴答答地走着,另一边的墙上是一个相框,余秀芬上前看去,是一张谭金金和一个长相俊郎的男子的合影,两人肩并肩站在一个花园里,穿着深色西服的男子露着周润发似的笑容,手里抓着一瓶香槟,黑色长裙的谭金金手中拿着酒杯,表情略显严肃。   “她应该在院子里。”夏生推开客厅连着阳台的落地门,正要沿着连着阳台的台阶往下走出去。   一个戴着厨房围裙的女人猛地出现了,她从台阶下走上来,与夏生打了个照面。   “夏先生来了。”女人很勉强地打了声招呼,眼睛却盯着佘秀芬看着。   “孙婶,她在院子里吗?”夏生被孙婶拦住了。   “在,在弄花,这位是?”孙婶走上阳台,又盯着朝着穿着素雅的佘秀芬打量起来。   “你别管了,去给我弄点喝的,渴死了。”   夏生走下阳台,冲着院子里喊道,“谭金金,进来。”   “你是哪一位?”孙婶走到两手空空的佘秀芬面前,板着脸问道。   “我是夏生的朋友。”佘秀芬笑了笑,很有礼貌地侧过身,让孙婶走到冰箱前。   “贵姓啊。”孙婶从冰箱里取出了一瓶饮料,又问道。   “孙婶,你话那么多,去做两个菜,我饿了。”夏生已经从阳台外走了回来,夺过了饮料。   “哎哟,夏先生,我是满先生请来服侍太太的,我可没有义务给你做饭,而且,太太向来是不吃午饭的。”孙婶瞪了夏生一眼。   “别跟我提满季安,他算老几,谭金金是我老婆,要他管。”夏生气呼呼地坐在了餐桌旁,打开了饮料盖,猛喝了起来。   “夏先生,你有没有搞错,太太和你离婚都多少年了,你还三天两头往这里跑,算怎么回事。”孙婶也来了脾气。   “你个死老婆子,就是你整天在她耳边唠叨,她才想不起我夏生是谁来,满季安这小子什么时候关心过她。”   “夏先生,这房子不是满先生买给太太的吗,你不要胡搞,太太是瞎了眼了,以前嫁给你,算你运气好,现在太太只是错把你当成她表哥了,你还当真了。要不是满先生慈悲,为了太太的健康,允许你来看她,我早就要收回房门钥匙了。”孙婶叉着腰手指着夏生。   “赶快从我眼里消失,信不信我抽你嘴巴子。”夏生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两人全然不顾佘秀芬在场,这就要干起仗来。   阳台处传来一个声音。   “孙婶,是谁来了。”   听到声音,夏生和孙婶立刻停止了争吵。   穿着麻布衬衫,休闲裤的谭金金走了进来。   佘秀芬来之前,看过谭金金的照片,此时定睛看去,二十四年过去了,除了脸圆了一些外,谭金金的容貌和身材几乎和照片上没有太大的变化,谭金金的右脚脚踝露出一段脚链,是一副脚拷,若非提前知道,并不太容易发现。   二十四年前前,南都中级法院判定谭金金故意伤害致陈若汐死亡的罪名成立,只是当时谭金金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判决无法执行。直到半年后,谭金金才苏醒过来,但却失去了记忆,且时常昏迷跌倒在地。最终法院宣判谭金金刑期二十五年,并在死者家属的认可下,居家服刑。另外,相关当事人庭外和解,由满季安代谭金金支付陈若汐家属的民事赔偿金。谭金金脚上的脚铐,应该就是仍在服刑的标志。   “表哥,这是你的朋友吗?”谭金金走进客厅,摘下了沾满了泥土的手套,交给了孙婶。   “我同事,就前天和你说过的,让你拍了几张绿植照片给她挑,现在选好了,今天来拿。”夏生喝了一大口饮料。   “姑娘你喜欢养绿植?”   “不是,我买了给我妈。”   “你妈妈?”   “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卧床休息,我想买两盆适合在屋内养的绿植,让她看着心情舒畅一些。”   “给你妈看了那些照片了?”   “看了。”   “是你妈挑的这两盆?”   “嗯。”   “姑娘怎么称呼?”   “佘秀芬。”   “哪个佘?”谭金金的眼睛飞快地抬了一下,余秀芬对视了一眼。   “杨家将里佘太君的佘。”   “这个姓很少见,名字怎么写的?”谭金金站着没动,盯着佘秀芬看了几眼。   “清秀的秀,芬香的芬。”   “哦,孙婶,倒杯茶,怎么还愣着,等我一会,我洗个手。”谭金金扭头走向厨房。   “听到没有,倒茶啊。”夏生瞪了一眼孙婶。   孙婶哼了一声,狠狠白了一眼夏生,也走进了厨房。   佘秀芬趁机朝阳台下走去。走下阳台的台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绿意盎然的植物世界,三十多平米的院子被高低错落的植被分割成了若干区域,各色花朵有的盛开着,有的含苞欲放,将院子点缀的五彩斑斓。   “她现在每天在院子里弄她那些花花草草,这就是她的全部。”夏生也站了出来。   “让姑娘见笑了。”谭金金站在阳台上看着佘秀芬,孙婶形影不离地跟在身后。   “这些都是谭太太一个人打理的?”佘秀芬转头看着谭金金。   “孙婶也帮我一起翻土,我一个人没这么大气力。”   “弄成这样的规模,得花不少时间吧。”   “差不多有二十年了。”   “二十年?”佘秀芬不禁有些惊讶,她的眼睛落在了谭金金脚踝上的脚铐上,“听说谭太太二十年里就一直待在这院子里,只为了这方寸世界?”   “我喜欢这些花草,也不觉得时间过得快,对了,姑娘的妈妈是做什么工作的?”   “在邮局工作。”   ”哦,现在的邮局是不是快没事干了,你妈妈具体做什么?”   “拿两个盆景,问这么清楚干嘛?”夏生不明就里地看着谭金金。   “我妈以前是做汇款的,还有发电报,现在确实没什么人办这类业务了,她就负责订报纸。”   谭金金脸色苍白,目光有些呆滞。   “谭太太之前是做什么的?”   “我表哥没和你说过吗?”   夏生不明白这两人为什么要问这么多问题,紧张得朝着佘秀芬摇了摇头,暗示她不应该问这些。   “倒是没有,我看谭太太气质这么好,二十年只种花草,便有些好奇,冒昧了。”   “这事说来挺复杂。”谭金金皱了皱眉。   “若是不方便说,也没关系。”   “也不是不方便,之前也有买花的人问起,我说了实话,他们被吓到了,我是担心也吓着姑娘。”   “哦?据说养花人的经历和心境会影响植物的生长,谭太太这么一说,我就更感兴趣了。”令佘秀芬惊讶的是,资料上看到的谭金金俨然变了一个人,从那个干练、冷漠甚至有点杀气的保镖变成了一个温文尔雅的女人。   “没想到姑娘看着年轻,懂得还不少,请移步客厅。”谭金金微微一笑。   佘秀芬跟着夏生一起走入了客厅。   孙婶已经沏好了茶,等三人落座后,她也不避讳,找了个凳子,在谭金金身后坐了下来,两只眼睛直愣愣盯着佘秀芬。   “姑娘,喝茶,这是院子里自家种的茉莉花。”   佘秀芬掀开茶杯盖,一股芬香扑鼻而来,“很香,谭太太一定出生名门世家。”   “多谢,我出身很普通,父母都没怎么读过书。”   “谭太太的父母,现在都退休了吗?”   “除了我表哥,我和他们没有联系了。”   佘秀芬看了一眼夏生,“怎么会这样?”   “我爸走得早,妈身体不好,在老家养着。”夏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关于满季安为何允许夏生去看望谭金金,夏生是这么解释的,那年车祸后的半年,在谭金金住院期间,他曾经去探望过,当时谭金金一把拉着夏生叫他表哥,还问父母怎么样了,他被吓得不轻,后来才知道是谭金金失忆了,但却不知道为何错认了他这个前夫为哥,夏生还注意到谭金金把满季安当成了自己的丈夫,只有满季安在她身边陪着,才能安静下来。医院的医生说有这种可能性,病人虽然失忆,但记忆中的某个人依稀记得,只是角色会错乱,为了病人的康复,建议夏生和满季安将错就错。   夏生还说,出院后不久,满季安买下了这间屋子,让谭金金搬了进来,对谭金金说自己生意很忙,需要常驻外地,不能住在一起,谭金金的状态变得非常不稳定,时常发脾气,要回老家见父母,为了稳定她的情绪,满季安提出让夏生作为谭金金的表哥探望她,作为报酬,他还支付了夏生一笔费用,同时,还请人形影不离地服侍谭金金,这个孙姨是这二十年来做的时间最长的一个,也是最令满季安满意的一个看守谭金金的人。   令满季安没想到的是,他引来的夏生对他来说,却成为一个大麻烦,不久后夏生就到处宣扬金灿集团偷税漏税,这些年抹黑金灿集团的人并不少,再加上夏生是谭金金的前夫,起初满季安也没有在意,以为夏生想多要点钱,可后来他发现夏生的胃口越来越大,最后竟然向他索要五百万,不然就把金灿集团偷税漏税的事说出去,满季安自然不会答应。两人翻脸后,夏生不断上访,但却拿不出任何真凭实据,所有人都认为夏生是贪财胡闹,夏生依然不为所动,仍坚持上访,还以谭金金表哥的身份隔三差五去看她。由于谭金金已经熟悉了夏生,而且医生还会随访,所以满季安已经无法拆开他们俩,只得忍气吞声由着夏生闹。   若不是夏生事先告知这一切,佘秀芬是断然搞不懂夏生在这里扮演的角色的。   “谭太太,现在能说您的事了吧。”   “真的想听吗?”谭金金微微皱了皱眉。   “之前听夏生大概说过一些,看到谭太太气质如此高雅,我就更加好奇了。”佘秀芬点了点头。   “姑娘,你嘴很甜。说来挺不好意思,我搬来这里之前的事,我一点都不记得了,除了还认得我表哥和我先生之外,我连父母的样子都记不清了。”   “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佘秀芬佯装不解地问道。   “之前的事,我都是听我先生说的,我出了交通事故,是一次意外,我撞到了人,那个人死了,是我的原因,我先生说我酒驾了。”   “酒驾?”   “嗯,更不幸的是,我的车也翻了,我和车上的人都受了重伤,随车一起的人死了,两个人因我失去了生命,因为我失去了记忆,身体状态也非常差,在得到受害人家属的同意后,法院判了我在家服刑,二十五年。”   谭金金伸出了戴着脚铐的右脚给佘秀芬看着,脸上表情十分痛苦,眼眶中竟然有泪珠在打着转,她动了动自己的脚踝,双手在胸口做了个祷告的姿势,“这么多年,也从没走出过这间房子,就是为了忏悔自己的罪恶。”   佘秀芬仔细观察着谭金金脸上的变化,只有这一刻,他相信她的表情是发自内心的。   “二十五年,还有几年?”佘秀芬问道。   “只剩下一年多了。”谭金金收回了右脚。   “嗯,”佘秀芬点了点头,“那位就是您先生?”她指了指墙上照片里的满季安。   “嗯。”谭金金平静地回答道,目光暗淡了下来。   “这是什么时候照的,谭太太看上去变化不大。”   “我不记得了,出席什么人婚礼的照片吧。”   “你们没有孩子吗?”   谭金金摇了摇头。   “很遗憾。”   谭金金笑了笑,“我已经很感恩了,对了,姑娘,说了这么久,还没有给你看给你妈妈的绿植,听说是为了你妈妈的身体康复,我选了很久了。”   她刚站起身来,叶依娜突然说道,“谭太太,真是麻烦你了,要是你选的绿植我妈看了确实喜欢,我一定会来登门致谢的。”   “太客气了,那倒不必。”谭金金微微一笑。   “呃,或者等你刑期满了,能外出了,也可以去我妈那看看那盆绿植养得怎样。”佘秀芬盯着谭金金看着。   谭金金眉毛动了动,“你等我一下,我这就去给你拿出来。”说完,扭头走进卧室。   不一会,她手里捧出了两盆绿植,放在了餐桌上。   “你要的白油画竹芋,还有这一盆,龙鳞雅加达海芋。”   佘秀芬仔细端详着这两盆绿植,左边的一盆绿植就如同它的名字一样,叶面如油画一般的纹理,就像打翻了的调色盘,白色与绿色融合在一起,色彩深浅不一。右边那盆绿植有着向下凹陷的叶脉,配合深浅渐变的绿色,让厚实的叶片呈现出鳞状般的质感,它的叶背是银白色,但叶脉处呈粉红,两种色彩对比起来使得整体看起来多了一种迷幻的气质。   “这两盆都需要适合室内养殖,都需要通风,避免暴晒,土壤干燥时需要及时浇水,但又不能积水,否则容易导致根部腐烂,还要适当给叶片和周围喷水,保持空气湿度,它们对光照有一定需求,都喜欢温暖的环境,不耐寒。相对来说,龙鳞海芋更难伺候,喜欢疏松肥沃、排水性强的土壤生长,可以经常更它松松土。”   “我记下了。”   谭金金站了起来身来,朝院子走去,“我再给你一些肥料。”   等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盒子,“这里是适合它们的有机肥料,如果用完了,还可以问我要。”   孙婶不知什么时候也站了起来,一把将谭金金手里的盒子接了过去,“太太,这盒子太软了,我去换一个硬一点的盒子,方便这位姑娘拿。”   夏生看了一眼孙婶,冷笑了一声。   谭金金也没在意,坐下身来,伸手端起了茶杯,“喝茶。”   “谭太太,难怪此前我们家养不好绿植,原来有这么多讲究,看来我还需要多来请教。”   “只要多关心它们,就好了。”   “谭太太,一共多少钱?”   “也都不是太值钱的,你是我哥的同事,又这么会照顾你妈妈,算我送你的吧。”   “那可不行,又不是一锤子买卖,看了你的花园,我非常喜欢,以后我还要来买的,钱我一定要付的。”   “既然如此,就给100块吧。”   佘秀芬点了点头,拿出了手机,“我扫你?”   这时,孙婶又一把拦住了余秀芬,“佘姑娘,我们太太只收现金,你给我就好了。”   “给你?”佘秀芬犹豫了一下。   “哦,就给孙婶吧,我从来不用手机,我先生说那个伤眼睛,让我不要用,有什么事,我给你留一个家里的电话吧。”   “哦,是这样,那也不用了,有什么事,我找夏生就可以。”佘秀芬把手机放回兜里,取出皮夹,掏出一张一百元,递给了孙婶。   孙婶接过钱,把钱随手放在了橱柜上的盒子里,端着手里装有有机肥料的盒子走向厨房。   “谭太太,你家房子还真不错,这地段,还有个花园,价钱应该很贵吧,我也很想在这附近买这么一套房子,我猜像这样的房子怎么也得要500万吧。”   “哦,这个我还真不太清楚,我不了解房价。”   “嗯,我觉得差不多,等我手里的股票再涨一下,我就抛了,应该可以够付首付了。”   “还涨呢,最近股市跌成这样,你还是见好就收吧。”夏生叹了口气。   “我知道个内幕消息,有个叫振升发展的股票,庄家要拉了,谭太太,你不炒股票吧。”   谭金金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不懂的。”   “振升发展?咦,这不是你一直让我查的股票吗?”夏生看了看谭金金,掏出了手机查了起来。   “哦,那是之前来买花的一个人说起的,也是信誓旦旦说要涨,我闲着没事就让你关注一下。”   “都是骗人的,这只股票最近也在跌,不过这公司倒是不错,上市以来一直在涨,要是买了后一直不动,倒也不错,可谁有这本事。”夏生叹了口气。   孙婶拿着已经换了一个盒子的有机肥料走了回来,将盒子递给了佘秀芬。   佘秀芬看了一眼盒子,盒子显得有点大,底部两个透明的袋子里的肥料有点散乱,显然是被搅动过了。   “那不打搅了。”佘秀芬站起身来。   孙婶机灵的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   “不太好拿吧。”谭金金说道。   “没事,我开车来的。”夏生也站了起来。   “我送他们。”孙婶又跑了回来,一手提着一个花盆朝门口走去,低头看了看花盆里的绿植,背靠着门口,眼睛又开始盯着佘秀芬不放了。   “那我不送了,我有点累,需要休息了。”谭金金朝门口走了几步。   “不用送了,”佘秀芬说道。   谭金金站在门前,看着佘秀芬和夏生远去的背影,目光再次黯淡下来。   二   “领导!今天可别卖关子了,怎么样了!”看着朱韋甫和马春元红光满面地走进会议室,叶依娜已经急不可耐了。   “韋甫,又过了一周了,该有好消息了吧。”张逢兆也凑了上来。   “估计是,经侦队那边这周和我们一样,也是每晚都通宵达旦。”王力嘀咕道。   “别说了,听马局说。”周阳朝着他们摆了摆手。   “同志们,好消息!”本就菩萨脸的马春元脸上的笑容就像鼓起的气泡,看着都快要掉下来了。   “我就说嘛!”叶依娜猛吸了一口手里的奶茶。   “佘秀芬。”朱韋甫坐定后,看了看叶依娜。   “在!”叶依娜差点呛着,赶紧放下奶茶杯,应了一声。   除了马春元外,所有人都不解地看着叶依娜。   “谁是佘秀芬?”   “小叶怎么成了佘秀芬?”   “小叶立功了。”朱韋甫笑道,于是便把让叶依娜假名佘秀芬,跟着夏生去和谭金金见面的事说了一遍。   “为了不让消息透露出去,我和马局商量了,没有告诉大家,小叶的工作很出色,取得了谭金金的信任,拿到了能证明金灿集团偷税漏税的证据!”朱韋甫正色道。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怪不得前两天小叶没来上班,原来是去做特工了。”周阳糊涂了。   “我是007!”叶依娜做了个举枪的动作。   “快说。”王力瞪大眼睛。   “我来说吧。”朱韋甫扶了扶眼镜。   原来这些年来,朱韋甫始终没有停止对谭金金的暗中调查,他不甘心谭金金以失忆这种方式逃脱制裁。   这些年来,朱韋甫也一直在关注夏生的举报信,并有意识地接触过夏生几次。从和夏生交谈的情况分析,夏生确实没有什么真凭实据可以证明金灿集团涉嫌偷逃国家税款,但通过对夏生的资信调查以及行为举止的分析,朱韋甫判断夏生的举报行为并不那么简单,尤其是夏生说谭金金在车祸后突然误认他为表哥,还把满季安当成自己丈夫的行为后,朱韋甫更觉很是蹊跷,但此后再也没能从夏生那里得到更有价值的线索,对朱韋甫也一时无计可施。   去年年底,夏生主动去BJ找到了朱韋甫,说了一个令朱韋甫感觉震惊的消息。   夏生给朱韋甫传了一个口信,说谭金金似乎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也记起了朱韋甫,并指名要见他。朱韋甫立刻感到有事要发生,通过夏生的传话,朱韋甫敏锐地判断出谭金金并没有真的失忆,她试图和朱韋甫建立某种联系。   经过三个多月的信息交换后,谭金金开始逐渐信任了朱韋甫,关于她为什么做的原因,通过夏生转述的信息,朱韋甫经过不断分析最终得出了以下三个理由,并确认谭金金车祸后的所谓失忆是伪装的。   第一,谭金金对满季安由爱转恨的心理变化,满季安违背了曾经对谭金金的承诺,要和陈若汐结婚,即便陈若汐不在了,也不愿意迎娶谭金金,甚至在谭金金“失忆”期间,仍不愿意哪怕以假扮夫妻的名义对待她,谭金金足足等了满季安二十年,看着满季安结婚离婚再结婚了两次,还有了三个孩子,依旧对她不理不睬,这让她伤心欲绝,对彻底对满季安死了心,并由此生恨。   第二,谭金金为何时隔二十多年才想到要举报金灿集团,当年谭金金意气用事,想用一场车祸与陈若汐同归于尽的做法,让她懊悔莫及,她觉得自己对不起陈若汐,她坦然接受法院对自己二十五年在家服刑的惩罚,另一方面,谭金金对乐家对她的好,仍心存感激,所以尽管知道当年只要自己举报金灿集团,就能立功赎罪,减少自己的刑期,也没有对金灿集团采取实质性行动。一直到满季安完全无视自己的感情,终于彻底激怒了谭金金。   第三,关于为何以这种方式联系朱韋甫。谭金金是乐家和满季安的心腹,掌握着金灿集团最核心的机密,这也是满季安对谭金金又重用又忌讳的地方,因此,即便是谭金金失忆了,满季安依旧不放心的重要原因。谭金金本想和陈若汐同归于尽,一死了之,在蓄意制造的那场车祸前,她还有一件事没有了解,就是自己的父母,为了能让自己的父母过好余生,她找到前夫夏生,告诉他如果自己发生意外,让他威胁满季安要举报金灿集团,说满季安一定会给他封口费的,让他拿了钱照顾自己的父母。夏生原本已穷困潦倒,听到有钱可以拿,自然答应了。车祸发生后,夏生得知谭金金受伤住院,便急着去看她,不想被谭金金拉着叫表哥,他想起了谭金金之前的嘱托,立即开始威胁要举报满季安。满季安给了夏生一些小恩小惠后,夏生倒也欣然接受了自己谭金金“表哥”的角色。到去年年底,谭金金突然告诉夏生,让他找一个叫朱韋甫的人,说只有他才会相信举报的事实。并且要夏生向满季安索要五百万的封口费,其意图自然是造势,吸引朱韋甫的关注。就这样,夏生开始找到朱韋甫,才有了后面的接触。   谭金金很清楚只有朱韋甫有动力、也有能力帮助她实现报复的目的,在夏生最近一次联系朱韋甫的时候,谭金金通过夏生告诉朱韋甫,自己手头有确凿的证据,能证明金灿集团偷逃巨额税款税,作为回报,需要朱韋甫承诺能帮她摆脱满季安和乐家的控制,并答应帮她离开南都,免于任何起诉,永远不再打扰她的个人生活。   朱韋甫不动声色地表示必须先看到证据,这就是除了雷万钧案之外,他来南都的主要原因之一。   由于朱韋甫到南都的事已被满季安获知,直接见谭金金必然会引起满季安的怀疑,最终暴露谭金金私藏证据的秘密,朱韋甫临时想到了启用叶依娜的方案,为了吸取教训,朱韋甫只和马春元商量,确定了由叶依娜见谭金金的计划,他们还特意安排了叶依娜休假,并只在会面当天临时告知夏生。   至于让叶依娜使用佘秀芬的名字,则完全是之前朱韋甫坚持不懈地对谭金金调查的发现。   朱韋甫是学金融的,自然少不了对谭金金的财务情况做调查,他发现谭金金从在金灿集团工作起一直到94年,银行账户的资金变动非常有规律,除了每季度汇钱给老家的父母外,都是现金提取,零星的几百元生活费用支取外,每个月都会有几笔少则两三千,多则七八千元的现金提取,这种情况持续了很多年,累计的金额高达二十多万,这在当年就是天文数字。由于提取现金后的资金去向无法跟踪,朱韋甫很难获知这些资金的目的地。   但朱韋甫并没有放弃。   在他的不懈努力下,终于查到,谭金金每年都采用提取现金等隐蔽的方式将自己的主要收入汇入一个户名叫佘秀芬的银行账户。   经查,这个佘秀芬实际是她的姑妈,这个叫佘秀芬的女人从未结婚,孤身一人在谭金金老家务农,从不离家,佘秀芬的银行账户和身份证都在她的控制下。由于谭金金的父母不识字,谭金金给她父母每季度的汇款,都是通过老家当地邮局的一个热心的工作人员代拿的,这种状况一直维持到出车祸之后。   谭金金对账户的支取都很小心,生怕关联到佘秀芬的账户,二十多年来,只有一次出现了纰漏,那一次,她在同一天办理了给父母和佘秀芬账户的汇款,就这么仅有的一次疏忽,被朱韋甫发现,由此顺藤摸瓜,找到了开设佘秀芬账户的银行。朱韋甫又通过向那个热心的邮局工作人员了解,查到了账户所有人佘秀芬就在谭金金老家的村里。至此,佘秀芬被朱韋甫精准定位了。   由于佘秀芬的银行账户长期没有交易,银行对该账户按照休眠账户予以处理。所幸谭金金属于服刑犯人,对谭金金的调查可以由部里向有关单位下达协查通知书,朱韋甫在谭金金老家蹲伏了数日后,终于获得了佘秀芬本人的许可,授权其通过银行进行协查。   对佘秀芬账户的调查过程中,朱韋甫发现这个账户的余额只有不到2000元,而且都是利息收入,这与谭金金划入的金额差距过大,他又进一步核查所有的账户明细,发现这个账户绑定了与佘秀芬同名的一个股票账户,从91年到94年3月间,这个股票账户共有五笔银证转账记录,转入金额总计高达二百七十万,存入的资金很快被转入了佘秀芬的股票账户。   朱韋甫再通过部里的协查通知书,到佘秀芬股票账户开立的证券公司进行调查,发现这二百七十万的资金,在91年到94年3月间,全部买入了一个叫振升发展的上市公司股票。到今天,也就是二十四年后,当初二百七十万市值的股票已经涨到了惊人的二千五百四十万,涨了将近十倍!不得不说,谭金金在炒股方面具有令人惊愕的天赋。   在谭金金老家对佘秀芬的调查中,朱韋甫发现佘秀芬已经八十七岁高龄,身体越来越差,生活也几乎不能全部自理了。朱韋甫终于明白了谭金金这个时候找他并提出的那些对价要求的真正动机了。他决定给谭金金释放一个强烈的信号。   当从夏生那里得知来见自己的并非是朱韋甫,而是一个不认识的女警察时,谭金金思考了很久,她准备了两盆绿植,一旦她得到想要的承诺,就给警方龙鳞海芋,如果事与愿违,她就给另一盆绿植,直到朱韋甫答应她的要求。   可当两天前,当叶依娜出现在谭金金面前,说自己的名字叫佘秀芬,并且还说母亲是老家邮局工作人员时,谭金金也立刻明白了朱韋甫已经挖到了自己的命门。通过与叶依娜的对话,她也察觉出了朱韋甫的用意,朱韋甫是在向她传达信息,警方已经掌握了一切,她必须老老实实把证据交给他,她已经没有什么底牌了。   那个女警察在她要去取绿植时说的那番话,又让谭金金感觉到了朱韋甫释放的善意,朱韋甫这个可怕的对手已经完全堵住了她所有的后路,她再也没有选择了,也许立功赎罪,才是她唯一的选择。   “这个谭金金也太厉害了,装疯卖傻二十多年,还一夜暴富。”张逢兆啧啧叹道。   “什么一夜暴富,人家这是长期投资,你怎么没想到买这个股票。”叶依娜说道。   “非得让她知道我们查到这些了吗?”周阳问道。   “这样可以击穿她的心理防线,让她不敢耍花招,所以她才会这么老实地把东西交出来。”马春元呵呵笑道。   “小叶回来和我讲了情况,不得不说,你的表现出乎我意外,非常镇静,又很老道,完全不像一个才工作两年的新人。”   “那是,领导,你还不知道吧,我可是剧本杀的高手。”叶依娜嘿嘿笑着。   “你通宵达旦玩的就是剧本杀呀,难怪这么厉害,看来我也要去练练,不然以后考核连你都不如了。”张逢兆自嘲地说道。   “好了好了,别发散了。”马春元摆了摆手。   “对了,领导,你要的结果是不是藏在那盆龙鳞雅加达海芋里?”叶依娜问道。   朱韋甫点了点头,“确实,谭金金把证据藏在了这盆龙鳞雅加达海芋里,是一张包在密封袋里的纸,上面记录了金灿集团在1991年到1994年间,骗取出口退税的详细记录,涉及金额高达1100万,不光如此,谭金金提供了金灿集团一整套的涉案手法和流程,根据这个线索,我们查到了金灿集团在1995年到2021之间累积偷逃税款9亿元!”   “太好了,终于抓到这条蛀虫了。”周阳挥了挥手。   “目前经侦大队已经根据我们提供的线索对金灿集团立案了,局里昨天已经下达了搜查令,今天我们正式查封金灿集团的本部大楼,控制了乐鸿霖和满季安。”马春元说道。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宣布。”朱韋甫看了一眼叶依娜,“宋大勇未经办案组许可,私自对外提供涉及金灿集团偷逃税款的重要信息,导致满季安提前知悉我们的行动,试图携重要财务资料出境。”   “宋大勇怎么会知道我们办案组的消息。”叶依娜紧张地环顾了一下会议室,忽然发现王力并不在。   “难道是?”她突然想起了之前王力向她打探案情的事来。   “是的,”朱韋甫点了点头,“宋大勇已经交代,他是从王力这里知道我回南都,并且决心彻查金灿集团的消息。”   “我。”叶依娜涨红了脸。   “王力和宋大勇、还有黄则成都已被捕了,对于他们的所作所为,我深感痛心!是我的是失职!”马春元叹了口气。   “所幸我们早有准备,满季安在上海浦东机场被抓获,另外,乐鸿霖以及其他金灿集团高管均已被控制。”朱韋甫继续说道。   叶依娜大大喘了口气,拍了怕胸脯。   “经侦大队对除乐鸿霖和满季安之外的金灿集团七位高管进行了连夜审查,这些人对金灿集团94年前涉嫌虚增收入骗取出口退税以及95年到2021年涉嫌偷逃税款的事实都供认不讳,根据他们的供词,累积犯罪金额高达九亿元,构成特大经济犯罪,但因为提前得到了消息,能证明乐鸿霖和满季安涉嫌的账本均已被毁。”   听到朱韋甫这么一说,众人一下泄了气,“那我们白费气力了?”   “你们别急,听我说完,昨天,林吉市已将此前我在那里审问徐骁的记录传真过来了,我们这里走完程序,可以正式对徐骁提起公诉。”朱韋甫扶了扶眼镜。   “王兵是他杀的吧?”周阳一直记着这事。   朱韋甫点了点头,“为了将功赎罪,徐骁交代,何必达失踪,让乐鸿霖和满季安有些意外,一开始他们以为他只是遇到了打劫,但他们四处打探却丝毫没有何必达的消息。王兵的出现引起了他们的警觉,王兵坚持认为何必达已经答应和他签订合同了,还说如果金灿集团不履约将会起诉港华公司,王兵还声称掌握了港华公司虚增收入骗取出口退税的罪证,并质疑港华公司对香港的出口涉及逃税。起初乐鸿霖和满季安并不以为然,然而,当他们发现王兵为此去了香港,并在香港不断寻找港华公司出口货物的买家时,他们觉察出了问题的严重性。因为早年乐鸿霖出资让徐骁获得了澳门身份,乐鸿霖便委派徐骁接任港华公司的法人代表,随着王兵的动静越来越大,他们觉得已到了不能坐视不管的地步。于是,一个杀人灭口的计划形成了,乐鸿霖一方面安排梁士宏夫妻到香港看病,另一方面,要求梁士宏假冒警方,与徐骁一起找到正在香港的王兵,要求他交出所有不利于港华公司的证据,王兵不从,最终被徐骁掐脖后推入河中溺水而亡。王兵手中的证据被徐骁带回了内地,因为当时没有证据证明徐晓杀人,警方释放了他。据徐骁交代,由于害怕受到牵连,满季安和乐鸿霖都不敢直接接触徐骁,这份能直接证明港华公司虚增收入骗取国家出口退税的证据,他交给了满季安派来的谭金金。满季安万万想不到的是,谭金金为了以后能要挟满季安,私下复印了这份证据,她私藏了二十多年,可惜满季安还是辜负了她,于是,谭金金将这份复印件藏入了那盆龙鳞雅加达海芋,交给了小叶。最终,他们还是难逃法律的制裁!”   “好样的,小叶!”众人纷纷鼓起掌来。   “不是我,不,不全是我的功劳嘛。”叶依娜的脸一下红了。   “韋甫,这案子终于破了。你看我们是不是从破获王兵被杀案的角度提起公诉,然后会同经侦大队一起完成对金灿集团的起诉。”   朱韋甫听出了马春元想抢功的意图,他皱了皱眉,“马局,雷万钧案还没告破。”   “我知道,我们不是已经控制了朱秋荷了吗,但什么时候抓到苏耕新,只能等着了吧。”马春元看出朱韋甫并没有丝毫想要庆功的意思。   “马局,除了苏耕新外,还有一个人。”朱韋甫扶了扶眼镜。   “赵向军?”   朱韋甫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