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五、二六、二七、二八,二十八画。” “什么二十八画。” “你的名字,林薇心,二十八画,我要记着。” “记这个干嘛。” “凡是你的一切,我都要永远记着。” “这么痴情,我来数你名字的笔画。”林薇心噗嗤一笑。 “二三、二四、二五,二十五画,雷万钧,比我少了三画。” “我以后不叫雷万钧了。” “那你叫什么?” “雷迈钧,也是二十八画,和你一样了。” 话音未落,躺在雷万钧怀里的林薇心双手勾住了雷万钧的脖子,两人深情相拥着,再也分不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松开了对方,平躺在铺着餐布的草地上。 漫天繁星的夜空静悄悄的,雷万钧的身旁摆着他的萨克斯管,二十米开外,停着一辆红色的幸福250摩托。 忽然,一道流星划过天迹。 “要是我们俩也能跟着流星一起飞走就好了。”林薇心叹了口气。 “那我们现在就飞。”雷万钧翻了个身,一把抱着了林薇心。 “别闹,你的脚不痛了吗?”林薇心咯咯笑着,想推开雷万钧。 “和你在一起,我不记得有什么痛了。”雷万钧双手捧起林薇心的脸。 “你可别大意,我找了中心医院的柯大夫,他是看坐骨神经痛的专家,你去看一下。”林薇心的脸被雷万钧的手紧紧挤着,最后几个字说得变了音。 “我只要看你就好了。”雷万钧的头埋了下去,再一次吻向林薇心。 雷万钧的脸往下挪着,碰到了挂在林薇心脖子上的项链,他突然停了下来。 “这项链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没看见过。”雷万钧问道。 “我爸给我的,我生日那天。”已是满脸绯红的林薇心喘着气说道。 “他没再逼你嫁给那个人吧。”雷万钧抬起头盯着林薇心的眼睛。 林薇心没有回答。 “他又提了?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暂时不想结婚。”林薇心轻声说道。 “暂时?那什么时候想结婚了?” “我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林薇心用手抚着雷万钧的头发。 “我们一起走吧,远走高飞,离开南都。”雷万钧有些激动起来。 林薇心摇了摇头,“去哪,我们怎么生活,住哪?” “我想好了,我去申请管弦乐团的工作,我会萨克斯管,这个现在会的人不多,一定可以找到工作。” 林薇心摆弄着雷万钧额头垂下来的头发,又叹了口气。 “你不想和我离开南都,是因为舍不得现在的生活,是吗?” “我不想说这个。” “他是你继父,我不懂你为什么要听他的。”雷万钧从林薇心身上翻身下来,平躺在草地上。 “我手里有我妈留给我的金灿电器厂,要是我就这么离开南都,就称了他的意了。” “那是集体财产,他乐鸿霖能私吞了?” “不是这个原因。”林薇心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还能是什么原因?”雷万钧哼了一声。 林薇心转过头来,把头靠在雷万钧胸前,“电器厂快生存不下去了,只有那家人能救金灿。” “所以乐鸿霖要把你嫁给那个人!还是个港商!”雷万钧把头扭了过去。 “不是他逼我嫁。” “那还是你自愿的了!”雷万钧愤怒地吼道。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情况很复杂,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能有什么复杂的,你说。” “你想听?” “嗯。” “金灿电器厂是我爸和我妈的第一份工作,也是他们为之奋斗了一辈子的地方。早些时候电器厂内部改制,成为集体企业,我爸妈凭着技术成为核心。那时候,金灿电器厂也算是风风光光,后来市场形势变化,销售不畅,开始走了下坡路。我爸是因为得了重病走的,电器厂就靠我妈一个人撑着,我妈就是那些年劳累过度,身体才垮了的。 “乐鸿霖原来就是厂里搞财务的,那段时间确实是他在照顾我妈,就这么着,他和我妈走到了一起。我妈在和他结婚前,把她名下的电器厂份额转给了我,这样,金灿电器厂的集体财产里,我拿的份额最大。 “这一年多来,电器厂效益越来越差,连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了,乐鸿霖想把电器厂卖给一个他找来的港商,说卖的钱还掉银行贷款后大家分掉,欠的工资也能补上。可是他卖给那家港商的价格实在太低了,我和几个主要的核心骨干都不同意,这事就这么一直拖着了。 “这以后,电器厂的情况一直没有好转起来,如果今年再没有起色,恐怕只有卖给那个港商一条路可走了。这个时候,那个港商又说,只要我嫁给他儿子,愿意给电器厂注资输血。于是,才有了你现在知道的情况。万钧,我也没有办法,金灿电器厂是我爸妈一辈子的心血,要是卖给那家港商,厂就没了,他们要拆了厂,在那里盖楼卖房,那么多工人可不能没工作了,你得理解我。” “所以,今天你约我出来,是要和我摊牌了对吗?”雷万钧一把推开了林薇心,蹭地坐了起来。 “万钧,你非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林薇心咬了咬牙。 “我不会答应的,什么港商,你真的相信他们说的?我压根不相信你的那个继父的话!”雷万钧站起身来,走到摩托车边上,从挂着的袋子里取出一支烟,点了火。 “万钧,我和你讲过的,我妈的遗言就是要我守住金灿,我没法丢下它。” “在金灿和我之间,你已经做了决定了。” “我们可以继续在一起,就算我结了婚,你能等我的话,等金灿步入正轨了,我答应和你远走高飞。”林薇心站起来,走到雷万钧身旁,伸手拉住了雷万钧的胳膊。 雷万钧把烟扔了,猛地揽住了林薇心,“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允许这事发生。”说罢,他紧紧抱住了林薇心,低下头去,朝着林薇心的俏脸吻去。 这一下用力过猛,雷万钧只觉右腿一阵剧痛,那熟悉的刺痛又来了。索性林薇心的双手紧紧抓住了他的后背,他才勉强站稳。 二 “在想什么呢?”杜敏之推了雷万钧一把。 两人刚在这片草地上亲热完。 雷万钧点了只烟,出神地看着天上的繁星,不远处,停着的还是那俩幸福250摩托,只是摩托车身上的红色已经完全褪色了。 “没想什么。” “骗人,”杜敏之一头靠在雷万钧肩上,两只手握着萨克斯管,“你只为我一个人演奏对吗?” “为什么这么问。”雷万钧依旧看着天空,默默数着什么。 “你不是说过嘛,萨克斯管,除了演出,你只为喜欢的人演奏,是不是?”杜敏之凑过脸去,在雷万钧的脸上亲了一口。 雷万钧嗯了一声,嘴里念念叨叨起来。 “你在干嘛?”杜敏之隐隐听到他嘴里在念数字。 “二十二画。” “什么二十二画?” “你的名字?” “数这个干嘛,呆子。”杜敏之噗嗤一笑。 “你不想知道我的名字笔画加起来是多少吗?” “干嘛要知道那个,我只要知道你喜欢我就行了。”杜敏之钻进了雷万钧的怀里。 雷万钧的身体微微一颤,他低下头去,林薇心的脸浮现在他面前,他一阵激动,一把抱住了怀里的女人。 嘴唇相触,他的身体突然弹了起来,林薇心的脸消失了,一个陌生的女人正躺在他怀里。 “你怎么了?”杜敏之伸手摸着雷万钧的脸,他的脸色有些难以捉摸。 “没什么?” “是不是腿又痛了?很难受吗?” “嗯。”雷万钧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对了,我的一个小姐妹让我帮忙,去给孟关黎做公关。” “公关?” “就是去娱乐城KTV陪唱,待遇很好,我吃不太准,你也知道,我现在没那么受欢迎了,请我的人不多了,我问过她了,那小姐妹说没问题,她正好没空,否则她就自己去了。” “还是别去了。”雷万钧说道。 “是不是不放心我?”杜敏之笑了。 “没钱花了?” “是啊,要是问我父母要钱,他们又要唠叨,让我去外贸公司上班,我才不想去那种死板的地方工作。” “你就喜欢唱歌?” “嗯,你觉得我唱的好吗?” “嗯。” “怎么好法?” “我曾经是你的歌迷,我在蓝冠听过你唱歌。” “曾经?现在不是喽?” “一直是。” “你不是也缺钱吗,我去陪唱,能赚很多,我们俩一起花。” “我不要用你的钱。” “那有什么,你真是的,这么封建,什么你的我的,我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 “我说,还是不要去了,陪唱这事。” “真的是因为担心我?” “嗯,不要去。” “好吧,我答应你,不去了,你笑一个好吗?”杜敏之捧着雷万钧的脸。 雷万钧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亲我。”杜敏之闭上了眼睛。 雷万钧犹豫了一下,低下头,嘴唇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三 初夏的公园已经有蚊子了。 朱韋甫和罗菲按照说好的时间,在小公园碰头了。 两人依旧坐在那棵梧桐树下的长凳上。 看着朱韋甫一直紧锁的眉头,罗菲大气不敢出一口,生怕影响朱韋甫的判断。 好不容易等到朱韋甫把卷宗合拢,交还给她,罗菲才赶紧问道,“全部看完了?” “嗯。”朱韋甫点了点头。 “包括昨天的会议记录也都看了?” “每个字都看了,还有弥城的审问记录,资料记录得很全。”朱韋甫又点了点头。 “还不是赵队逼着我记全吗,累得我,怎么样,有什么发现吗?”罗菲问道。 “菲姐,这些档案应该不那么容易拿出来吧。”朱韋甫扶了扶眼镜。 “是啊,我可是费了很大功夫才拿出来的,可不能丢了一张纸,你看完了,一会我得赶紧送回去。” “你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给我看这些,其实只要你自己看了,和我讲一遍就可以了。” “为什么?咳,还不是因为怕我漏了什么关键内容。” “你希望我帮忙破案?” “是啊,虽然你才来局里报道,可自打你进刑侦大队的第一天,我就看好你,你在南江派出所刚一露脸,不就破了抢劫杀人案嘛。” “可我还是犯错了。” “那算什么错,你还在实习期,再说了,你不是和女朋友在一起吗,我特别能理解,青年人嘛,这个阶段犯迷糊是在所难免的。” “那个女孩,不是我女朋友。”朱韋甫脸一红。 “你这么用心保护她,马上就是你女朋友了呗,我都看出来了,你很在意这个女生,对吧。”罗菲嘿嘿笑道。 “是不是赵队遇到什么麻烦了,你想帮他?” 听到朱韋甫这句话,罗菲有些惊讶,但很快就镇静了下来,“我们队里的人都想帮赵队的,现在李立才做了副局,又把马春元调回了局里,就是你们南江那个刑侦中队队长,这明显是上面对赵队的工作不满意了,我就是想让你帮着赵队,不要让那班人看笑话。哦,对了,赵队把你调去南江派出所,你没有因为这个怪他吧。” “不会的,菲姐,我是需要基层锻炼的经验。” “那就好。那你给我说说,你怎么看这个案子。” “现在就要说吗?”朱韋甫看了一下四周。 “没事,这里没人,你说吧。” “说哪个案子?719案还是弥城的案子?” “那你先说,这两个案子有联系吗?” 朱韋甫想了一下,“似乎有,但是光看案件本身,好像又没有。” “你怎么也学着老赵的调调了。”罗菲不由自主把赵队喊成了老赵,“别给姐绕圈子了,说直白一点。” “弥城那案子的嫌犯冯平山已经招供了自己持刀猥亵受害者的罪,从受害者的衣服破损程度看,冯平山挟持受害者意图很明显,这确实是一起强奸未遂案。719案的受害者并没有遭到任何性侵,一刀致命,手法非常凶悍。弥城的案子,冯平山并没有得逞,只是掐着受害人脖子和架刀的模式和那几起案子相似而已,最关键的是,冯平山在7月18日行凶后,是在次日白天被抓获,他是不可能再去南都市区锦平路附近杀人的。所以可以断定,这两个案子是不同人所为,冯平山不是719案的凶手,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我就说嘛,周阳和李立才还是坚持要并案处理,就是另有企图。” “但是,周组长的假设非常大胆,他还真的很厉害,我没有想到冯平山的高低肩还能和719案有这种关联,如果成立,那么两件案子的行凶方式还真的是一样的。” “厉害什么啊,这人整天就是抽烟,发牢骚,这又能说明什么?你不是说冯平山肯定没有作案时间吗?” “菲姐,刑侦大队果然藏龙卧虎。” “行了,别夸他了,你继续说下去,我要听你的分析。” 朱韋甫没想到罗菲这么讨厌周阳,扶了扶眼镜,继续说道,“冯平山确实没有作案时间,但是两件案子,确切的说是包括前面三起凶杀在内的五起案子,受害者的类型如此雷同,伤口特征如此相似,我假设弥城受害者也被害的话,这很难用巧合来形容。” “那按你的说法,周阳他们的观点是正确的咯?”罗菲有些泄气了。 “我还不能下这个结论,毕竟我还没有看到另外三起案件的详细资料。但是,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周组长的假设是对的话,那会出现另一种可能,一种十分有趣的可能。” “什么呀,让你不要卖关子了。”罗菲急得用手打了一下朱韋甫。 “菲姐,会不会是冯平山在模仿719案的凶手作案?” “模仿?”罗菲瞪大了眼睛,这个假设如此大胆,可以说整个局里还没人提出过这个假设。 “但周组长演绎的行凶场景,是在假设冯平山就是连环杀人犯,他在作案时受到了高低肩的影响。可是719那个案子,嫌疑人并没有明显的高低肩。”朱韋甫脑海里又闪现出那个雨夜,穿着连衣帽的那个疑犯奔跑着的背影。 “还有,我看了冯平山的照片,他是平头,但719案,那个疑犯……”朱韋甫突然不说话了。 “怎么了?你不是没有看清他的样子吗?现在想起什么了?”罗菲毕竟也在公安战线上做了很多年,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 “我依稀看见他的头发了,和冯平山不一样。”朱韋甫还是决定不把陈若汐扯进来。 “哦,也不对啊,连环杀人案没有对外公开过,冯平山怎么可能模仿719的凶手作案。”罗菲摇了摇头。 “确实是,可也说不准,菲姐你不是也把这些信息告诉我了吗。” “但可能性实在是太小了。” “嗯,所以,大概率来说,这两个案子的行凶手法相似,纯属巧合。” “老赵就是这个观点。”罗菲点了点头。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但是我实在想不出为什么会这样。”朱韋甫扶了扶眼镜。 “什么可能,你快说呀。”罗菲又推了他一把。 “是719案的凶手在模仿冯平山。” “这绝对不可能,怎么都说不通,为了模仿别人而杀人?太荒唐了,动机是什么呢?” “这确实很荒唐,我只是说理论上,如果排除了A模仿B,或者B模仿A,那么只可能是巧合。” “那就对了,我相信老赵的判断,周阳他们非要整这出,无非就是想借着局里的人事调动安排打压老赵,乘机上位,如果弥城的案子和719那四起凶杀案并案,就必须向媒体公开案情了,到时候局里可能承受不住舆论压力,别说老赵,我看杨局也可能下台,你想想,最后受益的人不就是李立才和周阳吗?” 朱韋甫并没有在听罗菲的埋怨,他的脑子里产生了另一个疑惑,昨天的会议为什么会在并案这个点上争论这么久,真的只是因为职场上的这些是非曲折吗? “菲姐,你能想办法给我看前三个案子的档案吗?” “行啊,其他我不能保证,档案之类的,你要什么都行。不过,只能当着我的面看,看完我马上带回局里。” “嗯,没问题。” “那你答应帮老赵了?” “嗯,719案我有责任,我想立功赎罪,帮助局里早日破案。”朱韋甫点了点头。 “太好了,那我尽快把资料弄出来,以后我们就在这里见面,只要有最新的案件消息,我第一时间拷你。” “菲姐,真的是赵队把你调到刑侦大队帮忙的吗?” “是啊,那还有错,让我整资料,写会议纪要,打报告,否则我怎么能知道这么多。” “哦。”朱韋甫扶了扶眼镜。 “那我先走了,这里蚊子太多了,盯着我咬。你再坐一会,这里离局里近,我俩别一起出去,被人看见说不清楚。” 看着穿着长裙的罗菲缓步离去,朱韋甫的脑海里闪过了陈若汐的身影。 这会她应该已经从学校出来了吧,在来小公园和罗菲碰面前,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再去学校门口等她,可是他有什么理由去这么做?除了那个她看见的嫌疑人之外,她和自己还有什么交集? 朱韋甫的口袋里一直揣着那双袜子,这是见她最好的理由,也是唯一的机会,但他还不想随便用掉这次机会。 陈若汐喜欢绘画,可这并不是他的爱好,她还喜欢什么? 胡思乱想了一阵,朱韋甫决定还是偃旗息鼓了,自己和陈若汐不可能有什么结果,她已经有男朋友了,不管她喜不喜欢,这都是事实,他只能把这份痴情埋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