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的真相

第十三章 暗流

  “被害人杜敏之,二十五岁,未婚,父亲是市纺织局的一个处长,母亲是一名中学教师。”王力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坐在边上的周阳。   刑侦大队会议室的气氛有些压抑。烟雾缭绕中,周阳、李立才坐在圆桌的一侧,周阳的对面,罗菲拿着手帕捂着鼻子,罗菲边上坐着手指夹着烟、两鬓斑白的技术组组长张逢兆,紧挨着的是脸色不太好看的赵向军,杨望泰则四平八稳地坐在中间。   “据被害人父母介绍,杜敏之从小就很叛逆,学习成绩虽然不错,考取了南都外贸大学,但就是不愿意从事父母安排的外贸公司的工作,她毕业后选择做了一名歌手,为此和家里闹翻了,从家里搬了出来租房子住。   “两年前,杜敏之与蓝冠歌舞厅签约,后因流氓滋事,被迫离开蓝冠。半年前复出,在除蓝冠之外的几家歌舞厅演出,最后一次演出是在两个半月前的魅夜歌舞厅。此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公众场合,直到7月19日被害。”王力继续说道。   “王力,你再把昨天调查的歌舞厅情况给杨局汇报一下。”赵向军说道。   王力翻开身前的本子,把对南都七家歌舞厅的调查情况悉数报告了一遍,最后又补充道,“全市大大小小的歌舞厅一共有三百来家,要是全部查一遍,估计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我们人手也不够。”   “那为什么只调查这七家?”杨望泰问道。   “从杜敏之的气质上分析,不像是会出入那些小歌舞厅的人。”王力回答道。   “你又没见过本人,怎么知道她有气质。”赵向军说道。   “她家境很好嘛,人也漂亮。”王力挠了挠头。   “这七家歌舞厅有什么异常情况要报告的吗?”杨望泰又问。   “我们把重点放在了和杜敏之交集较多的两家歌舞厅,蓝冠和魅夜,虽然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但是在我们调查时,那个魅夜歌舞厅的老板,叫孟关黎的,神色有些紧张。”出于直觉,周阳对孟关黎始终有一种不信任感。   “因为他是歌舞厅这些人里最后看见杜敏之的人,我们特意询问了他的不在场证明,魅夜的一个主管证明孟关黎7月19日晚上一直在歌舞厅,还有两个伙计也提供了证词。”王力补充说道。   “笔录都收好了?”赵向军看着罗菲。   “周组长签过字了。”罗菲点了点头。   “令我我好奇的是,杜敏之出身知识分子家庭,怎么会去做一个歌舞厅的歌手?”周阳嘀咕了一句。   “歌舞厅怎么了,歌手也是一个职业,别瞧不起人。”罗菲哼了一声。   “罗菲不是综合处的吗,怎么也会列席刑侦大队的会。”李立才看向紧缩双眉的赵向军。   “是我让罗菲参加的,之前向综合处借调了罗菲来帮忙整理档案,现在人手特别紧,有很多会议材料要写,还要上报,我又问综合处打招呼了,再借调一阵,报告已经打上去了,就在你办公桌上。”赵向军早有准备。   李立才又看了一眼杨望泰。   “关于人手的问题,”杨望泰咳嗽了一声,“立才,还是你向大家宣布一下吧。”   李立才脸色微微一变,“杨局,你是领导,应该你来宣布才对嘛。”   杨望泰呵呵一笑,“那我先宣布一项人事任命。”   办公室里的人有些愕然,今天的气氛始终不太对劲。   “市里已经批准了,李立才同志就任南都市公安局副局长,分管刑侦大队。”   说完,杨望泰笑着看着大家,“怎么,大伙不表示一下?”   周阳第一个反应过来,鼓起掌来,其余的人也陆陆续续鼓掌起来。   “立才,你肩负的责任可不清啊,现在你是719案的直接负责领导了,这案子以后就交给你了。”   “杨局,那可不行,还得你指导啊。”   “呵呵,这次市里觉得我们办案效率不够,汪副市长昨天又把我叫去批评了一顿,说我们没有集中最优秀的资源破案,他给我看了立才你推荐的人选,还说你在他面前拍了胸脯了,一定能限期破案,既然汪副市长都认可了,我就不适合再直接指挥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顿时凝重起来。   “立才,你不要有顾虑,大胆干,我全力支持你。”杨望泰呵呵笑道。   “谢谢杨局支持。”李立才的脸色有些尴尬。   仿佛水面下涌动着一股看不见的暗流,会议室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现在就请李副局长向大家说一下你推荐的人选,哦,人应该是明天就要来刑侦大队报道了吧。”   “这事怨我,事前也没和杨局商量,正好汪市长问起,非要我再推荐一个人补充咱们刑侦大队的力量,我就提了一嘴,原本想着这事成不了,没想到上面这么快就批准了。”   “到底是谁啊?”周阳问道。   “马春元。”李立才说道。   “马春元?南江派出所刑侦中队的马春元?”罗菲愣了一下,目光看向赵向军。   “马队原本就是局里派去基层的,熟悉局里的流程,能力也有目共睹,我想大家不会有什么意见吧。”杨望泰看着众人。   “没意见,那他回来负责哪块?”赵向军问道。   “我是这么考虑的,尽快把这些案子做并案处理,让马春元协助向军工作,等专案组成立,他就是向军的B角。这个安排我还没和杨局汇报过,也想在今天会上讨论一下。”李立才看着杨望泰。   “这样,关于人员安排,我已经向市里表达了我的意见,只要能破案,调谁来、做什么都可以。但我可提醒你们,时间不等人,既然向汪副市长立了军令状,就要抓紧破案。纺织局的杜副局长昨天又打电话给我,问这案子什么时候可以告破,说被害人的母亲承受不住打击,病倒住院了。至于是否并案,还是先听一下向军的意见吧。”   李立才听到杨望泰的表态后,心里一宽,“向军,现在压力全在我们这里,市里面只给了十五天,如果十五天破不了案,你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九个月里的第四个被害者,对于这个连环杀人犯,我们可是一筹莫展啊。”   “不要给他们压力,要是向军都没办法,我们南都可就没人能破这案子了。”杨望泰掐灭了手里的烟。   “杨局,就算马春元来了,我们人手还是不够啊,光核查歌舞厅,就用了我和王力几乎两整天,你看现在开会也只能我们几个,是不是在咱们内部不再封锁消息了,多找点人来,否则完不成任务啊。”周阳抱怨道。   “那你说要怎么办?”李立才瞪了他一眼。   “要我说,就向媒体公开,发动群众,罪犯本事再大,九个月里连杀四人,而且还是一个做案手法,总会留下蛛丝马迹,况且,我们也有义务通知市民,防范这个凶手再次作案。”周阳连珠炮似的回答着。   “周阳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向军,杨局,你看呢?”李立才看向杨望泰。   “专案组?什么专案组?”赵向军突然问道。   “我向汪副市长汇报工作的时候,提出了集中局里所有资源成立南都连环杀人案专案工作组。”   “要并哪些案子?”   “还有哪些案子,不就这几件吗,719案、之前三个案子,还有弥城袭击女青年案。”   “我反对将弥城的案子并进来。”赵向军的话让众人有些惊讶。   李立才原以为今天会议的焦点在于人事安排,没想到赵向军对并案会有意见,“反对的理由呢?”   “我们并没有十足的证据证明所有的五起案件是一个连环杀手所为,我说的是证据不足,冒然向媒体公开,只会引起混乱,对于南都的治安形象不利。”   “赵队,我不同意你的观点。”这次,周阳罕见地站在了赵向军的对立面,“弥城那案子不是你自己说的,嫌疑犯,那个冯平山,极有可能与连环杀人案是一个人。赵队你可是亲自去抓捕疑犯的。”   “我原本是寄予厚望的,但经过问询和调查,冯平山没有719案的作案时间,更何况,弥城那个受害者,也没有指认出他。”赵向军对于周阳的立场有些恼怒,但也并不意外,李立才的上位,以及与他面和心不和的马春元的调入,已经改变了刑侦大队的格局。   “她没遇害,那是因为正好有路人经过,无意中救了她,我们也没法确定这个凶手有100%的成功率,根据受害者的陈述,疑犯是用刀胁迫她,从背后顶住了她的颈部,这和那几起案子十分类似。”周阳显然是有备而来,对于弥城案子的情况了解得十分清楚。   “对了,说起弥城的案子,不知道向军为什么仅凭受害者说疑犯有高低肩这个特征,就认定那个冯平山就是连环杀人凶手?”李立才好奇地问道。   “我从来不会随便认定什么,我的所有判断都来自于已掌握的信息。我只是接到了弥城方面的情报,认为这个冯平山很符合前几起凶杀案的疑犯特征。”赵向军回答地有些不自信。   “我同意赵队最初的判断,从已知情报的分析看,冯平山的关联度很大。”周阳说道。   “你说说你的分析。”李立才又点了一支烟。   “第四个受害人陈述的疑犯描述,与前三个被害者的伤口症状呈现密切相关性。”周阳从容不迫地回答道。   杨望泰把目光看向了一旁技术组的张逢兆。   “逢兆,你说说看,这其中有什么相关性。”   张逢兆迟疑了一会,“由于第四个受害人并没有受伤,至少我看不出这和前三个被害者的伤口会有怎样的相关性。”   李立才看向周阳,“让我们听听你的分析,这对于今天会议的决策很重要嘛。”   周阳朝坐在对面的罗菲伸出了手,“把你的手帕借我用一下。”   “手帕?我为什么要借给你。”罗菲撇了撇嘴。   周阳也不回答,直接探出身去,将罗菲手中的白手帕夺了过去。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   罗菲话音未落,周阳又从桌上取过一支圆珠笔,站起身来。   众人不知道他要干什么,都目不转睛地看着。   只见周阳走到王力背后停了下来,“你站起来,我要用你做一下模特,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要反抗。”   王力愣了一会,缓缓站起身来。   周阳伸出抓着手帕的左手从背后抱住了王力,他的胳膊压住了王力的两条手臂,手腕上抬,将手帕按在了王力的脖子上。   会议室里的人顿时明白了,周阳是在模拟犯罪现场。   与此同时,周阳握着圆珠笔的右手弯起,胳膊掐住了王力的脖子,他将圆珠笔的笔尖顶在了王力颈部的手帕上。   王力被迫仰起了头,周阳的笔尖在手帕上轻轻划过,留下了一道平行线。   “你想说明什么?”李立才不解地问道。   周阳也不回答,他松开了右手,左腿突然向下弯了一截,整个人朝左侧倾斜下去,他重新用右手掐住了王力的脖子,再次用圆珠笔尖在手帕上划了一下,王力的脖子上顿时出现了一条朝右延伸的弯钩,和之前那条平的圆珠笔痕迹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周阳松开了双手,拍了拍王力,然后将手帕展示给大家看。   “这就是弯钩形伤口的由来。”周阳把圆珠笔扔在了桌上,“弥城受害者描述的高低肩,用刀胁迫受害者的方式,非常符合前几个受害者的伤口特征。”   “这样啊。”张逢兆瞪大了眼睛。   “精彩。”王力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   “手帕还给我!”罗菲恨恨地说道。   “但这也只是一种可能。”杨望泰说道。   “没错,说到底,我也只是推断,但目前我们也只有这点可利用的信息,不知道大家注意过没有,这几次作案,凶手都选择了恶劣天气,不是下雨天,就是大雾天,说明凶手是有选择性的作案。”   “弥城那次,是什么天气?”杨望泰问道。   “前些天弥城受台风袭击,那天正好是台风肆孽,幸好几个建筑工人离开工地晚了,正好撞见。”张逢兆回答道。   “那个女生算是死里逃生了。”杨望泰点了点头。   “弥城那个受害者在路人协助下,迅速报案了,弥城公安立即展开了地毯式搜捕,根据受害者的描述,当天就抓捕了包括冯平山在内的七个可疑分子,其中冯平山是唯一一个高低肩的人。”   周阳的话让众人陷入了沉思。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冯平山带回来审问。”李立才问道。   “弥城那边让受害者指认五个可疑分子,但受害者说记不清了。”赵向军回道。   “冯平山不是唯一一个高低肩吗?”李立才又问道。   “弥城的案子发生时间是7月18日。”张逢兆补充道。   “7月18日,冯平山作案未遂,当晚被抓捕,第二天,南都市区发生了719命案,冯平山不可能从看守所逃出去作案,因此,冯平山肯定不是719案的凶手,虽然我们还不能排除他与前两起案子是否有关联,但如果没有进一步证据,过几天,我们只能放人。”赵向军继续说道。   “你认为冯平山并非连环杀手,所以不同意并案。”李立才说道。   “肯定不是,弥城的案子和这四起没有关系,虽然周阳假设了高低肩和受害者伤口的逻辑,但比较牵强,更主要的是,我想再次提醒大家,弥城的案子媒体应该是已经知道了,如果把它和四起凶杀案并案,意味着我们就要把所有的案子都公之于众,那我们的压力就更大了。”   赵向军今天的表现让周阳十分困惑,当弥城传来女青年被袭、锁定高低肩的冯平山时,赵向军确信冯平山应该就是连环杀手,连夜赶去了弥城,可回来后,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完全否定了自己的判断,认为冯平山和连环杀人案完全无关,虽然他的逻辑没错,但这个不像是赵向军的风格,难道他真正在意的是马春元的回归?毕竟那年马春元是与他竞争刑侦大队大队长失败后才去的南江派出所。看来,赵向军是闹情绪了。   想到今天自己和赵向军对抗有些过头了,周阳决定不发表意见了。   “杨局,那你看?”李立才看向杨望泰。   “首先,要表扬周阳,工作开展很主动,也很细致,演绎的很生动,设想很大胆,我们就需要大家积极思考,提出各种假设。至于结论嘛,我还是同意向军的意见,在没有确凿证据前,弥城的案子不宜和那四起凶杀案捆在一起,我们没必要惹媒体上身,至于719等四起凶杀,同意立才的意见,先在内部做并案处理,局里不再封锁消息,但对外依然保持严口径,避免造成恶劣影响。”杨望泰一锤定音了。   张逢兆递了一支烟给赵向军。   “我戒了。”赵向军推开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