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是杜敏之自被蓝冠歌舞厅炒掉后的第一次复出,也是她第一次受邀在魅夜歌舞厅演出,她没有理由拒绝,因为南都所有的大型歌舞厅只有孟关黎邀请她。 尽管一个小时时间的演出还算顺利,但她感觉不到观众的热情,她必须接受自己已经过气了的现实。 出乎意料的是,孟关黎很大方地给了她最高的出场费。为了以后的合作,她不得已在孟关黎的办公室里喝了所谓的庆功酒。 孟关黎像是十分关心她的生活起居,一边聊天一边不停灌酒。她从孟关黎的眼神中看出了这个男人的用意。 杜敏之想离开,但没想到洋酒的后劲很足,只不过半小时光景,她就感觉不对头了,脑袋发胀,脸上发烫,像是要醉倒了。所幸老方不知趣地进来了,杜敏之抓住了机会,使出浑身的力气,逃出了孟关黎的办公室。 步履蹒跚的杜敏之从二楼逃到一楼,推开歌舞厅的后门,门外有一排高大的榆树,树后有一片停车场,横七竖八的堆放着自行车和摩托车。 才走了几步,杜敏之只觉得肚中一阵阵翻滚,有什么东西直往喉咙口冲。 她踉跄地走出歌舞厅,一把扶住了一棵枝叶茂盛的榆树,头一歪,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呕吐起来。 一个人影从榆树的另一侧走了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杜敏之回头看去,是一个穿着灰白色麻布衣衫,扎着头发的男子。 杜敏之想站起来,可是浑身发软,完全无法动弹。 男子伸手扶住了她,搀着她站起身来,走到边上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又从地上捡起她的小包,走到石凳边上。 借着路灯,杜敏之勉强能看清楚男子的长相,他个子颇高,五官很开阔,皮肤有些黑,衣服下露出明显的肌肉线条,男子的眼神很坚毅,扎着的头发让他看上去很特别。 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了杜敏之,指了指她的嘴角。 不知道为什么,杜敏子没有拒绝,她接过了手帕,擦了擦嘴角,手帕上的味道让她忍不住多嗅了几下。 男子又走回榆树下,从树下拎起一个弯管乐器,杜敏之认出那是一把萨克斯管。 “你是刚才那个吹萨克斯管的?”杜敏之的嘴蠕动着,但她听不见自己的说话声。 在孟关黎办公室里,杜敏之的耳畔听到舞厅里传出的那首肯尼G的《回家》,这是她非常喜欢的曲子。她没想到在南都,也有会演奏萨克斯管的人,而且能把这首曲子演奏得如此传神。 男子没有说话,他又从裤兜里取出一块布,擦着萨克斯管的铜管,那上面被杜敏之吐出的污物弄脏了。 杜敏之这才发现这个男子就坐在刚才自己呕吐的树下,只是男子坐在树的另一侧休息,萨克斯管完全暴露在她面前,她竟然没有发现。 她想说对不起,可浑身乏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朝男子摆了摆手。 “你坐着,我去给你倒一杯热水。”男子擦完了萨克斯管,拎着乐器走入魅夜歌舞厅。 不一会,男子拿来了一杯水,端在杜敏之的身前,见她连拿杯子的力气都没有,只得蹲下身,将杯子送到她嘴边,让杜敏之慢慢喝下温水。 “你是刚才那个歌手吧,小敏?” 杜敏之点了点头,这会她才感觉舒服了一些。 “我叫个车,送你回去,你住哪?” 虽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但这里是市区,又是娱乐场所,还是会有不少出租车等在歌舞厅正门等着做生意。 杜敏之的嘴又动了一下,她还是听不到自己的说话。 “我去叫老板来。”男子自然听不到她的话,刚要站起身,杜敏之拼命摇着头,她想要拉住男子,脚下完全没站稳,人一下瘫倒在地了。 接下去的事,杜敏之几乎不记得了。 她感觉自己被人放在了什么车的座椅上,摩托车发动的轰鸣声,她被人抱在怀里,抱着他的人身上有淡淡的烟味,和手帕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她的身体似乎和那个人绑在了一起,摩托车的轰鸣声。春夜柔和的风吹拂在她的额头上,她的长发披散在脸上痒痒的,她能感觉到那个人胸膛里的心跳声。直觉告诉她,抱着她的人,就是那个萨克斯管手。 她不想睁开眼,任由男子骑着摩托抱着她,在大街上驰骋着,她不知道男子要带她去哪里,她也不想知道,只是那一刻,她感觉非常舒服。 慢慢地,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等睁开眼睛的时候,杜敏之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窄窄的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很硬的床板,十来个平米的屋子里有烟味,那个男子正坐在窗旁的凳子上抽着烟。 “这是哪?”这次,她听见自己的说话声了。 屋子里的灯光有点刺眼,杜敏之本能地摸了摸自己的身上,上身的薄毛衣,下身的黑色宽松裤都完好无损,今天她特意选了这条裤子演出。 “我家,你昨晚醉了,问不到你的住址,只能把你送这里。”男子不紧不慢地说道。 杜敏之脸一红,她想起了昨晚的事。 “那个,”她指了指男子身旁一张矮凳上放的萨克斯管,“你吹得真好。” 男子的嘴角扬了扬,转过头去摸了摸萨克斯管。 杜敏之伸手把毯子朝自己胸口拉了拉,又抬腕看了看手表,“十点了!” 窗户拉着很厚的窗帘,完全不知道外面的状况。 “你现在要回去吗?”男子问道。 “嗯。”杜敏之刚要掀开毯子坐起来,突然发现身下是湿的,她吓了一大跳,用手摸了一下顿时傻眼了,自己正在月经期。 “你包里有那个,但我不知道怎么办,只能等你醒来。” 男子这么说,应该翻过她的包了。也许他想知道包里有没有电话什么的,好让人来接她走? 男子站起身来,把桌上杜敏之的小包递给了她。 杜敏之羞得满脸通红,她的包里有丹碧丝,男子一定是坐摩托车那会就发现了。 “你这有洗澡的地方吗?” 男子摇了摇头,“没有,就这一间房,有洗手池和痰盂罐,在那。”他指了指门口的位置。 “有热水吗,能给我一条干净的毛巾吗?” 男子点了点头,过了一会,他找来了一条毛巾,一个脸盆,又把一个暖水瓶,一起放在了床旁的桌上。 “能麻烦你出去一下吗?”杜敏之的声音细如蚊蝇。 男子嗯了一声,拿着烟走了出去。 半个小时后,杜敏之打开了屋子的门,探出头去,楼道里又暗又潮,对门住户的门把手锁着几乎生锈的铁链,看上去长期无人居住。 “再给我个袋子。”杜敏之冲着站在过道上抽烟的男子说道。 “袋子?”男子跟着杜敏之走回屋子。 “我会给你买新的,手帕,毛巾,还有……床单。” 床单也脏了,杜敏之把所有的脏东西都装在了床单里,再团成了一团。 “那还不如给我钱,我自己去买。”男子冷冷地说道。 “哦,那也行。”杜敏之从包里取出了一张五十元,“够吗?” “开玩笑的,不用了,你走吧。”男子挥了挥手。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杜敏之拿着钱的手停在空中,有些尴尬。 “雷子。” “雷子?这是外号吧。” “嗯。” “我叫杜敏之。你全名叫什么?” 男子迟疑了一会,“雷万钧。” “雷霆万钧?” “嗯。” “你的萨克斯管哪里学的?”杜敏之把钱收了回去,她发现雷万钧的脸色不太好看。 “自己学的。” “真了不起,你在魅夜做了多久?” “你不是要回去了吗?”雷万钧看着杜敏之。 “哦,那我该怎么感谢你?”杜敏之理了理头发。 “没事,你走吧。” 杜敏之点了点头,这场景实在是过于尴尬,她打开房门,迅速走了出去。 没过一会,杜敏之回来了。 “还没装袋子,我把脏东西都带走。” “我没袋子。” “那怎么行。”杜敏之走回屋子,蹲下身子,把裹着脏东西的床单扎紧,提在手里。 雷万钧看着她走出屋子后,关上门了。 又过了一会,杜敏之拎着床单又回来了。 “下雨了。” 雷万钧默不作声地看着她走回屋子。 “下大雨了,这里叫不到车。” “等雨停了,我送你回去。”雷万钧又点了一根烟。 “谢谢。”杜敏之没找到坐的地方,只能靠着床沿坐了下来。 两人对视了一会,雷万钧问道,“不给家里打个电话吗?马路对面有个五金店,可以打付费电话。” “不用。”杜敏之捋了捋头发,这会她才仔细打量起雷万钧来。 “父母不管你?” “我没和父母住。” “那不给男朋友打一个电话?让他来接你。”雷万钧似笑非笑地看着杜敏之。 “没有男朋友。”杜敏之回答道。 “怎么可能。” “男朋友吗?为什么不可能?”雷万钧从烟盒里抽出一只,朝着杜敏之摇了摇。 杜敏之点了点头。 雷万钧点了火,将烟递给杜敏之。 “像你这样的女孩,我不信没有男朋友。” 杜敏之接过烟,放在嘴里,深深吸了一口,“有过,不谈了,你呢?” “也有过,吹了。”雷万钧吐着烟圈,“蓝冠那些流氓后来没找你麻烦吧。” “你听说了?”杜敏之微微一笑,“我现在已经不红了,没人关注我了。” “孟关黎对你有意思?” “男人嘛。”杜敏之哼了一声,“昨晚谢谢你。” “他还要你来吗?” “要是我陪他睡,或许会和我签合同。” “你住哪?” “河湾路。” “也是租的?” “嗯。” “为什么要搬出来住?” “父母反对我唱歌,你呢,你多大了?”杜敏之感觉雷万钧得有四十岁了。 “三十五。” “感觉你看着老。” 雷万钧嘴角扬了扬,“每天想着生计的人容易老。” 他笑起来很迷人,杜敏之的心跳加速了。 “我能,能来听你演奏吗?”杜敏之看着侧过脸去的雷万钧。 “魅夜?” “嗯。你几点演奏?” “独奏十分钟,八点半。” “每天晚上都会演出吗?” “只要我身体没问题。” “身体怎么了?” “没事,与你无关。”雷万钧淡淡地说道。 “那今晚会演出吗?”杜敏之轻声问道,不知怎的,她想再看到他对自己笑。 “我和魅夜签了合同,如果我身体没问题,就去表演。” “所以今晚,你会去表演。” “会吧。”雷万钧扭过了头。 “现在不能吹给我听吗?反正坐着也没事。”杜敏之没遇到过不愿意搭理自己的男人,她不由得对眼前这个雷万钧充满了好奇。 “只有两种情况,我会吹。” “什么?” “演出,或者对喜欢的人。” 杜敏之一愣。 雷万钧转过头来,看着杜敏之。 “你喜欢我?”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什么啊。”杜敏之提高了嗓门,像是要保护自己,可脸已经涨得通红了。 雷万钧突然站起身来,一把拉起了坐在床沿的杜敏之。 “干嘛,你。” 杜敏之想要推开他,但雷万钧的力气奇大,早就将她揽在了怀里。 两人紧紧贴在了一起。 “你是认真的?”杜敏之在这一行待久了,自然见识过各种各样的男人,她仰着头看着雷万钧。 雷万钧低下头,朝杜敏之的嘴唇轻轻吻了一下,又松开了嘴唇,看着杜敏之。 “你呢?”他问道,说完,便又含住了她的嘴唇。 杜敏之一只手拿着还没抽完的烟,另一只手被雷万钧紧紧抱着,整个人完全动弹不了,只能由着他亲吻。 两人相拥了一会,杜敏之手里的烟已经掉在了地上。 雷万钧的手在杜敏之身上来回抚摸着,直到杜敏之推开了他。 “不行。”她指了指地上的床单。 雷万钧松开了她,拿起了一旁的萨克斯管。 “你现在要吹?”杜敏之一脸兴奋。 雷万钧也不搭理她,站直了身体,将萨克斯管的带子套在了脖子上,运了会气,吹了起来。 铜管里传出悠扬的音乐,是那首《回家》。 雷万钧走开了几步,继续吹着,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摇晃着身体,铜管的声音很大,没多久,杜敏之的耳朵就受不了了。 她站起身来,想打开窗户。 音乐突然停了。 “不要开窗。”雷万钧喊道。 “不开窗?房间里不用换气吗。”杜敏之不解地问道。 “对面的邻居看着烦。”雷万钧用身体拦在了窗口。 “那把窗帘拉起来,大白天的,屋子里还开灯。”杜敏之看着厚厚的黑色绒布窗帘。 “也不要,我想屋子里一直这么安静。” 杜敏之吐了吐舌头,“是不是艺术家都这样。” “都这样?” “以前我爸带我去一个歌唱家家里学习唱歌,那个歌唱家家里,也是严严实实,不透光,说是需要安静。” “嗯,能理解了?歌唱家。” “太闷了,我们出去走走?”杜敏之说道。 “再等五分钟。” “呃?” 还没等杜敏之问原因,雷万钧已紧紧抱住了杜敏之。 “我想再抱你一会。” 杜敏之噗嗤一笑,“一晚上没洗澡,我身上都臭了。” 雷万钧使劲在她身上嗅了嗅。 “好了,我得回去洗澡了,难受死了。” “再抱一会。”雷万钧在她耳边说道。 “你,是不是在我唱歌的时候,一直在盯着我看。”杜敏之这会想起来了。 “岂止。” “岂止?” “我在蓝冠看过你演出。” “是我歌迷咯?”杜敏之的感觉一下好了起来。 “还能见吗?” “你想见我?那我晚上去魅夜。” 雷万钧摇了摇头,“你别来魅夜了。” “为什么?我想看你演奏。” “我不想看到孟关黎对你动手动脚。” “我不去唱歌,我看你演出不行吗?” “不要。” “你好奇怪,为什么?” “你看我演出,我会紧张,会出错,想听的话,我骑摩托车带你去远一点的地方,只吹给你一个人听。” “嗯,好。”杜敏之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