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林微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落在摊开的数学笔记本上,纸页被下午的雨水洇出淡淡的皱痕。她捏着那张被江熠写过字的纸团,指尖反复摩挲着最后一行晕开的字迹,心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堵。
“叩叩——”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微微,睡了吗?”是妈妈的声音。
林微赶紧把纸团塞进笔记本里,合上书:“还没呢,妈。”
门被推开,妈妈端着杯热牛奶走进来,把杯子放在桌上:“别学到太晚了,高三辛苦,也得注意身体。”
林微看着妈妈的脸。这时候的妈妈还没后来那么憔悴,眼角的皱纹浅淡,只是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上辈子她总嫌妈妈催她学习、催她寄钱,直到妈妈后来住院,她才知道高三这年妈妈刚动过一次小手术,却瞒着她没说,怕影响她考试。
喉咙忽然有点发紧。林微低下头,拿起牛奶喝了一口,热流顺着喉咙往下滑,暖了暖发沉的心:“知道了妈,你也早点睡。”
妈妈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这次摸底考没考好没关系,妈不怪你。你爸……他也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他就是急。”
林微的心揪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放学回家,爸爸看到她的成绩单,沉着脸说了句“照你这样,将来能有什么出息”,她当时没忍住顶了嘴,两人吵了一架。上辈子也是这样,高三这年,她和爸爸的关系降到冰点,直到后来她工作不顺,爸爸偷偷托人给她找机会,她才知道他那句“没出息”里藏着多少急和怕。
“我知道。”林微声音低低的,“我会好好学的。”
妈妈又叮嘱了几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才转身离开。房门关上的瞬间,林微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重来一次,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她还是那个拿着386分成绩单的高三学生,爸爸还是会因为成绩皱眉头,妈妈还是会偷偷心疼她——可她的心里,却装了太多上辈子的遗憾和愧疚,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翻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日期:9月3日。距离高考还有275天。
手机里没存多少号码,翻到“江熠”那栏时,她的指尖顿住了。号码还是上辈子那个熟悉的11位数字,头像用的是张篮球场上的背影照,是她当年偷偷拍的。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没点开对话框。
该说什么呢?说“谢谢你提醒我做题”?还是问“你昨天站在雨里没感冒吧”?
好像都不合适。下午她明明说了“我们就这样吧”,现在又主动搭话,显得太没骨气,更怕他又用那种带刺的语气反问她“你不是要好好学习吗”。
林微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翻开数学题。可眼睛盯着题目,脑子里却总闪过江熠站在雨里的样子——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前,眼睛亮得吓人,抓着她胳膊的手又紧又烫。
还有那张纸团上的字——“别找别人”。
像个幼稚的孩子在宣示主权。
林微的嘴角没忍住,轻轻弯了一下,可很快又垮了下来。
幼稚又怎么样?至少18岁的江熠,还会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表达在意。不像后来,他隔着人群看她,眼神里只有陌生和客气,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
她拿出草稿本,试着做下午陈默讲错的那道题。按照江熠提醒的那个漏算的条件重新推导,步骤果然顺畅了很多。算完最后一步时,台灯忽然闪了闪,她抬头,看见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还是年轻的模样,眼睛亮,没细纹,只是眉头皱着,像藏了太多心事。
“别想了。”她对着影子小声说,“先把成绩提上来再说。”
第二天早上进教室时,林微特意绕了条路,从后门进去。江熠的座位在斜后方,她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放下书包时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瞥了一眼——他已经到了,正趴在桌上睡觉,校服外套盖在头上,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好像昨天在雨里那个又急又气的少年不是他。
林微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她拿出课本,刚翻开,就看见桌肚里放着一袋热牛奶,还冒着热气。
不是她带的。
林微愣了愣,下意识看向苏曼。苏曼正对着镜子涂口红,察觉到她的目光,摆摆手:“不是我放的啊。”
那是谁?
林微的心跳快了半拍,视线不由自主地又飘向斜后方。江熠还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好像睡得很沉。
难道是他?
可他昨天不是还在生她的气吗?
林微捏着牛奶袋的手指有点发紧。她想起上辈子,他也总这样。吵架归吵架,第二天还是会偷偷把她喜欢的草莓牛奶放在她桌肚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那时候她总觉得他别扭又可爱,会拿着牛奶凑到他面前晃一晃,说“谢啦江熠”,他会别开脸“哼”一声,耳朵却偷偷红了。
现在……
林微看着那袋牛奶,又看了看江熠的背影,最终还是把牛奶塞回了桌肚深处,假装没看见。
她不能再这样了。昨天已经说过“我们就这样吧”,就该说到做到。
早自习的铃声响了,江熠终于抬起头,打了个哈欠。他揉着眼睛坐直身体时,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林微的桌肚,停顿了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拿出英语书。
林微低着头背单词,却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像羽毛一样,轻轻扫过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让她心神不宁。
一上午的课过得浑浑噩噩。林微刻意避开和江熠的任何交集,他看过来时她就低头看书,他和陈默说话时她就假装听老师讲课。苏曼看出她不对劲,课间凑过来问:“你今天怎么老走神啊?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林微摇摇头,“可能没睡好。”
“对了,”苏曼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拿出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林微接过一看,是盒薄荷糖。
“昨天看你好像有点感冒,含颗糖舒服点。”苏曼笑着说,“这是三班那个男生送我的,我不爱吃薄荷味的。”
林微捏着糖盒,还没说话,忽然听见斜后方传来“啪”的一声——是笔掉在地上的声音。
她没回头,却能想象出江熠现在的表情。肯定又皱着眉,脸臭臭的。
“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吧。”林微把糖盒推回去,“我不爱吃薄荷糖。”
苏曼愣了愣:“你以前不是挺爱吃的吗?”
林微的心漏了一拍。她忘了,上辈子她确实喜欢吃薄荷糖,尤其是江熠总给她买的那个牌子。
“现在不爱吃了。”她找了个蹩脚的理由,“觉得太凉了。”
苏曼撇撇嘴,只好把糖盒收起来。
林微松了口气,刚想低头看书,忽然看见一张小纸条从斜后方飞过来,落在她的课本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捡起来打开。
上面是江熠的字,比昨天的更潦草些:“下午篮球赛,给你留了位置。”
林微的心跳又乱了。她抬头看向江熠,他正低头翻着书,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好像刚才扔纸条的人不是他。
她捏着纸条,心里有点慌。去还是不去?
去了,就好像昨天说的“我们就这样吧”成了空话;不去,又怕他会更生气,更怕……错过看他打球的样子。上辈子那场篮球赛他摔破了膝盖,这辈子她想去看看,能不能提醒他小心点。
纠结了一上午,直到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林微还没拿定主意。苏曼拉着她往外走:“快走快走,去晚了就没好位置了!”
“我……”林微还想说什么,就被苏曼拽着塞进了人群里。
篮球场周围已经围满了人,加油声此起彼伏。林微被挤在中间,只能看见场上穿着球衣的男生们正在热身。江熠穿着11号球衣,正弯腰系鞋带,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了层金边,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柔和了些,没了平时的冷硬。
心脏忽然跳得有点快。
“快看快看,江熠在看我们这边!”苏曼推了推她。
林微赶紧低下头,假装看脚下的草。过了几秒偷偷抬头,正好对上江熠的视线。他的眼睛很亮,带着点笑意,好像在说“你还是来了”。林微的脸颊有点发烫,赶紧别开脸。
比赛很快开始了。江熠跑起来的时候像阵风,抢球、运球、投篮,动作干净利落。周围的女生尖叫着喊他的名字,他却好像没听见,只专注地盯着球框。
林微站在人群里,看着他在球场上奔跑的样子,忽然想起上辈子他也是这样。那时候她挤在最前面,他投进一个三分球后,会偷偷往她这边看一眼,嘴角扬起一点得意的笑。
“小心!”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林微猛地回神,看见江熠为了抢一个界外球,正往场边扑过来——和上辈子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动作!
“江熠!别扑!”林微想也没想就喊了出来。
江熠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就是这一秒的停顿,对方的球员已经把球抢了过去。
“江熠你干什么呢!”队友喊了他一声。
江熠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林微一眼,然后转身跑回了场上。
林微的心跳得飞快,手心全是汗。她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会不会影响他比赛?
苏曼也被她吓了一跳:“你喊什么呢?差点吓着我。”
“我……”林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怕他摔着。”
苏曼愣了愣,随即笑了:“你还担心他啊?他皮糙肉厚的,摔一下怕什么。”
林微没说话,只是盯着江熠的膝盖。还好,他没扑过去,没摔着。
比赛还在继续,可江熠好像有点心不在焉。好几次传球都差点失误,投篮也偏了好几个。场边的加油声小了些,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江熠今天怎么回事啊?”
林微心里更慌了。她是不是做错了?
中场休息时,江熠走到场边喝水。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刚才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江熠没说话,视线越过人群,落在林微身上。她正低着头,手指紧张地抠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忽然笑了笑,拿起毛巾擦了擦汗,对陈默说:“没事。”
下半场开始后,江熠像是忽然找回了状态,抢球更猛了,投篮也准了。最后一分钟,他一个三分球绝杀,赢得了比赛。
全场都沸腾了。女生们围上去递水递毛巾,江熠却拨开人群,径直朝林微走过来。
林微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苏曼拽住了。
“打得不错啊江熠!”苏曼笑着说。
江熠没理她,只是看着林微,眼神亮晶晶的:“你刚才为什么喊我?”
林微的脸颊发烫,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我怕你摔着。”
“怕我摔着?”江熠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声音压低了些,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林微,你是不是还在乎我?”
林微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瞪他:“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江熠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要是不在乎我,就不会喊我;要是不在乎我,就不会来给我加油;要是不在乎我……”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到她手里。
是颗用糖纸包着的草莓糖,还是她以前最喜欢吃的那个牌子。糖纸有点皱,好像被攥了很久。
“要是不在乎我,就不会还留着这个。”江熠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笃定。
林微低头看着手里的糖,愣住了。
这颗糖……是上辈子毕业散伙饭那天,他塞给她的。她当时没敢要,随手扔进了垃圾桶,后来又偷偷捡了回来,一直放在钱包里,放了十年。
他怎么会知道?
“你……”林微抬头想问他,却看见他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转身跑回了队友身边,还回头冲她挥了挥手。
林微捏着那颗糖,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有点疼,心里却乱糟糟的。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喂,林微。”苏曼凑过来,好奇地看着她手里的糖,“江熠给你的?他居然还知道你喜欢吃草莓糖呢。”
林微没说话,把糖塞进了口袋里。
回家的路上,林微一直攥着那颗糖。糖纸被体温焐得暖暖的,好像连带着心里也暖了些。
路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时,她忽然想起上辈子高三的这个时候,她总喜欢在晚自习前拉着江熠来这里买草莓牛奶。他总是嘴上说着“麻烦”,却还是会乖乖站在门口等她。
鬼使神差地,林微走进了便利店,买了一袋草莓牛奶。
回到家,她把牛奶放在书桌上,看着那袋牛奶和口袋里的糖,忽然觉得,或许事情并没有她想的那么糟糕。
或许这一次,她可以试着不再那么害怕。
或许这一次,她可以鼓起勇气,问问他当年在雪地里到底想说什么。
林微拿出手机,翻到江熠的号码,犹豫了很久,终于点开了对话框,输入:“今天谢谢你的糖。”
想了想,又删掉,改成:“篮球赛打得不错。”
还是觉得不对劲,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谢谢。”
点击发送的瞬间,林微的心跳得飞快。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熠的回复。
只有一个字:“嗯。”
林微看着那个“嗯”字,忽然笑了。
好像还是和以前一样别扭。
但至少,他回复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书桌上的牛奶袋上,泛着淡淡的光。林微拿出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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