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铃声比往常温柔些,窗外的月光漫过窗沿,在课桌上铺了层薄霜。林微捏着笔杆转了半圈,视线总忍不住往斜后方飘——江熠正低头写着什么,侧脸被台灯的光映得透亮,连睫毛的影子都落在草稿本上,规规矩矩的,倒不像平时那个爱逃课的模样。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下,是江熠的消息。下午发完“谢谢”后,他只回了个“嗯”,她还以为这就算完了,此刻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数学最后两道大题,会?”
林微盯着那行字愣了愣。晚自习前她翻了翻作业,最后两道大题确实卡了半节课,草稿纸上画满了辅助线,还是没理出思路。他怎么知道的?
她咬了咬唇,回复:“不会。”
几乎是秒回:“等着。”
林微还没反应过来,一张纸条已经悄无声息地落在她的练习册上。她飞快地攥起纸条,抬头看了眼讲台——老师正背对着他们写板书,没注意到这边的小动作。
展开纸条,上面是江熠惯有的龙飞凤舞的字迹,却难得写得规整:“第二道题用空间向量,建坐标系时以AB为x轴,步骤在下面。”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公式,甚至在关键步骤旁画了个小小的箭头,像怕她看不清。
林微的指尖蹭过纸页,能感觉到他写字时用力的痕迹,纸背都微微发皱。她想起以前他给她讲题,总爱用铅笔在她本子上画圈,说“这里是坑,别踩”,那时候他的指尖偶尔会蹭到她的手背,暖得她心跳都漏半拍。
“看什么呢?”苏曼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脸都红了。”
林微猛地回神,赶紧把纸条夹进练习册,低头假装演算,耳根却热得发烫:“没、没什么。”
苏曼狐疑地瞥了眼斜后方,江熠已经转回头去,正假装翻书,只是耳朵尖有点红。她忽然笑了,用课本挡着脸,凑到林微耳边:“我就说你们俩没那么容易掰。”
林微的脸更烫了,推了她一把:“别瞎说。”
嘴上反驳着,心里却软乎乎的。她照着纸条上的步骤往下算,果然顺畅了不少。坐标系一建起来,原本绕得像乱麻的辅助线瞬间清晰了,等算出最后答案时,晚自习都快结束了。
她捏着那张纸条,犹豫着要不要还给他。抬头看过去时,江熠正好也抬了头,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他像是被烫到似的,飞快地转了回去,连握着笔的手都抖了下。
林微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还是这么别扭。
放学铃响时,林微把纸条叠成小方块,趁收拾书包的空档,悄悄扔回了江熠的桌肚。转身要走时,却被他叫住了。
“林微。”
她脚步一顿,没回头:“有事?”
“明天……”他的声音顿了顿,好像在措辞,“明天早上七点,操场见。”
林微愣了:“干嘛?”
“给你讲题。”江熠说得理直气壮,“你那数学成绩,再不补就真没救了。”
林微皱了皱眉。她确实需要补数学,可单独和他待在操场……总觉得有点不自在。刚想拒绝,他又加了句:“你要是不想来就算了,反正考不上大学的又不是我。”
又是这招。林微咬了咬唇,回头瞪他:“来就来!”
江熠的嘴角偷偷扬了下,却很快压下去,板着脸说:“别迟到。”
回家的路上,林微攥着书包带往前走,夜风带着桂花香飘过来,甜丝丝的。她想起刚才江熠别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好像不管过多久,他都还是老样子,想做什么事,总爱用这种硬邦邦的方式说出来。
第二天早上,林微特意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操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打太极,跑道边的草叶上还沾着露水,踩上去湿乎乎的。
她找了个石凳坐下,刚拿出数学笔记本,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江熠正背着书包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豆浆和包子。
“挺早。”他把塑料袋往石凳上一放,自然得好像他们昨天没在雨里僵过,“买了早饭,吃点。”
林微看着袋子里的肉包——是她以前最爱吃的那家,肉馅里加了香菇,鲜得很。她捏了捏书包带:“我吃过了。”
“再吃点。”江熠直接把一个包子塞到她手里,热气烫得她指尖缩了缩,“不然等会儿讲题该饿了。”
他都这么说了,林微只好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啃着。豆浆是温的,刚好不烫嘴,她喝了一口,瞥见江熠正盯着她手里的包子笑,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赶紧收了笑,拿出自己的练习册,“赶紧吃,吃完讲题。”
他讲题的时候比平时认真得多,没了课堂上的吊儿郎当,连声音都沉了些。阳光慢慢爬上来,落在他的发梢上,暖烘烘的,林微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好像又回到了高二那年,他也是这样坐在她旁边讲题,只是那时候他总爱趁她不注意,偷偷揪她的马尾辫。
“喂,走神了。”江熠用笔敲了敲她的笔记本,“这步听懂了没?”
林微回过神,看着草稿纸上的辅助线,老实摇头:“没。”
他叹了口气,却没像以前那样凶她,只是重新画了个图:“你看,这里要做垂线……”指尖点在纸上,离她的手很近,林微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心跳又开始不规律。
等讲完两道题,太阳都升到头顶了。林微合上书,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明天还来?”江熠收拾着练习册,状似不经意地问。
林微犹豫了下。单独相处确实有点别扭,可他讲题比陈默清楚多了,那些绕了半天的公式经他一说,好像忽然就通了。
“……来。”
江熠的嘴角又偷偷扬了下,快得像错觉。
从那天起,他们好像有了个不成文的约定。每天早上七点,江熠会带着早饭在操场等她,讲一个小时题再一起去教室;晚自习时,他会把写好步骤的纸条悄悄递给她,偶尔还会在纸条末尾画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班里渐渐有人看出了端倪。苏曼总爱用胳膊肘碰她,挤眉弄眼地说“江熠又看你了”;连同桌的男生都打趣她:“林微,你俩是不是和好了?”
林微每次都红着脸否认,心里却清楚——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变回去。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怕看见他,甚至会期待每天早上的操场之约,会对着他递过来的纸条偷偷笑。
只是当年的误会还像根刺,扎在心里。她不敢问,怕一问,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又会回到原点。
这天早上讲完题,江熠忽然从书包里拿出个小本子,递给她:“这个给你。”
林微接过来一看,是本错题集,封面上写着“江熠的数学笔记”,字迹还是那么龙飞凤舞。翻开里面,每道题旁边都写着详细的解题步骤,甚至还有“林微注意”的标注,提醒她哪里容易出错。
“你……”林微捏着本子,心里暖烘烘的,“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以前整理的。”江熠别开脸,假装看操场那边的老人打太极,“反正我也不用了,给你正好。”
林微翻到最后一页,却看见夹着张旧纸条。纸条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磨圆了,上面是她的字迹——“江熠,下周六下午三点,图书馆门口等你,给你讲物理题~”
是高二那年写的。那时候江熠物理总考不好,她约了他去图书馆补课,结果那天临时被妈妈叫去外婆家,忘了告诉他,等她想起时已经天黑了,后来问他怎么没生气,他只说“忘了”。
原来他一直留着。
林微捏着那张旧纸条,忽然想问他:那天你等了多久?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听到答案,怕知道他等了很久,而她却忘得一干二净。
“怎么了?”江熠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回头看她。
“没什么。”林微赶紧把纸条夹回去,抱着错题集站起来,“我先回教室了。”
她走得有点急,没看见江熠望着她背影时,眼里复杂的情绪——有失落,有无奈,还有点藏不住的疼。
那天下午,林微正对着错题集演算,苏曼忽然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林微,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还记得高二下学期,你放在桌肚的那本物理笔记吗?”苏曼压低声音,“就是你说不见了的那本。”
林微愣了愣。当然记得。那本笔记是她整理了半个学期的,上面记着各种物理公式和典型题,不见了之后她还哭了好久,一直以为是自己弄丢了。
“记得啊,怎么了?”
“其实……”苏曼咬了咬唇,好像有点犹豫,“是我拿的。”
林微懵了:“你拿它干什么?”
“不是我要拿。”苏曼赶紧解释,“是……是江熠让我拿的。”
林微的心猛地一沉:“江熠?他为什么要拿我的笔记?”
“我也不知道。”苏曼皱着眉,“那天放学他找到我,说想借你的物理笔记看看,我想着你们关系好,就趁你不在的时候拿给他了。后来我问他要,他说弄丢了,我怕你生气,就没敢告诉你……林微,对不起啊。”
林微捏着笔的手紧了紧。江熠拿了她的笔记?还说弄丢了?
为什么?
她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她总说江熠物理差,要帮他补课,他每次都皱着眉说“不用”。难道他是想自己偷偷看笔记补课,又怕被她知道?
可为什么要说弄丢了?
心里乱糟糟的。林微摆了摆手:“没事,都过去了。”
苏曼看着她发白的脸,小声说:“其实……我觉得江熠对你挺好的。上次摸底考后,他还去问陈默你的数学成绩,说要帮你补;还有上次篮球赛,他为了看你有没有来,差点错过抢球……”
后面的话,林微没怎么听清。她满脑子都是那本被“弄丢”的物理笔记,和江熠那天站在雨里的样子——他说“你根本不知道”,到底不知道什么?
晚自习时,江熠像往常一样递来纸条。林微没接,任由纸条落在桌上。
江熠愣了愣,抬头看她,眼里带着点疑惑。
林微看着他,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用口型对他说:“物理笔记。”
江熠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攥着笔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
林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果然是他拿的。
她捡起那张纸条,没看上面的内容,直接揉成一团,扔进了桌肚。
这一晚,林微没再看江熠一眼。他递来的第二张纸条,她直接假装没看见;放学时他叫她的名字,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家,她把那本错题集扔在桌上,看着封面上“江熠的数学笔记”几个字,忽然觉得有点讽刺。他能整理错题集给她,却能心安理得地弄丢她的物理笔记?
林微翻开错题集,想把那张旧纸条拿出来扔掉,却在翻到中间时,看见夹着的一张新纸条。
是江熠的字迹,比平时潦草得多,好像写得很急:
“物理笔记没丢。那天我拿回去看,被我爸发现了。他说我不学好,就知道跟女生鬼混,把笔记撕了。我没敢告诉你,怕你生气。林微,对不起。”
林微捏着那张纸条,愣住了。
原来是这样。
她想起江熠的爸爸——听说脾气很不好,总嫌江熠成绩差,还总打他。上辈子她见过一次,是在学校门口,他爸揪着江熠的胳膊骂,江熠低着头,什么也没说。
心脏忽然有点疼。他当时肯定很难受吧?被爸爸骂,笔记被撕,还要瞒着她,假装是自己弄丢了。
林微拿出手机,翻到江熠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该说什么?说“我不怪你”?还是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犹豫了很久,她最终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或许,她还是没勇气彻底解开那个误会。
窗外的月光又落了下来,照在那本错题集上。林微拿起本子,轻轻翻开,看着上面他写的“林微注意”,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她好像有点懂了,为什么上辈子毕业散伙饭时,他喝了酒问她“你到底有没有”——他想问的,或许不是“有没有喜欢过”,而是“有没有相信过他”。
而她,连让他把话说完的机会,都没给。
这天晚上,林微做了个梦。梦见高二那年的夏天,她和江熠坐在操场的石凳上,他抢了她手里的草莓牛奶,喝了一口又皱着眉还给她:“太甜了。”她笑着骂他“事多”,伸手去揪他的头发,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得像星星。
醒来时,眼泪已经打湿了枕巾。
林微摸出手机,看着江熠的号码,终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江熠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喂?”
“江熠。”林微的声音有点抖,“明天早上……我还去操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江熠的声音,带着点抑制不住的雀跃:“好。”
林微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月光,忽然笑了。
也许有些误会,总要一点点解开。
也许有些话,总要一点点说出口。
但至少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故意弄丢她的笔记,就像他从来没故意想过要让她生气一样。
桌肚深处,那颗被她遗忘的草莓糖,好像还在散发着淡淡的甜意。林微摸出糖纸,展开又叠好,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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