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燎原

第46章

他说不下去,深吸口气,整个人冷静下来:“……抱歉,我有点激动了。” “现在,是,你在追我。”原雨的脑子被酒精滚过,思绪迟缓,话也说得很慢,带着一种奇妙的韵律,“你摆平了追求者,是你的事,别人追我,是别人的事,硬要说的话,都跟我没有关系。” “……”程灼死死地咬了下唇,“对。” “但我确实也可以拒绝他。”原雨笑眯了眼,“我也拒绝了你,不是吗?” 程灼:“……” 如果说前半句是欣喜,后半句就是扎心,这天堂滚到地狱的滋味到底不好过,程灼搭在方向盘上的手紧了紧,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朝原雨凑过去,果不其然闻到了一点轻浅的酒味,一愣:“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不算多。”原雨的视线落在前方,没看他,“我没醉,只是有点憋不住话。” 程灼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他。 但很快他又想到先前那支烟——他们没有关系,是两个单独的成年人,管不了彼此。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挫败,心脏绞了一下。程灼微微蹙眉,换了个话题:“还有别的吗?” “什么?”原雨偏过头,没听懂。 “别的追求者,”程灼说,“除了刚才那个以外,学校里还有别人追你吗?” 原雨很聪明,知世故却并不事故,身上有种浑然天成的天真。这样的人是很耀眼的,尽管他常常很安静,存在感也绝不微弱。 程灼很支持他上学,想让他能自由自在地做自己喜欢的事,可一想到学校里会有别人觊觎他,又像吃了一篓子柠檬似的,酸得几乎要吐了。 “没有。”原雨顿了顿,“……啊,可能还有一个。” 他想到了那个会对他做亲密小动作的部长,看上去也很可疑。 “追你的人帅吗?” “你觉得刚才那个人帅吗?” “嗯。” “那比他再帅一点。” “……”程灼更酸了,“那,我呢?我也是你的追求者,我帅吗?” 原雨转过头,有些惊讶:“你不会自己照镜子吗?” 程灼泄愤似的捶了下方向盘。 他低下头,语气挫败:“我该怎么办呢……” “‘喜欢’就这么让你难以理解吗?”原雨问。 程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笑了一下:“我以为我对你好就是喜欢了。” “你也不是对我好,就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把你能提供给我的帮助一股脑地都丢给了我。”原雨叹了口气,“你真的很好,但是你知道吗?一个人帮助别人不一定是因为感情,有些人从帮助别人这件事里获取存在感,有些人因为自己生活富足而对别人的遭遇感到同情,有些人出于社会责任感……各种各样的理由。程灼,你给过我那么多的东西,我最喜欢的……其实只是一盏台灯而已。” 那盏台灯,原雨没提,是程灼看见他写作业不方便,特地去买的。 并不是多么迫切需要的东西,只是因为原雨眼睛会不舒服。 那些旧时光真的很美,原雨头靠在椅背上,眯眼看着窗外的路灯,明亮的灯火在模糊的视线里晕成光斑。 “真不行不然就算了吧。”这话原本是说出来激程灼的,可这一秒,原雨竟然认真觉得,戛然而止好像也不错。 年轻的时候用力爱过的人,不代表就会陪伴自己走过一生。没有谁离开谁活不下去,人也不是非得找个对象不可,就算此后再也遇不到能让他这么喜欢的人,那又怎么样呢。 总好过相互消耗,让感情变得面目狰狞。 酒精太适合让人胡思乱想了,原雨脑子发飘的时候,冷不丁车震了一下。 “连你也不要我了吗?” 程灼低声喃喃,猛地一脚踩下油门:“系上安全带——” 原雨瞪圆了眼睛:“程灼???” 猛然飙升的车速甚至吓走了原雨的酒意,他手忙脚乱地扣上安全带,这才让自己不至于东倒西歪。 大学城属于郊区,晚间的限速并不低,十分不适合满肚子酒精的人。 原雨扶着门上的扶手,单手捂住肚子:“慢点,我难受……” 他说得很小声,甚至额头上都渗出来一点汗。程灼瞥了他一眼,看见反光的汗珠,才像是刚刚回神,把车速降了下来。 他开了一点车窗,舔舔唇,有些无措:“你还好吗?” 微凉的风吹进来,原雨往椅背上靠了靠,整个人没骨头似的,像要嵌进椅子里,看着虚弱极了。 闻言,他只是斜斜地看了程灼一眼,没有回答。 程灼顿时更忐忑了:“抱歉,我有点上头……” “你准备带我去哪儿?”原雨的声音有点虚弱。 “我住的地方。”程灼顿了顿,在原雨拒绝前说,“有东西想给你,如果你不愿意留宿,一会儿我再送你回来。” 留宿……今天留宿倒是挺合适。 他刚拒绝了宋陌,回去尴尬,怎么想都得冷处理一阵子。 但原雨一直就没说话,显得车内的气氛很古怪。 直到开出大学城,程灼才尝试着开了口:“也许你说得对,我可能只是从帮助你这件事上获取存在感,我根本不懂什么喜欢什么爱的,因为反正……” 街景迅速倒退,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橙黄色的路灯光,程灼想起很多旧事,冷意从四肢一阵一阵地往躯干上窜。 他声音很低:“反正也没人爱过我。” 原雨看了他一眼。 开出大学城后,离程灼住的地方就没多少路了,没多久,车辆就驶进了地下车库,程灼下了车,绕到另一边给原雨开门。 原雨缓了一会儿才下车。 程灼想扶他,被原雨躲了开去,只好缩回手,咬了下唇,走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原雨的状况。 房子比上回来的时候干净很多,原雨站在玄关处打量。程灼换了鞋,拿了双拖鞋给他,随后从玄关的储物柜里拿出一串钥匙,塞到原雨手心。 原雨低头看了眼,再看看他,询问的意思很明显。 “这是我爸给我的所有房产的备用钥匙,我觉得……应该给你一份。”程灼垂着眼睛,视线一直落在他手上,“回头我把地址都给发给你。” 那上面挂着五把钥匙,程叔叔还挺大方,原雨想。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吐。” 程灼一愣:“一楼有厕所……” 原雨匆匆往里走。 程灼跟在他身后:“右转,往里……走到头就是。” 原雨推门进去,灯都没开,直接扑在了马桶上,吐了个昏天黑地。程灼帮他打开灯,在他身后看着,表情有点难过:“你以后别喝酒了。” 等感觉吐干净了,原雨才从旁边扯了点纸巾擦嘴,语气虚弱:“水……” 程灼忙出去给他倒。 呕吐时的表情是很丑陋的,味儿也不太好闻,今晚吃的鱼还没消化完,酸味混着鱼腥味,原雨自己都受不了。 他漱了两遍口,从地上爬起来,按下冲水按钮,转身的时候看了眼镜子。 眼角和鼻尖都是红的,是挺丑的。 他把那杯水慢慢喝完了,感觉舒服了点,才看向程灼:“觉得脏吗?” 程灼愣了愣:“怎么会?” “那难闻吗?” “……还好。”程灼顿了顿,“难受吗?我给你煮点粥?” 吐都不嫌弃,第一反应居然是煮粥。 原雨垂下眼想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该跟我道歉,你车开太快了。” 程灼一怔。 “……嗯,”他低下头,脸色不太好看,“抱歉,我今天……”他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说,“最近压力大,我今天……没吃药,情绪不是很好。” “是什么病?” 程灼抿着唇没出声。 原雨又换了个问题:“那为什么不吃药?” “吃了药没什么情绪,我怕我见到你会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你的问题我不是还没回答吗?”程灼想了半天,忽然伸手抱住了他,“原雨,什么都好,你能不能别跟我说‘算了’。” “你能不能……别不要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仔细听几乎能听到痛苦的颤抖。原雨任他抱着,忽然有点想笑。 这傻子。 他推开程灼,把钥匙往程灼手里一塞。 那一瞬间,程灼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几乎可以被称为仓惶的情绪。 “我想先洗个澡。”原雨说。 程灼愣了愣:“那去楼上……” “还想喝点酒。” “……你都吐了。” “是你开车太快我才想吐的,不是我喝的多。”原雨顿了顿,“有话和你说,我想要点酒。” “……” 程灼只好妥协。 这套房子不止一间卫生间,但原雨还是去了上次用过的那个。程灼跟着他,帮他拿了换洗衣服,才退出去。 原雨在洗手台附近看见自己上次用过的牙刷和毛巾,程灼都给他留着,仿佛这屋子就是有两个主人在住。 这回原雨洗得挺慢,洗完懒得穿裤子,只套了件T恤就从浴室走了出来。程灼的T恤穿在他身上很大,长度可以当连体超短裙。 程灼就坐在卧室的床上等他,看见他一愣:“……你怎么不穿裤子。” “不想穿,”原雨嗅了嗅,“你真煮了粥?” “嗯,你刚吐过还要喝酒,胃会不舒服。”程灼从床头拿过来一个小碗,小心地端给他,“如果你非要喝酒的话,至少先喝点粥。” 那是一碗白米粥,混了绿豆一起煮,颗粒还有些硬。“煮得有点急,不过还好你今天洗得久。”程灼说,“我刚差点以为你在里面晕倒了。” “……”原雨边喝边看他,“有那么久吗?” “40分钟了。”男人洗澡哪有这么久的。 原雨:“……” 好像是有点久。 喝完,他把碗放到床头,自己去倒那瓶酒。程灼这里藏的都是烈酒,找来找去也只有威士忌。 程灼有点担心:“你少喝点。” 原雨自知酒量不太行,只倒了小半杯,然后一饮而尽。 酒液是冷的,吞咽下去却很辣,原雨喝完,指着床沿说:“你坐下。” 程灼坐下了。 他不太懂原雨要干嘛,只能听之任之。指挥完程灼,原雨又觉得气氛不太行,走过去把顶灯关了,顺手关门。 房间里一下子暗下来。 眼睛在适应黑暗的光线,酒意也在一点一点的往头上冲,原雨走到程灼面前站定,直直地看着他。 “有些话问你,你要跟我实话实说。”原雨顿了顿,加了句威胁,“如果你说谎的话,我就走了。” “……不想答的呢?” “可以不答,但是不要骗我。” “……好。”程灼倏地笑起来,“感觉好像心理医生约谈。” 他果然看过心理医生,不然这时候的反应不会是这个。 原雨几乎可以确定了,不过表面上,他皱了下眉,嫌弃地说:“你别打岔。” “是。”程灼收敛起笑意,认真地看着他。 “你看到我的时候,有什么感想?” “……” “说实话。” “很……”程灼挑拣着形容词,到最后发现最土的形容词最好形容他的想法,“高兴。” “一个多月没见面,你想过我吗?” “……想过。” “多久想一次?” “……”程灼握紧了拳头,“每天都想。” 他有种正在把自己剖开的羞耻感,还好房间里够暗,也还好这里只有原雨一个。 “唔……”原雨的头开始晕了,花了一点时间才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其实刚才你来的时候,我的室友正在跟我表白。” 程灼一下咬紧了牙关。 原雨:“听见这话有什么想法?” “……生气。”程灼说,“你答应他了么。” “没有,我和他说我有喜欢的人,跟他不可能——所以现在有什么想法?” “……” 程灼抿了抿唇,感觉有点羞耻。原雨等待了两秒,见他不答,又问:“会觉得高兴吗?” “……嗯。” “你现在,”原雨顿了顿,“有想对我做的事吗?” 程灼缓缓抬起眼,隔着夜色和他对视。 窗帘没拉,适应了光线之后,房间里并不算太黑。他们都可以看见彼此的表情、眼神乃至肢体动作。原雨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五官浸润在月光里,几乎有几分圣洁。 那种……让人想弄脏的圣洁。 程灼喉结滚动:“想抱你。” “嗯。” “想吻你。” “嗯。” “还有……” “?”原雨愣了愣,“继续说呀。” 程灼目光灼灼,声音放轻了,好像怕这话一出口就吓到面前的人似的:“还有一些更过分的事。” 原雨倒是一点被吓到的迹象都没有。他低头想了想,稍顷,重新抬头。 他看着程灼,表情坦然:“所以,这不就是喜欢吗?” 程灼一愣。 “见不到的时候会想见你,见到了很高兴,听到有人追你会生气,如果你拒绝,我也会很高兴。”原雨上前一步,倾身抓起程灼的右手,用两只手捧着,来回摩挲,“我等了你五年,程灼。我没想不要你,尽管我很生气。在遇见你之前,我还和我姐吵过好几回,因为我不愿意去南湾。她以为我是想找你报恩,没有,我不是,我不过是想找到那个骗了我的人,然后跟他说一句——” 程灼手一抖。他有错,他知道。 他的手就在原雨手里,原雨自然能感觉到他的震动。他表情都没变,倾身吻了吻程灼的唇,小声说:“跟他说一句‘我爱你’罢了。” 程灼呼吸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