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高强度的工作让Brian几乎不再感到身体的疲惫。拆装木架、整理展览、搬运装饰品,动作已经熟练到连思考都不需要。他身边的新人伙伴们也渐渐轻松起来,有时互相讲笑话,有时悄悄比手画脚地传递小秘密,偶尔还会在工作间隙互相开开小玩笑。整个新人团好像融入了这艘船上整整两百个小孩的社交圈,关系逐渐清晰又稳定下来。 Brian坐在一旁,心里却起了些微的迷惑感:自己是不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是不是就呆在这里也无所谓了?每天早上按铃起床,布置展览、拆展览,晚上十点钟教官一走,孩子们才会稍微放松一下——玩玩、闹闹,却又不敢过界。船员们说什么,大家就做什么,好像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刁难谁。这样的规律让人心安,但也让人感到困惑。 他看着周围的伙伴们,有的在互相悄悄传纸条,有的在木架后边捂着笑偷偷观察顾客。每一个动作都那么平常,那么日复一日。Brian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一种奇怪的错觉:难道接下来的日子就都这样了吗?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每晚同样的放松?没有突发事件,没有刺激,没有变化——一切都如温水煮青蛙一般,慢慢把人习惯成这艘船的一部分。 他悄悄张开眼,望向Terry正在床下蹲着小心翼翼地翻弄工具,Nancy低声和旁边的Sunny交换着什么小秘密,Kevin则从储藏柜里拿出一点额外的零食藏到袖口里。 就在Brian思绪游离的时候,寝室的门突然被猛地推开,Kevin大步跑进来,满脸慌张,气喘吁吁地大喊:“不好了!有人……有人跳海了!” 瞬间,整个寝室的喧闹骤然消失,新人团的人都围了上去,想问个清楚。Kevin的呼吸还没平稳,几步路就让他累得够呛,语无伦次地说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过了一会,他才挤出一句话:“我……我看到……有一个女生,好像是隔壁工作组的小孩……她从上面……跳进海里去了!” 隔壁负责打扫实验室的小团体异口同声地喊:“不可能!我们几个都在这呢,哪来跳海的?再说我们都是男的!” Kevin摇摇头,着急地解释:“不是不是,是展览厅那个方向的隔壁!” 这下负责餐厅的小团体站了起来,一个领头的神色慌张地开始点人。不一会儿,整个寝室的脸上都布满了悲伤与恐惧——大家都认出来了,这个女生向来顺从,容易被认为好欺负。上周工作结束后,她被船员单独留下去了办公室,回来之后一句话也没说,努力适应被调到上层甲板工作。如今,她竟然爬过甲板的扶手,一跃跳入了海里…… 大家仍在叽叽喳喳讨论刚才的跳海事件时,寝室突然剧烈振动,瞬间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早一批被抓来的百余个小孩几乎条件反射般地回到床上躺好,只剩下新人团站在原地,完全不知所措。 Brian抬头一看,寝室的天花板正在缓缓下降,而两层,偶尔三层的床也开始配合着天花板下沉,向下折叠收缩。他眼见早先那些老手小孩熟练的动作,心领神会,赶紧把新人团的几个孩子也指挥回床上躺好。正当他准备回自己床上时,床已经折叠完毕,他躺不进去,天花板只剩下一米多高,还在继续下降。无奈之下,他只好先斩后奏,躺在自己上铺的外国小孩旁边,说了句:“借你这躺一下吧。”对方听不懂他说的具体内容,但明白意思,也点了点头。 大约十分钟后,紧贴着上铺天花板的脚步声密密麻麻,络绎不绝。半小时后,错过午饭的Terry开始胃痛,只要饮食不规律,他就会犯胃病。Kevin离他很远,但还是掏出一小盒饼干,低声说道:“求求各位了,帮我递过去。” 孩子们没有多言,只是一个劲儿地传递,一只手接着一只手,默契十足。饼干最终顺利到达Terry手里,没有一个人试图独吞。 一小时后,天花板缓缓升起,双层床也慢慢回到原先的形状。孩子们得以活动被挤压许久的筋骨,伸展僵硬的四肢,却没有人知道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寝室逐渐恢复平静,Brian和新人们还沉浸在刚才的压迫与惊慌中,这时,资历最老、在这里呆了一年半的小孩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有些沙哑:“这只是这艘船能力的一角。以后你们会见到更多这样的情况。我们的寝室按照轮船的入口来看是在负二层,我曾经去过一层和负一层看过几次,每一次同一个房间都在不同的位置,也会生成不同的走廊。你熟记的路线,下次也许就会被封闭起来,变成一堵墙。” Brian心头一震,忍不住上前质问:“我早前也问过你有关这艘船的问题,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Jack,资历最老的男孩,沉默了好久才缓缓开口:“第一次听到这种事情的人都不会信,只有你亲眼见过才会相信。刚才发生的,就是警察的搜查。这艘巨轮上的海员在世界各地做非法的事情,虽然每次手段都很高明,但也难免被当地警察怀疑,上船搜查。这时巨轮就会提前变形收缩,把所有秘密都藏起来,包括我们。”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跟你们提前讲了也没用。这墙壁隔音很好,你喊救命没用,我试过,被关了一个月禁闭。” Brian这才彻底明白,原来这里从来没有放下对孩子们的戒心。巨轮有一万种手段来折磨他们,也同时阻止他们逃跑。从此,他再也没有停止过警觉。所有看到的事情,他都小心记录下来,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三思。他清楚,总有一天,自己和伙伴们会面临前所未有的危险,他不希望大家都只能束手就擒。 在这样的沉思中,Brian慢慢闭上了眼睛,船舱的微弱呼吸声与低沉的机械运作声伴随他进入睡眠,结束了来到船上的第二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