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火里的爱 · 第15章讲个故事

　　第十五章讲个故事　　一　　念念五岁那年秋天，桂花树又开花了。　　比去年高了一点，花也多了一点。　　念念站在树下，仰着小脸数花瓣。　　数着数着，她忽然跑进屋。　　“妈妈——” 　　她正在叠衣服，抬起头。　　“怎么了？” 　　念念拉着她的手。　　“妈妈，你和爸爸是怎么认识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让爸爸给你讲。”她说。　　二　　他正在院子里浇花。　　念念跑过去，抱住他的腿。　　“爸爸爸爸——” 　　他低头看她。　　“怎么了？” 　　念念仰着小脸。　　“妈妈让你讲，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他愣住了。　　抬起头，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笑着看他。　　三　　他放下水管，把念念抱起来。　　“想听？” 　　念念点点头。　　他想了想。　　“那爸爸给你讲个故事。” 　　念念眼睛亮了。　　“什么故事？” 　　他抱着她，走到桂花树旁边，在院子里坐下。　　她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　　四　　“从前，”他开始了，“有一个爸爸，一个人过了很多年。” 　　念念眨眨眼睛。　　“一个人？” 　　“嗯，一个人。”他说，“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没人说话。” 　　念念皱着小眉头。　　“那多没意思呀。” 　　他笑了。　　“是没意思。”他说，“后来有一天，爸爸去了一家饭馆。” 　　念念凑近了一点。　　“然后呢？” 　　五　　“那家饭馆，在城南一条老街上。”他说，“爸爸进去的时候，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孩。” 　　念念眼睛亮亮的。　　“是妈妈吗？” 　　他点点头。　　“是妈妈。” 　　念念笑了。　　她坐在旁边，也笑了。　　六　　“妈妈那天穿一件米白色的毛衣，”他说，“头发扎着，坐在那儿等。爸爸进来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爸爸一眼，就一眼，然后又低头看茶杯。” 　　念念听着，很认真。　　“然后呢？” 　　“然后爸爸就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了。” 　　念念想了想。　　“爸爸你害羞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害羞。”他说，“特别害羞。” 　　七　　念念咯咯笑起来。　　“爸爸害羞——爸爸害羞——” 　　他笑着看她。　　她也笑了。　　“爸爸把一袋桂花糕放在桌上，”他继续说，“是排队买的，城南那家老店的。” 　　念念眨眨眼睛。　　“桂花糕？” 　　“嗯，桂花糕。” 　　念念看看旁边的桂花树。　　“跟咱们家的一样吗？” 　　他想了想。　　“差不多。”他说，“都是桂花做的。” 　　八　　“然后呢然后呢？”念念催他。　　“然后，爸爸和妈妈一起吃饭。”他说，“爸爸话少，不知道说什么，就闷头吃。妈妈话也少，就闷头吃。” 　　念念歪着小脑袋。　　“那你们怎么说话的？” 　　他想了想。　　“没怎么说话。”他说，“但待着不累。” 　　念念不懂。　　“待着不累是什么意思？” 　　他看看她。　　她笑着接过话。　　“待着不累就是，”她说，“什么都不做，就待着，也很舒服。” 　　念念还是不太懂。　　但点点头。　　九　　“后来呢？”念念又问。　　“后来，爸爸就老想见妈妈。”他说。　　念念眼睛亮了。　　“为什么呀？” 　　他想了想。　　“因为跟妈妈待着，不累。”他说，“因为妈妈笑起来好看。因为……” 　　他顿了顿。　　“因为想天天看见她。” 　　念念笑了。　　“爸爸喜欢妈妈——” 　　他脸红了。　　她笑出声。　　十　　“后来，爸爸就约妈妈去看电影。”他继续讲。　　念念凑过来。　　“看的什么呀？” 　　他想了想。　　“忘了。”他说，“反正妈妈看哭了。” 　　念念瞪大眼睛。　　“妈妈哭了？” 　　他点点头。　　“哭了。” 　　念念转头看她。　　“妈妈你为什么哭呀？” 　　她笑着摸摸念念的头。　　“因为电影太感人了。” 　　十一　　念念又转回去看他。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爸爸就给妈妈递纸巾。”他说。　　念念点点头。　　“再然后呢？” 　　“再然后，爸爸又给妈妈递了一颗爆米花。” 　　念念笑了。　　“妈妈吃了吗？” 　　他点点头。　　“吃了。” 　　念念满意了。　　十二　　“后来，爸爸带妈妈去湖边。”他说。　　“湖边？”念念眼睛亮了，“是咱们去的那个湖边吗？” 　　他点点头。　　“就是那个湖边。” 　　念念高兴坏了。　　“念念也去过——” 　　他笑了。　　“对，念念也去过。” 　　十三　　“湖边可好看了，”他说，“有山有水，有树有花。爸爸和妈妈在湖边坐了一下午。” 　　念念歪着小脑袋。　　“坐一下午？干嘛呀？” 　　他想了想。　　“看水，看山，看树。”他说，“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念念皱着小眉头。　　“那多无聊呀。” 　　他笑了。　　“不无聊。”他说，“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做什么都不无聊。” 　　十四　　念念眨眨眼睛。　　“那后来呢？” 　　“后来，爸爸就老想带妈妈去湖边。”他说，“去了一次又一次。” 　　念念想了想。　　“就像带念念去一样？” 　　他点点头。　　“就像带念念去一样。” 　　念念笑了。　　十五　　“再后来呢？”念念又问。　　他看看她。　　她笑着不说话。　　他继续讲：　　“再后来，爸爸就去妈妈家了。” 　　念念眼睛亮了。　　“妈妈家？” 　　“嗯，妈妈家。”他说，“去见姥姥姥爷。” 　　念念凑过来。　　“姥姥姥爷喜欢爸爸吗？” 　　他想了想。　　“喜欢吧。”他说，“爸爸紧张得不行，坐那儿一动不动，跟小学生一样。” 　　念念咯咯笑起来。　　“爸爸是小学生——” 　　十六　　“再后来呢？” 　　“再后来，”他看看她，“爸爸就和妈妈结婚了。” 　　念念瞪大眼睛。　　“结婚？” 　　“嗯，结婚。” 　　念念想了想。　　“结婚是什么？” 　　他愣了一下。　　她笑着接过话。　　“结婚就是，”她说，“爸爸和妈妈永远在一起了。” 　　念念点点头。　　“那念念呢？” 　　她摸摸念念的头。　　“念念就是爸爸和妈妈永远在一起的证明。” 　　十七　　念念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但她很高兴。　　“那后来呢后来呢？” 　　他继续讲：　　“再后来，就有了念念。” 　　念念眼睛亮亮的。　　“念念？” 　　“嗯，念念。”他说，“爸爸和妈妈有了一个女儿，起名叫王念。” 　　念念指着自己。　　“是念念吗？” 　　他点点头。　　“就是念念。” 　　十八　　念念高兴得跳起来。　　“念念是爸爸和妈妈的——” 　　他把她抱起来。　　“对，念念是爸爸和妈妈的。” 　　念念搂着他的脖子。　　“爸爸，再讲——” 　　他笑了。　　“还想听？” 　　念念点点头。　　十九　　他想了想。　　“后来，爸爸和妈妈搬家了。” 　　念念眨眨眼睛。　　“搬到哪儿？” 　　“搬到这儿。”他说，“有了一个院子。” 　　念念看看四周。　　“这个院子？” 　　他点点头。　　“这个院子。” 　　二十　　“再后来，爸爸种了一棵桂花树。”他说。　　念念指着旁边那棵树。　　“这个吗？” 　　“对，就是这个。” 　　念念跑过去，摸摸树干。　　“念念喜欢桂花树。” 　　他笑了。　　“爸爸知道。” 　　二十一　　“再后来，念念长大了一点点。”他继续说，“有一天，念念跟爸爸说，要给桂花树找个朋友。” 　　念念想起来。　　“茉莉——” 　　他点点头。　　“对，茉莉。” 　　念念跑去看那棵茉莉。　　“念念选的——” 　　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对，念念选的。” 　　二十二　　念念又跑回来。　　“爸爸，再讲——” 　　他看看她。　　她笑着看他。　　他想了想。　　“再后来，念念又问爸爸，你和妈妈是怎么认识的。” 　　念念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爸爸现在就在讲呀。” 　　他也笑了。　　“对，爸爸现在就在讲。” 　　二十三　　念念在他旁边坐下。　　“那爸爸讲完了吗？” 　　他摇摇头。　　“没完。” 　　念念歪着小脑袋。　　“为什么没完？” 　　他看着院子里的花，看着那棵桂花树，看着她，看着她。　　“因为故事还在继续。”他说。　　二十四　　念念不懂。　　“还在继续？” 　　他点点头。　　“今天的事，明天就会变成故事。”他说，“明天的事，后天也会变成故事。” 　　念念眨眨眼睛。　　“那念念今天做的事，以后也会变成故事吗？” 　　他笑了。　　“会。”他说，“念念今天跟花说话，以后就是故事。念念今天问爸爸怎么认识妈妈的，以后也是故事。” 　　二十五　　念念想了想。　　“那爸爸会把念念的故事写下来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　　念念看见了。　　“爸爸的小本本——” 　　他点点头。　　“爸爸把念念的事，都记在这儿了。” 　　念念凑过去看。　　“念念看看——” 　　他翻开本子，给她看。　　二十六　　念念不认字，但她看见上面写了好多好多。　　“这都是什么呀？” 　　他指着其中一行。　　“这是念念第一次走路。” 　　念念瞪大眼睛。　　“念念记得吗？” 　　他摇摇头。　　“你不记得，”他说，“但爸爸记得。” 　　二十七　　他又翻了一页。　　“这是念念第一次叫爸爸。” 　　念念凑近看。　　“念念叫爸爸——” 　　他笑了。　　“对，念念叫爸爸。” 　　念念想了想。　　“念念现在也叫爸爸。” 　　他点点头。　　“对，念念现在也叫爸爸。” 　　二十八　　念念又翻了一页。　　“这是什么？” 　　他看了看。　　“这是念念第一次去湖边。” 　　念念眼睛亮了。　　“念念记得——” 　　他笑了。　　“记得什么？” 　　念念想了想。　　“记得……湖好大，有山，有树，有花。” 　　他点点头。　　“对，有山有树有花。” 　　二十九　　念念继续翻。　　翻到一页，她停住了。　　“这是什么？” 　　他看了看。　　那一页写着：　　“今天桂花树开花了。念念第一个发现的。她跑进来叫我，说树树香香的。我跟着她去看，真的开花了。婉宁站在门口看我们，笑了。” 　　他念给念念听。　　念念听完，笑了。　　“念念第一个发现的——” 　　他点点头。　　“对，念念第一个发现的。” 　　三十　　念念把小本子还给他。　　“爸爸，你以后会把念念的事都写下来吗？” 　　他把本子收好。　　“会。”他说，“一直写。” 　　念念满意了。　　站起来，又跑去跟花说话了。　　三十一　　他坐在那儿，看着念念的背影。　　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累吗？” 　　他摇摇头。　　“不累。” 　　她靠在他肩上。　　“讲得挺好的。” 　　他笑了。　　“真的？” 　　她点点头。　　“真的。” 　　三十二　　“王桐。” 　　“嗯？” 　　“你说，念念长大了，看了这个本子，会怎么想？” 　　他想了想。　　“想她爸是个话痨。”他说。　　她笑了。　　“怎么会？” 　　他看着她。　　“记了这么多，”他说，“不是话痨是什么？” 　　三十三　　她笑着靠在他肩上。　　院子里，阳光照着，桂花香着。　　念念蹲在茉莉旁边，跟花说话。　　“小茉莉，你知道吗，爸爸在给念念讲故事——” 　　她笑了。　　他也笑了。　　三十四　　“王桐。” 　　“嗯？” 　　“你记不记得，第一次见面那天，你穿的什么？” 　　他想了想。　　“藏青色夹克。”他说，“袖口磨白。” 　　她点点头。　　“我那天穿的什么？” 　　他笑了。　　“米白色毛衣。”他说，“头发扎着。” 　　她也笑了。　　“你记性真好。”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的事，都记得。” 　　三十五　　念念跑回来。　　“爸爸爸爸——” 　　他把她抱起来。　　“怎么了？” 　　念念搂着他的脖子。　　“念念也想写故事——” 　　他愣了一下。　　“念念想写什么？” 　　念念想了想。　　“写今天的事。” 　　他笑了。　　“好，爸爸教念念写。” 　　三十六　　他抱着念念进屋，拿了纸和笔。　　念念不会写字，就在纸上画画。　　画了一个爸爸，一个妈妈，一个念念。　　还画了一棵树，树上全是点点。　　“这是什么？”他问。　　念念指着那些点点。　　“桂花。” 　　他笑了。　　画得不像，但看得出来。　　三十七　　念念画完了，举起来给他看。　　“爸爸你看——” 　　他接过来，看了很久。　　“好看。” 　　念念高兴了。　　她又跑去给她看。　　“妈妈你看——” 　　她接过来，也看了很久。　　“念念画的真好。” 　　念念更高兴了。　　三十八　　那天晚上，念念睡了。　　他把那张画夹进小本子里。　　她看见了。　　“干嘛？” 　　他回头看她。　　“留着。”他说，“以后给念念看。” 　　她笑了。　　三十九　　他们走到院子里。　　月光照着，桂花香着。　　那两棵小树，桂花和茉莉，挨着，静静站着。　　“王桐。” 　　“嗯？” 　　“你说，念念长大了，还会记得今天吗？” 　　他想了想。　　“会吧。”他说，“有画呢。” 　　她笑了。　　四十　　“那咱们呢？” 　　他看着她的眼睛。　　“咱们记得。”他说，“不用画也记得。” 　　她靠在他肩上。　　月光照着，花香淡淡的。　　四十一　　“王桐。” 　　“嗯？” 　　“你那个本子，写了多少年了？” 　　他想了想。　　“从第一次见你那天，”他说，“到现在。” 　　她愣了一下。　　“六年了？” 　　他点点头。　　“六年了。” 　　四十二　　她抬起头，看着他。　　“能看看吗？” 　　他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她。　　她翻开，一页一页看。　　从第一页，到现在。　　每一页，都是他们的日子。　　四十三　　翻到有一页，她停住了。　　那一页写着：　　“今天念念问，爸爸和妈妈是怎么认识的。我给她讲了。她听完，跑去画了一幅画。画上有爸爸，有妈妈，有念念，还有一棵桂花树。　　婉宁说，念念长大了还会记得今天吗。　　我想，记得吧。　　就算不记得，也没关系。　　我记得就行。” 　　四十四　　她看着这一页，眼眶红了。　　他看着她。　　“怎么了？” 　　她摇摇头。　　“没怎么。” 　　她把本子还给他。　　他收好。　　四十五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桂花香着，茉莉也香着。　　“王桐。” 　　“嗯？” 　　“你说，咱们老了以后，还会这样吗？” 　　他想了想。　　“会吧。” 　　“还会一起看月亮？” 　　“会。” 　　“还会闻桂花香？” 　　“会。” 　　“还会讲念念小时候的事？” 　　他笑了。　　“会。”他说，“讲一辈子。” 　　四十六　　她笑了。　　靠在他肩上。　　“王桐。” 　　“嗯？” 　　“我今天，特别高兴。” 　　他低下头，看着她。　　“我也是。” 　　四十七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老了，头发白了，坐在院子里。　　他也在，头发也白了。　　念念长大了，不在身边。　　但桂花树还在，茉莉还在。　　他们坐在那儿，看着月亮。　　谁也没说话。　　但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四十八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床上。　　他不在旁边。　　她听见院子里有声音。　　念念在说话。　　“爸爸，今天讲什么故事呀？” 　　他想了想。　　“讲念念昨天画的画。” 　　念念笑了。　　“念念画的桂花树——” 　　她笑了。　　起床，走到院子里。　　阳光照着他们父女俩。　　她站在门口，看着。　　他回过头，看见她。　　“醒了？” 　　她点点头。　　他走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早。” 　　她笑了。　　“早。” 　　念念跑过来。　　“妈妈妈妈，爸爸要给念念讲故事——” 　　她蹲下来，抱住她。　　“讲什么呀？” 　　念念想了想。　　“讲念念画的桂花树——” 　　她笑了。　　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在笑。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院子里，桂花香着。　　（第十五章完）　　【第十六章预告】　　念念六岁那年，上学了。　　第一天放学回来，她跑进院子，抱住桂花树。　　“小桂花，我今天交到朋友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笑了。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王桐。” 　　“嗯？” 　　“念念长大了。” 　　他点点头。　　“嗯，长大了。” 　　她靠在他肩上。　　“那咱们呢？” 　　他看着那棵桂花树。　　“咱们也在长大。”他说，“一起。” 　　（第十六章：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