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火里的爱 · 第8章焰火里的爱

　　第八章焰火里的爱　　一　　见面的地方，约在城南那家淮扬菜馆。　　就是第一次相亲的地方。　　苏婉宁到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穿一件黑色大衣，头发披着，侧脸对着门口，看着窗外。　　苏婉宁走过去。　　她转过头来。　　两张脸对上的那一刻，苏婉宁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长得像李媛。　　是因为她长得太像了。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一样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只是年轻一点，大概二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稚气。　　“你来了。”她站起来。　　苏婉宁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我叫李婷。”她说，“李媛的妹妹。” 　　服务员走过来，递上菜单。李婷摆摆手：“先来壶茶，茉莉花。” 　　服务员走了。　　李婷看着她，笑了一下：“我姐爱喝茉莉花茶。我们家都爱喝。” 　　苏婉宁没说话。　　二　　茶上来了。　　李婷给她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找你，”她端着茶杯，没喝，“是想跟你说一声谢谢。” 　　苏婉宁抬起头。　　“谢谢？” 　　“谢谢你。”李婷看着她，“这三个月，我姐夫……王桐，他变了很多。” 　　苏婉宁没接话。　　李婷继续说：“他以前什么样，我知道。我姐走之后，他就是一具行尸走肉。上班，下班，吃饭，睡觉，跟谁都不说话。我去看他，他也就嗯一声，然后就没话了。” 　　她顿了顿。　　“但这三个月，他给我打过几次电话。问我家里的情况，问我工作怎么样，问我有没有找对象。以前他从来不问这些。” 　　她看着苏婉宁。　　“是你把他变成这样的。” 　　三　　苏婉宁端着茶杯，没喝。　　“你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李婷摇摇头。　　“不是。” 　　她把茶杯放下，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推到苏婉宁面前。　　是一个信封，旧的，边角都磨毛了。　　“我姐写的。”李婷说，“临走前几天写的。写了两封，一封给王桐，一封给……给他以后遇到的那个人。” 　　苏婉宁愣住了。　　“给……给我？” 　　“是。”李婷看着她，“我姐说，她知道王桐早晚会再找。她还说，希望那个人能看看这封信。” 　　苏婉宁低头看着那个信封。　　信封上没写字，空的。　　“你看过吗？”她问。　　李婷摇摇头。　　“没看过。她不让看。她说，只有那个人来了，才能给她。” 　　四　　苏婉宁拿起那个信封。　　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　　她拆开。　　里面是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展开，是手写的字，工整，秀气，跟那些照片背面的一模一样。　　她开始看。　　“你好。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你长什么样。但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走进王桐的生活了。　　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接受一个心里有过别人的人。　　我知道这不容易。真的知道。因为我也是女人。　　我想跟你说几件事，你能看完吗？　　第一，王桐这个人，不会说话。他心里有话，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他要是不说话，不是不高兴，是在想怎么跟你说。你给他点时间，他会说的。　　第二，他做的比说的多。他可能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你要是冷了，他肯定把衣服脱给你。你要是饿了，他肯定给你做饭。他做的饭不好吃，你多担待。　　第三，他记性特别好。你说过的话，他都会记得。你说嗓子不舒服，他下次肯定给你带热水。你说爱吃什么东西，他下次肯定给你买。你要是不想让他记得太清楚，就别什么都说。　　第四，他睡觉喜欢蜷着睡，像小孩一样。那是没有安全感。他爸妈走得早，我也走了，他身边没人了。你要是能抱着他睡，他会睡得很踏实。　　第五，他其实特别怕孤独。但他不说。他一个人过了三年，硬扛着。你要是能陪着他，他会很感激。但他不会说出来，你得自己发现。　　第六，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他爱过我。这是真的。　　但那是过去的事了。　　我走了，就彻底过去了。　　他以后爱的，是你。　　你要给他时间，让他把过去放下。你要给他机会，让他重新开始。　　我知道这很难。但你能看这封信，说明你是个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　　我希望你好，也希望他好。　　你们两个，都要好好的。　　替我好好爱他。　　也替我好好爱你自己。　　谢谢你。　　真的谢谢你。　　李媛　　2019年10月12日” 　　五　　苏婉宁看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　　李婷看着她，眼眶已经红了。　　“写的什么？” 　　苏婉宁把信递给她。　　李婷接过去，低头看。　　看着看着，眼泪掉下来。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李婷声音哑了，“她走的时候，我才二十岁。她光顾着安慰我，让我别难过，让我好好活。她从来没说过，她有多放不下他。” 　　苏婉宁坐在对面，看着窗外。　　窗外是那条老街，梧桐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她想起那天，他就是站在这条街上，问她：能一起过日子，不累。你觉得呢？　　她想起那天，她第一次来这家店，第一次见他。　　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一封信，在等她。　　六　　李婷看完了信，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推回她面前。　　“这是给你的。”她说，“你拿着。” 　　苏婉宁接过来，握在手里。　　“她写这封信的时候，”李婷说，“已经快不行了。写字手抖，写一会儿就得歇一会儿。这封信，她写了三天。” 　　苏婉宁低下头，看着那个信封。　　“她跟我说，”李婷擦了擦眼泪，“她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王桐。她说他太闷了，什么话都憋在心里，以后要是没人管他，他能把自己憋死。” 　　她顿了顿。　　“她说，要是有个人能陪着他，让他说话，让他笑，她就放心了。” 　　苏婉宁听着。　　窗外起风了，梧桐树的枝丫晃了晃。　　“后来她走了，”李婷说，“我一直在等那个人出现。等了三年。” 　　她看着苏婉宁。　　“现在等到了。” 　　七　　“你怎么知道是我？” 　　李婷笑了一下。　　“王桐给我打过电话。”她说，“他从来没主动给我打过电话。那天他打过来，说最近认识一个人，挺好的，想让我见见。” 　　她顿了顿。　　“我问他什么样的人，他说不上来。就说，挺好的，真的挺好的。他说了三遍。” 　　她看着苏婉宁。　　“他以前从来不这样。他从来不主动跟人说谁好。能让他说三遍的，肯定是对的人。” 　　苏婉宁没说话。　　只是把那个信封，握得更紧了一点。　　八　　“他还说了什么？” 　　李婷想了想。　　“他说，那人话少，跟他一样。他说，跟那人待着不累。他说，那人笑起来好看。” 　　她笑了一下。　　“我当时就想，能让他说这么多话的，肯定是特别的人。” 　　苏婉宁低着头。　　“他还说，”李婷顿了顿，“他有点怕。” 　　“怕什么？” 　　“怕自己没准备好。怕对不起你。怕最后让你受伤。” 　　苏婉宁抬起头。　　李婷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他跟我说，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想你是不是真的愿意跟他在一起。想你会不会哪天忽然发现，他心里还有我姐，然后就走了。想他自己是不是配不上你。” 　　她顿了顿。　　“他说，他从来没这么怕过。” 　　九　　窗外飘起了雨。　　细细的，落在玻璃上，一道一道的。　　“李婷。” 　　“嗯？” 　　“你姐，”苏婉宁看着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婷沉默了一会儿。　　“她啊，”她看着窗外，“话多，爱笑，爱操心。我们家条件不好，她从小就懂事。好吃的让给我，新衣服让给我，什么都让给我。” 　　她顿了顿。　　“后来她工作了，挣的钱一大半寄回家。她说，妹妹要上学，爸妈要养老，她苦点没事。” 　　她眼眶又红了。　　“她这辈子，就没为自己活过。好不容易遇见王桐，结婚才一年，就查出来了。” 　　苏婉宁没问是什么病。　　她知道。　　十　　“她走的时候，”李婷说，“我守在床边。她拉着我的手，说，妹妹，你以后要好好活。想吃什么就吃，想穿什么就穿，想去哪儿就去。别像我，什么都舍不得。” 　　她擦了擦眼泪。　　“我说，姐，你别瞎说，你会好的。她摇摇头，说，我好不了啦。我就放心不下一个人。” 　　她看着苏婉宁。　　“她说的是王桐。” 　　窗外雨大了些，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她说，你姐夫这个人，闷，话少，心里有事不说。以后要是没人管他，他能把自己憋死。你要是有空，帮姐看着他点。” 　　她吸了吸鼻子。　　“我说，姐，你放心。我一定看着他。” 　　她看着苏婉宁。　　“可是我没做到。我看不住他。他不让我看。他把门关得死死的，谁都进不去。” 　　她顿了顿。　　“直到遇见你。” 　　十一　　雨一直下。　　服务员过来添了两次水。　　茶早就凉了，谁也没喝。　　“苏姐。”李婷忽然这么叫她。　　苏婉宁愣了一下。　　“我能叫你苏姐吗？” 　　苏婉宁点点头。　　李婷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别放弃他。” 　　苏婉宁没说话。　　李婷继续说：“我知道，他肯定让你伤心了。他那种人，闷葫芦，什么事都憋着，伤人伤己。但他是真的在乎你。” 　　她顿了顿。　　“他要是无所谓，根本不会让你靠近。他让你靠近了，就说明你不一样。” 　　苏婉宁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杯凉透的茶。　　“他昨天给我打电话，”李婷说，“哭了。” 　　苏婉宁抬起头。　　“他从来不哭的。我姐走的时候，他都没哭。就那么硬扛着，一滴眼泪不掉。我以为他不会哭。” 　　她看着苏婉宁。　　“但他昨天哭了。他说，他把你弄丢了。” 　　十二　　窗外雨小了。　　细细的雨丝，斜斜地飘着。　　“苏姐，”李婷说，“我姐那封信，你看了。你知道她想什么。她想让他好好过，想让他遇见一个人，想让他重新活过来。” 　　她顿了顿。　　“你不是替她活。你是帮他活。这两回事。” 　　苏婉宁听着。　　“我姐是过去。你是现在。过去不能复生，但现在可以好好过。” 　　李婷站起来。　　“我说完了。该回去了。” 　　她从包里拿出钱，压在桌上。　　“这顿我请。”她看着苏婉宁，“谢谢你愿意见我。也谢谢你，愿意陪他这三个月。” 　　她转身要走。　　“李婷。” 　　她停下来。　　苏婉宁站起来，看着她。　　“你姐的照片，你还有吗？” 　　李婷愣了一下。　　“有。怎么了？” 　　“能给我一张吗？” 　　十三　　李婷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发给她。　　是李媛年轻时候的照片，比结婚证上那张还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穿着白裙子，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笑得眼睛弯弯的。　　苏婉宁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苏姐？” 　　她抬起头。　　“谢谢你。”她说。　　李婷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姐要是能看见你，肯定高兴。” 　　十四　　李婷走了。　　苏婉宁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雨停了。　　云散开一点，露出一小块蓝天。　　她拿出手机，翻到王桐的微信。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天晚上他发的：　　“爱过，是真的爱过。” 　　她看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　　“你在哪儿？” 　　发出去。　　十五　　等了五分钟。　　没回。　　十分钟。　　没回。　　半小时。　　还是没回。　　她站起来，结账，出门。　　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去哪儿找他？　　他家？单位？还是那个湖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不会跑远。　　他那种人，伤心了，就躲起来。　　十六　　她先去了他家。　　敲门，没人应。　　她站在门口，给他打电话。　　关机。　　她又去他单位。　　门卫说，他请了三天假，没来。　　她站在单位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　　忽然想起一个地方。　　十七　　打车，出城，上山。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山脚下。　　她下车，往山上走。　　路有点滑，刚下过雨，泥土是湿的。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稳了才迈下一步。　　走到半山腰，她停下来。　　前面就是那片墓地。　　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她看见他了。　　他坐在一座墓碑前面，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十八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他没回头。　　但她知道他知道她来了。　　“王桐。” 　　他动了一下，还是没回头。　　她绕过去，站在他面前。　　他坐在那儿，低着头，脸上有泪痕，眼睛红红的。穿那件藏青色夹克，袖口磨白，肩膀上有雨水的印子，还没干透。　　她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来这儿干嘛？” 　　他抬起头，看着她。　　“不知道。”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就想来待一会儿。” 　　十九　　她在他旁边坐下。　　地上湿，凉气从下面透上来，但她没动。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面前的墓碑。　　墓碑上那张照片，那个女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秀气。　　“王桐。” 　　“嗯？” 　　“她给我写信了。” 　　他愣住了。　　“什么信？” 　　“她写的。临走前几天写的。让你以后遇到的那个人看。”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你……你看了？” 　　她点点头。　　“写了什么？” 　　她没说话，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递给他。　　二十　　他接过去，抽出信纸，展开。　　看着看着，手开始抖。　　抖得厉害，纸都拿不稳。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他看着信，从头看到尾，然后又从头看一遍。　　看完，他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握在手里。　　很久没说话。　　后来他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什么？” 　　“她从来没说过，让我好好过。她只说，让我别难过。她只说，会没事的。她从来没说……” 　　他说不下去了。　　二十一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有点凉。　　“王桐。” 　　他转过头。　　她看着他。　　“她让你好好过。” 　　他点头。　　“她让你遇见一个人。” 　　他又点头。　　“她让你重新开始。” 　　他还是点头。　　“那你在干嘛？” 　　他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哭。　　“她写了三天。她手抖，写一会儿歇一会儿。她拼了命，写了这封信。就是为了让你好好过，让你遇见一个人，让你重新开始。” 　　她顿了顿。　　“然后你跑这儿来坐着。你把手机一关，谁也不理。你觉得她看见你这样，会高兴吗？” 　　二十二　　他没说话。　　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信封。　　“王桐。” 　　他抬起头。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是替她活。我是帮你活。这是两回事。” 　　他愣住了。　　“她是过去。我是现在。过去不能复生，但现在可以好好过。” 　　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手里。　　“她让我好好爱你。也让我好好爱自己。” 　　她看着他。　　“你听见了吗？” 　　二十三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终于忍不住了。　　眼泪流下来，一颗一颗，落在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上。　　“婉宁。” 　　“嗯？” 　　“对不起。” 　　她没说话。　　“我让你伤心了。” 　　她还是没说话。　　“我以为我放不下她。我以为我一辈子都放不下。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她等他说完。　　过了很久，他说：　　“我以为，我要是放下她，就是对不起她。” 　　二十四　　风停了。　　山坡上忽然很安静。　　“王桐。” 　　他看着她。　　“你放下了吗？” 　　他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我想跟你在一起。” 　　她看着他。　　“不是因为她的信。是因为你。” 　　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这三天，我一个人待着。去湖边，去山上，去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我想了很多。” 　　他顿了顿。　　“我想的不是她。是你。” 　　她眼眶红了。　　“我想你第一次见我的样子。想你吃爆米花的样子。想你在图书馆里，站在借阅台后面，抬头看我的样子。” 　　他看着她。　　“我想的都是你。” 　　二十五　　她没说话。　　只是反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在墓碑前面，手拉着手。　　风吹过来，又停了。　　“王桐。” 　　“嗯？” 　　“以后还来吗？” 　　他想了想。　　“来。”他说，“但下次，跟你一起来。” 　　她点点头。　　“那现在呢？” 　　他看着她。　　“现在？” 　　“现在该干嘛？”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回家。”他说。　　二十六　　他们站起来，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 　　他看着山下的方向。　　那儿是城，是万家灯火，是明天。　　“婉宁。” 　　“嗯？” 　　“回去之后，我们去买烟花吧。” 　　她愣了一下。　　“买烟花干嘛？” 　　他转过头，看着她。　　“放给你看。” 　　二十七　　那天晚上，他们真的去买了烟花。　　在城郊一个杂货店，买了大大小小一堆。老板问要不要帮忙放，他说不用，自己来。　　然后他开车带她去湖边。　　就是第一次去的那片湖。　　晚上，湖边没人，只有月亮，和他们。　　他把烟花一个一个摆好，摆成一排。　　她站在旁边看。　　“你会放吗？” 　　“不会。”他老实地说，“但可以学。” 　　他点了一个。　　嗤——嘭—— 　　一朵金色的花在夜空炸开，照亮了湖面，照亮了他们的脸。　　他点第二个。　　嘭——红的。　　第三个。　　嘭——绿的。　　第四个。　　嘭——紫的。　　一朵一朵，在夜空里绽放。　　二十八　　他点完了所有的，走回她身边。　　“好看吗？” 　　她点点头。　　他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抬头看。　　烟花还在放，最后一颗最大，嘭的一声，炸成满天繁星。　　“王桐。” 　　“嗯？”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感觉吗？” 　　他转头看她。　　“什么感觉？” 　　她看着天上的烟花，慢慢地说：　　“觉得你这个人，挺老实的。话少，但说的都是人话。穿一件旧夹克，袖口磨白，但干干净净的。给我带桂花糕，是排队买的。” 　　她顿了顿。　　“我当时想，要是能跟这样的人过日子，应该不累。” 　　二十九　　他听着，没说话。　　但他的手，握紧了她的手。　　“后来那些事，”她说，“那些照片，那个墓地，那封信。我难受过，想过放弃，想过你不是真的爱我。” 　　她转头看着他。　　“但今天，看完那封信，我想明白了。” 　　他等着。　　“她不是我的对手。”她说，“她是我和你之间的，一座桥。” 　　他愣住了。　　“她让我认识你。她让我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让我看见，你心里那些藏着的、说不出来的东西。” 　　她看着他。　　“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你。没有现在的你，我也不会遇见你。” 　　三十　　烟花放完了。　　夜空慢慢暗下来，只剩下月亮，和几颗星星。　　“王桐。” 　　“嗯？” 　　“你以后，想怎么过？” 　　他想了想。　　“跟你过。”他说，“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上班下班。周末出去走走，看看花，看看水。逢年过节，回你家看你爸妈，或者去我老家，给我爸妈烧柱香。” 　　他看着她。　　“平平淡淡的，不累。行吗？” 　　她笑了。　　“行。” 　　三十一　　他们在湖边站了很久。　　月亮很亮，照得湖面波光粼粼。　　“婉宁。” 　　“嗯？” 　　“我有个东西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小盒子，红色的，旧的。　　她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不是新的，有点旧，但擦得很亮。　　“这是……” 　　“我妈的。”他说，“我爸当年娶我妈的时候，就买的这个。后来我妈给了我，让我以后给对的人。” 　　他看着她。　　“你就是那个对的人。” 　　三十二　　她看着那枚戒指，眼眶红了。　　“王桐。” 　　“嗯？”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找你吗？” 　　他摇头。　　她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爱是什么。” 　　他等着。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爱不是忘掉过去。是带着过去，一起往前走。” 　　三十三　　他愣住了。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抱得很紧。　　她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烟火味。　　“王桐。” 　　“嗯？” 　　“以后每一场焰火，你都陪我看。” 　　他点点头。　　“每一场。” 　　月亮很亮，照着湖面，照着他们。　　远处，不知道谁家还在放烟花，远远的，嘭嘭嘭，一朵一朵，在夜空里绽放。　　三十四　　那天晚上，她没回家。　　他们坐在湖边，看月亮慢慢移动，看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她靠在他肩上，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冷吗？” 　　“不冷。” 　　他把外套又往她那边拉了拉。　　“王桐。” 　　“嗯？” 　　“那封信，你怎么处理的？” 　　他从口袋里拿出来，给她看。　　“带着呢。”他说，“以后都带着。” 　　她笑了一下。　　“放哪儿？” 　　他想了想。　　“放心里。”他说，“跟她一起，放心里。” 　　三十五　　天亮的时候，他们开车回去。　　路过那家糕点铺，他停下来，买了桂花糕。　　刚出炉的，热乎乎的，装在纸袋里。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　　他看着她吃，笑了。　　“好吃吗？” 　　她点点头。　　他发动车子，往城里开。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暖的。　　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和房子。　　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　　他穿那件藏青色夹克，袖口磨白，拎着一袋桂花糕，坐在她对面，话很少，问一句答一句。　　那时候她不知道。　　这个人，会变成她的一辈子。　　三十六　　“王桐。” 　　“嗯？” 　　“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他愣了一下，手一抖，车晃了一下。　　“你说什么？” 　　她看着他，笑了。　　“我说，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　　最后他说：　　“你想什么时候？” 　　她想了想。　　“过年的时候吧。”她说，“正好让你见见我爸妈。” 　　他点点头。　　“好。” 　　“你不紧张？” 　　他想了想。　　“紧张。”他说，“但值得。” 　　她笑了。　　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三十七　　车开进城里。　　路过那个地铁站口，她往外看了一眼。　　那棵梧桐树还在，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但站着。　　“王桐。” 　　“嗯？” 　　“你看。”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梧桐树。　　“梧桐的桐。”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梧桐的桐。” 　　她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他送她到地铁站，站在那儿，说：王桐，梧桐的桐。　　那时候她不知道。　　这个“桐”，不是同床异梦的同。　　是同甘共苦的同。　　是此生共同的同。　　三十八　　车停在她家小区门口。　　他熄了火，转头看着她。　　“婉宁。” 　　“嗯？” 　　“谢谢你。” 　　她看着他。　　“谢什么？” 　　他想了想。　　“谢谢你愿意等我。谢谢你愿意信我。谢谢你……” 　　他顿了顿。　　“谢谢你爱我。”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王桐。” 　　“嗯？” 　　“以后不用说谢谢。” 　　她看着他。　　“我们是自己人。” 　　三十九　　她下车，走进小区。　　走到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车里，没走，看着她。　　她冲他挥挥手。　　他也挥挥手。　　她转身上楼。　　走到家门口，她妈已经把门打开了。　　“怎么这么晚？吃饭了吗？” 　　她点点头，走进屋。　　“妈。” 　　“嗯？” 　　“过年的时候，王桐来吃饭。”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好好，妈多做几个菜。” 　　她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但这次，她看着那道裂纹，忽然觉得—— 　　那不是河。　　那是回家的路。　　四十　　手机响了。　　王桐：到家了？　　她：到了。　　他：晚上我来接你，去吃饭。　　她：好。　　他：想吃什么？　　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打了几个字：　　“你爱吃的，就是我爱吃的。” 　　发出去。　　他秒回：　　“好。” 　　她看着这个字，把手机贴在胸口。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床上，暖暖的。　　她闭上眼睛，想起昨天晚上那场烟花。　　一朵一朵，在夜空里绽放。　　红的绿的，金的金的银的。　　还有他站在烟花底下，握着她的手，说：　　“以后每一场焰火，我都陪你看。” 　　她当时没说话。　　但心里说：　　好。　　（第八章完）　　【第九章预告】　　过年。　　王桐第一次正式上门。　　苏国强准备好酒，王桂香准备好菜，苏婉宁准备好心跳。　　王桐准备好了一句话。　　一句话，等了三个月。　　终于可以说出口。　　（第九章：见家长·最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