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一声响亮如洪钟,惊得厅里气氛从尴尬沉重里松脱不少,不论真假,既然有人来为太子开脱,那就最好不过。 裘胤谌生怕她之后有半点反悔,当即要问她的罪,与随行的官员商讨是要斩首还是火刑,把纪彦儒听得焦虑万分,不时冲悲慈吹胡子瞪眼,怪她坏自己好事。 这模样让裘凌锦瞧见,他心里再次有数几分,往日这个老师对自己各方面不满,他从伤心到逐渐怀疑,都没想过是他刻意针对自己这个太子的身份。 直到昨晚纪彦儒无意间说漏一句心里话,引他心里不是滋味,此刻又来一个道士直接向他父皇施压,这下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 裘凌锦心头凉了半截,这残酷的现实就像一盆冷水忽然浇在常年裂开的伤口,平白添了刺痛,让他心中满是浓浓的悲哀。 一旁被扣押着的悲慈正不停向他使眼色,想引起他的注意,让他出来说句话都好,但他只是淡漠扫过她一眼,就在裘胤谌的安排下退到一旁备好的椅子里落座。 悲慈来不及惊讶这男人凉薄到演都不演一下,禁军两把大刀便架到自己脖子上,押着她继续听裘胤琛的斥责,要判她午门斩首。 在场的人大气不敢喘,唯有纪彦儒不服,擅自起身走到裘胤谌跟前,憋着满腔的话语慢吞吞跪下:“陛下,这妖女的话切不可信,势必要好好教育太子殿下,及时纠正他的不正之思。” “朕知道了,不用你操心。” 纪彦儒猛地抬头望向裘胤谌的敷衍了事,果见他不似往常对自己言听计从,在关于太子的事情上,这皇帝一向如此介意有人多嘴。 他不服,后槽牙都要咬碎,紧接着进谏:“陛下若是不知从何下手,老臣作为殿下的老师,可代为管教。” “不用了,子不教,父之过。” 裘胤谌继续敷衍,端起手边的茶盏仔细品茗,他在等一个声音,即使作为万人之上的天子,他首先是个望子成龙的父亲,希望无论如何裘凌锦都能自己破局。 可身后静悄悄,他按捺不住往后瞥一眼,见裘凌锦只是冷着脸色,稳当坐在那儿一声不吭,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这才感觉到一点荒唐。 已是火烧眉毛的场面了,他还是当个躲在自己身后的软弱太子,一点没主意吗? 裘胤谌放下茶盏略有怒气:“凌锦,你自己说说怎么办?” 裘凌锦冷言:“听父皇的,我没意见。” “那这是你自找的。” “父皇尽管罚。” 裘凌锦云淡风轻地听着自己父亲当众责备他,又罚他到城外道观亲自修缮,用这点功德来抵消之前的狂妄之罪。 他一一应了,慢吞吞从座椅里起身当即要走,忽然止住脚步:“对了,要赎罪,这个女人也不能少,毕竟她也说了是她出的主意。” 城外道观门前依旧阴风瑟瑟,但比起被押解到午门斩首,来这儿做几天苦力就算赎罪,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悲慈眼看着金鸣解开绑住她双腕的粗糙麻绳,低声嘶哑讲:“谢谢你。” 金鸣莞尔一笑,甩了麻绳到一边,深深松了口气:“你不该这么冲动,刚才这么多人、这么多文官武官面前,居然属你最勇,可这也不像你,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你也说了,就是一时冲动。” 她回想当时的一瞬间,不禁摸摸心口,这太子好像不太服,但又迟迟没有动静,她也就变得不服,干脆跳出来替他出了这口气。 到底是那道士的骗术似乎起了极大的作用,把她的心都与裘凌锦的拧在一起,成了一个人的心跳。 她有些心惊,赶紧领了金鸣递来的竹枝扫把到道观庭院里扫香灰和落叶,不时瞄向在墙角捡拾青砖的裘凌锦,察他动作慢慢吞吞,神色也凝重肃穆,应是心不甘情不愿在这里赎罪。 天还不适时下雨,面条一样的雨打湿了他的身影,他继续在雨幕里干活,把围墙上的旧砖卸了,砌新的上去,今天他受罚的任务就是修缮好道观里破烂的一切。 悲慈躲在屋檐下,无论怎么催促都叫不动他躲一躲,正打算过去拉他一把,被金鸣拦住不放。 她诧异,但听他解释:“殿下现在心里一定很乱,让他冷静会儿,他需要点时间好好想想要怎么办。” 她又摸摸心口,里边的苦涩在提醒她确实该放任他一会儿。 等那面墙修补好,裘凌锦果真自行回到歇息的寮房,不言不语地到桌边条凳坐下,试着解开沾水后拧成一团的层层衣服,但越解越紧,促他有些喘不过气。 悲慈从身后绕到他跟前,三下两下帮他解开玉带束腰和最外边的氅衣,他总算舒服了点,深深喘出一道倦气:“你不要以为我会感谢你。” “我不用你感谢,算我求你开心点,不然我也……” 她说时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心口,此刻苦涩悲哀不止,让她也有口难开。 她叹气,继续卸他身上的湿衣:“你倒是开心点。” “如果你是我,被最尊重的老师背叛,你要怎么开心?” 裘凌锦忽而严肃质问,让她有些措手不及,她想了半天只能联想到静慧出卖她,至于如何出卖她完全无法想象:“我师傅才不会出卖我,我们每天诵经念佛清净极了,才不像你们家,这么点事都要这么多人来看来商议,动不动还要砍我的头。” 他听闻别过脸,心想自己就不该多嘴,因此心里压抑得更加难受。 到了晚间他换过衣服擦过身上的雨水,一口饭没吃,一口水没喝就在道观寮房躺下,让悲慈愈发变得坐立难安。 她谢绝了金鸣要送她回妙音庵歇息的好意,干脆一起在这里歇息下,吹灭了桌上的油灯,摸黑到榻上把裘凌锦往墙边挤。 裘凌锦皱着眉头厌弃不已,但还是挪了挪身位,顺便把被子拉扯到面上装睡。 “殿下,你转过来,我给你讲个笑话。” 悲慈尝试了几次他都不听不闻,干脆钻到被子里扑到他身上:“从前有个渔夫打了一筐螃蟹,有人见他不给筐加盖,就问他不怕螃蟹跑出来吗?渔夫说,没关系,这是天极国的螃蟹,跑了一只其他螃蟹会把它拽回去的。” 被窝里寂静无声。 裘凌锦皱着眉头诧异这算什么笑话,没想到她自己先笑起来,使劲捶着他的身骨:“哈哈哈哈哈哈!这么好笑,你怎么不笑呀?哈哈哈哈哈!” “无聊。” 他吃痛躲了几回都逃不过,干脆辗转向她,一把控住她的手腕:“要不要我给你讲个笑话?” “你说。” “从前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老鼠,在佛堂里偷听讲经,听到自己不懂的地方突然窜出来吱吱大叫,结果差点被扔进油灯里当了灯芯。” 他说时,借着窗外的月光察觉到她笑容褪去,逐渐溢出委屈和尴尬,这褪去的笑容即刻转移到他脸上:“不好笑吗?怎么不笑了?” 这是笑话她今天跳出来维护他的举动,分明是好心变成驴肝肺,苦了自己便宜了他。 悲慈挣开他的桎梏,翻身背对他忍着委屈讲:“睡了。” “你说清楚。” 他也闹她,拉扯着不时被她甩开的手,偏要她面对自己,果真让她辗转过来,正准备好好笑话她,却见她眼眶微红,死咬着嘴唇。 悲慈心里溢满委屈,手心揉了揉酸疼的眼眶,低低嘟囔:“我才不想和你一样窝囊,连反对他们的勇气都没有,你倒是还来笑话我。” 裘凌锦嘴角落回去,冷哼一声翻过身:“既然嫌弃我,那你还当什么英雄?我永远都是这样的窝囊废罢了。” 过了会儿,他实在压抑不住心里突然涌起的酸疼情绪,又辗转过来,犹豫好久才慢慢抱她到怀里:“行了,我知道你不好受。” 悲慈推开他,憋着哽咽一抽一抽:“你又来看我笑话,滚!” “你以为我想?” 裘凌锦轻轻叹气,都怪自己轻信了那该死的老道,现在才变得与她心意相通。 她这会儿的情绪翻天倒海,把他折磨得像是自己受了委屈,不得不安抚她。 但她倔得很,不肯让他触碰,手脚并用踹他在榻上滚出二里地,他再也忍不住,心想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于是趁她不注意,强行抱住她,吻上她沾满咸涩眼泪的双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