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锦

第十八章 瞒天 6

  “她被杖毙最好,她应该庆幸不是落在我手里。”   裘凌锦对她明恨暗恨难消,让宫人合上碧纱橱的隔扇门,把自己关在里面不见任何人。   金鸣只好在外跪下一字一顿讲:“她即使有过错也罪不至死,况且殿下你对她动了这么多次杀心,不仅没有一回成功,而且还因她躲过刺客,这说明什么?她活着便是你的天时地利。”   碧纱橱内无言了良久,久到回廊外忽然传来悲慈被杖打的痛呼声,金鸣两头等不及,只好先去那边救火:“殿下你三思,不看佛面,也看她今晚为你顶撞宰相的情面,此前多年你最痛恨的,不就是天不长眼不助你吗?”   里边当即传来砸碗的动静,宫人一共送去两碗药汤,全被他砸没了。   “我先去救她了!”   金鸣飞奔到院中撞开持杖的禁军,当着纪彦儒的面抽刀威胁他们放开悲慈。   悲慈从条凳上滚下来,屁股刚沾到泥地就又趴回去,单单几杖就疼得她龇牙咧嘴,眯着眼直喘气:“要死了……”   “我看你是真要死!”   纪彦儒指点金鸣痛斥,见他不放下刀子,甚至还与自己对峙,推开护他的禁军到金鸣跟前给了他一巴掌,手心虽然没事,但心里火辣辣得难受:“你到底站在谁那边?”   金鸣耷拉下双臂,仔细思考后讲:“我站我自己,不管是太子殿下,还是悲慈娘子,他们都不应该被你这么欺负,是!外公你是飞云国的功臣,你说要杀谁谁都得死,皇上也要看你的情面,但在我这里不行!”   “你算什么东西?怎么到了你这里就不行?”   “因为爹爹从小告诉我,不要放弃每一个活着的机会,自己是,别人也是!”   话音回荡在庭院里很快没了动静,但一直盘旋在纪彦儒的耳边,令他头疼心悸,对金冲咬碎了牙又恨之入骨。   当年宝贝女儿看上这傻大个的时候,自己就极力反对过,一傻傻三代,但她就是不听,死心塌地跟着金冲相夫教子,果真生的儿子也是个傻蛋。   他作为亲外公如此有权有势,金鸣却完全不懂仗势向上,要是他精明一点,就可以趁着裘家生一个男丁就立马夭折一个的诅咒,假装孝顺讨皇帝的开心,甚至顺势过继到皇室做太子,现在反而心甘情愿给裘凌锦当牛做马。   对如此愚笨的孙子他无话可说,纪彦儒直接抢过他拖在地上的刀劈向悲慈,咬碎了牙讲:“我现在就让你知道,你那蠢爹说的都是屁话!我想让谁死,谁就活不过今晚!”   刀刃略过金鸣鼻尖,电光火石间就要劈到悲慈脑袋上,她抱头尖叫,这瞬间连遗言都在心里描摹了一整本,忽然有人从纪彦儒背后猛踹一脚,连人带刀跌跌撞撞扑出去好远才摔到泥地里,来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   “大胆刺客竟然敢在本宫庭院里行刺娘娘,好大的胆子,来人!拖下去杖毙!”   裘凌锦气势压过一截,当场震慑了一众禁军到面前行礼,只有金鸣过去搀扶起纪彦儒坐到条凳上休整,给他上了年纪的松弛脸皮抹泥。   纪彦儒见鬼似的不可思议,指点他说不出话,被这太子趁机讪笑嘲讽阴阳怪气:“哎,踢错人了,我还以为老师你是刺客,你说你做什么不好,怎么大半夜在我家里砍人?”   “裘凌锦你够了!我看你就是故意的,这农妇你还喊她娘娘,你你你这是有违纲常!让你父皇知道了,迟早把你这太子身份削了!”   他气急败坏到口不择言,藏在心里的话一涌而出,但裘凌锦当做没听见,借刀砍断绑在悲慈脚踝上的麻绳,扛起她在肩头:“时间不早了,老师你早点回去休息,我也要就寝了。”   “你和谁就寝?不会真是这个农妇?你回来!”   纪彦儒急到跺脚,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带女人回去了。   厢房里,裘凌锦不客气地卸下悲慈,当即转身就走,一句话不说也不看她一眼如何了,悲慈趴在被褥上,扶着快要断掉的腰哼哼:“我要回家。”   “明天早上金鸣会过来送你走。”   “现在不能吗?”   他爱搭不理的背影留给她沉默的回答,出门前又忍不住撂下一句冷言:“你也知道我中了那老道的阴招,现在你死了活了都和我有关,我必定要盯你紧一些。”   这话引起悲慈的注意,她试探往自己腰身下掐了一把,不光自己痛,裘凌锦也顿时歪斜了身子,猛地撑到桌边。   她震惊到忍不住又掐了几下,把他痛得回头摁着她倒在榻上一动不能动,直到她求饶才松手,让宫人进来彻夜盯着以防出任何差错。   悲慈抱痛趴在枕上忧愁,没想到不光心意相通,连发肤都长在一起,她死她活都将完全映照他身上。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始终要明媒正娶太子妃,她也要回到佑宁身边继续青灯古佛的清梦,那时候就应该两两不交集才对。   屋里吹灭烛灯后,只剩清冷月光落到地上,她想着想着半梦半醒间,听到窗外回廊有人轻声惊讶:“你不是已经走了吗?”   “你怎么在这里?我明明来找她。”   “这不是应该问你怎么回事吗?你找人来胡乱画的符做的法。”   两人都沉默了。   悲慈腰疼动不了身,只能继续听着他们焦急尴尬的对话:“好好好,我只是没有许你一统天下的心愿,你不光要拆我道观,现在见我也不拜,还如此嚣张!”   “我不拜无用的神,你既无用,还要那道观做什么?”   “你走着瞧!”   窗外不欢而散,悲慈不免笑出声,她还是头一次遇到如此势利的信众,也没见过如此气急败坏的神佛,直到有宫人将她摇醒,在一柱烛光里忧心望她:“悲慈娘子你没事吧?”   她忽从梦境脱身,回到沉甸甸的身子里,才脚踏实地感觉到刚才是梦:“我没事,你快去看看太子殿下有没有事。”   果然宫人回来讲:“殿下此刻不睡,正在自己房里生气。”   “是不是做梦了?”   “你怎知?”   悲慈还是不太敢确定这到底是心意相通,还是自己胡乱杜撰出来的梦。   隔天一大早,她收拾好自己,又捎上一些斋饭准备回妙音庵赶上午斋,忽地宫人到庭院里远远地一声喧:“皇上驾到!”   手里的漆盒都差点落在地上,吓得她瞠目结舌,除了一双灵动的眼睛,完全不敢乱动。   太子行宫里所有能呼吸的活物都沿着回廊涌去前厅跪着,纪彦儒反而带了一队人逆向而来,直接冲到厢房门口一脚踹开,大摇大摆进来绑架她:“你这妖妇跟我出去面圣!”   悲慈拘谨站在一众人的最后,远远看到裘凌锦低着头站在裘胤琛身边,像做了错事的孩子等着挨训。   裘胤谌面色肃杀地在座中深思,即使眉头不皱,也能从他幽深的眼眸里读出不满。   “纪父叫朕过来,是看什么?”   纪彦儒让人轻踹悲慈跪下,得意洋洋禀报:“太子殿下被妖女蛊惑,前几日竟然私自立妃,并且为了她还要拆城外道观,请皇上明查,尽快督促殿下回头。”   “有这事?”   裘凌锦不情不愿应他:“我随口说的。”   纪彦儒急了:“那可是整个行马街夜市都听到的。”   他无可辩驳,看到裘胤谌面色不好,只好补充:“父皇相信我,我并未要拆道观,我知道父皇你敬神,绝对不会去动……”   纪彦儒打断他:“陛下,那道士就在门口哭诉,不如让他进来说两句。”   老道一进来,屋里的氛围更加窒息,众人屏住呼吸听着道士告状:“太子殿下不光要拆我道观,竟然还对祖师不敬不重,蔑视天道!”   他碎碎念里还夹杂着天罚、承负之类的话:“你们裘家子孙夭折不就是承负的结果?”   “大胆!”   裘胤谌一下子惊慌愤怒,拍桌而起,被纪彦儒一句话压回去:“陛下!注意承负!”   他当真忍气坐下,回想起自己儿孙夭折凋零,属实怕了这鬼神之说,只好安抚道士:“你要什么补偿?朕能给的都会给你,重建道观也行,供祀香火也行,总之多多益善。”   道士直言:“陛下要想为裘家好,就废了这位太子,另挑德高望重的子嗣继承皇位,不然这天罚承负将世世代代缠绕你们裘家。”   裘凌锦父子俩皆震惊,纪彦儒这时却沉默了,低下头跪在最后全神贯注听着他们反应。   虽然谁都没说话,但悲慈的心口忽然发慌着急起来。   她瞄向裘凌锦,果见他虽然面色冷冽,但眼中情绪慌张凌乱,或许昨晚在梦中怼了神佛的果真是他。   她想起那乱点鸳鸯谱的老道,又摸到被纪彦儒杖打的老腰,立马凭着不服管教的心站起来:“先别忙着废太子,那道观是我要他拆,侧妃是我要他立,有什么问题我去找那祖师对峙!让他把天罚罚到我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