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裙子与黑暗时代

第八章 晚酒 (1)

  库查卡女公爵盛情感谢了伊丽莎白对她儿子的帮助:她在依迪利亚处理其他刺客时悍然挡下了这位刺客的攻击,虽然出于被迫,但实际上给了托马斯一个喘息的机会,换言之,可能救了托马斯一命。   为了表示感谢,她希望能从爵位、土地、金钱与教会的机遇中至少之一,向伊丽莎白表示感谢。伊丽莎白拒绝了半天没拒掉,最后请库查卡女公爵将许诺的金钱改作普及教育和水利工程使用。   ——主要是福尔考什·贝洛这个名字实在查无此人,她只能忍痛将这些世俗的东西割舍。   她感觉在座看圣人和看傻子的眼光能对半开。   最后也没有查出肩上有伤的刺客。库查卡女公爵叹息说“可能已经被治疗了”,比如像依迪利亚一样的魔法,或者特殊药物、超凡体质,都可以达到迅速疗愈的效果。又或许是某种障眼法,很强的伪装技术。超自然的力量总能达成凡人难以匹敌的成就。   作为重要的被感谢对象,伊丽莎白也被盛情邀请参与贵族们的晚宴,对于伊丽莎白没有礼服的困难,库查卡女公爵欣然表示库查家可以暂时提供男性的礼服;对于伊丽莎白自称不谙礼节,则是祖扎纳·库查卡姑娘突然插嘴:“那没关系,我也不懂,你是库查家的恩人,正义和勇敢就是最高等的贵族礼节。”   伊丽莎白一时都不知道怎么回话,只能傻愣愣点头。   正当她有点愁换衣服时候还怎么瞒性别问题,沃杰奇上前陈述自己带的替换礼服能够用于给福尔考什·贝洛更换。她和沃杰奇差不多高,看起来甚至比沃杰奇还要壮一些,像饱满的葡萄,看起来像可以掐出新鲜的汁液,但是衣服还是可以换着穿的,他们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这让她非常欣慰地迅速同意了这一说法,并以忠诚作为自己万能的理由。   依迪利亚看起来很意味深长地笑着说:“忠诚也是主极为看重的美德。”   伊丽莎白恭敬地欠身表达了感谢。   于是伊丽莎白就在沃杰奇房间换了他的礼服,斜裁袖子的黑色紧身衣,带着到大腿中部的衬裙,镶蕾丝边;外面是一件灰色毛领的棕色罩衫;底下是白色丝袜和棕色长靴,靴皮铺满褶子,是穿起来最费劲的部分。伊丽莎白费劲千辛万苦终于套好了,推开门问外面守着的沃杰奇,指着自己散开的半长棕色卷发,显然出自拙劣的理发师之手,长短不齐,一部分能垂到肩上:“那我头发怎么办?”   沃杰奇看了一眼:“你随便搞算了……我给你找个帽子?”   伊丽莎白抠了抠头皮:“行吧,无所谓了,我下次不自己剪头发了。”   沃杰奇忍不住冲着她笑,喊随从去翻备用的礼帽,拉她跟自己一起靠着檐廊看日落。伊丽莎白就托着脸撑着栏杆仰头看太阳,沃杰奇跟她絮絮叨叨地速成一些贵族们的讲究,一时间她也记不住太多。   天空半阴,散落灰色的云,后面是金色的太阳和橙色的霞光,随手扣上下人送来的扁圆黑帽子。晚霞慢慢染深云朵,变成燃烧般的、火焰般的深红色,太阳在一路向地平面没去。而霞光溅散,直到最后被吞没在大地上。   在天空还浅蓝、明亮的时候,他们终于被叫去吃晚饭了。   贵族有一套非常繁复的餐桌礼仪,伊丽莎白也不知道自己具体做错了多少,反正她就谨慎地跟着大家干啥就干啥。在大家整齐入座后,在座的四位公爵和两位贵客(来自埃尔代伊的长生种贵族依迪利亚·乌尔希拉维亚和来自泽科络城教会的高级神官瓦尼塔斯)分别做了一席重要讲话,先赞美主,然后一句话带过北霍格尔卡为大霍格尔卡捍卫北方疆土的荣耀(两位外国客人加一句赞美自己所属的政权),然后赞美北霍格尔卡风光美丽人才辈出,然后赞美一下在座的各位全是当世豪杰未来前途无量。伊丽莎白还被点了两次名,每次都需要举起酒杯致意然后一饮而尽。虽然连饭都不能吃,就搁这听领导讲话,非常无聊,但是酒确实非常好喝。   正式吃饭的过程也非常无聊,菜都不能自己夹,得等仆人分配。也不能吃太快。伊丽莎白折腾了半天,感觉就是尝了个味道,吃得非常空虚。   不过有趣的是,有位看起来很乖巧的男爵家未婚小姐坐在她旁边,一直在提醒她具体要做什么,慢慢叠餐巾、指菜等仆人分到自己的盘中,很多动作都做得缓慢而详细,伊丽莎白就跟着她学,小姑娘就红着脸对她笑。伊丽莎白感激地傻笑了个半天,突然想起托马斯·库查这个大冤种昨天晚上找她说的话,意识到她不会是搁这里被相亲了吧!   然后她就在底下观察老熟人和新熟人的情况,托马斯不出意外正在和伊芙朵吉雅窃窃私语,伊芙朵吉雅真的还抱着那只还是后腿受伤的小白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转过一点头面向她嫣然一笑;沃杰奇回瞪了她一眼;祖扎纳和米罗斯拉夫都是回头看她一眼,就立刻转过头;另外还有几个聊过的对她挤眉弄眼,也有没注意到她或者装没注意到的。   杜萨内克·库查,也就是那位库查卡女公爵的丈夫,大声谈论关于去年至高神两个圣城共同宣布的新预言:在没有月亮的夜晚,说新话的人掉下来;在没有太阳的白昼,圣伊斯特万的王冠升起;海边的囚笼被推翻,连带着最高的殿堂倒塌;塔顶的星星敲响丧钟,十二点为胜利鸣响。   至高神官方宣布预言的一大特色就是相当直白,而且应证得非常快,虽然有时也要靠大家自证的效果:第一句话中的无月之夜一般大家会理解成月食,不过这回是安排给了刺杀著名的路易·布里昂。就在六天前,路易当时站在很高的简易舞台上演讲,一个被预测没有月食的晚上,月亮却突然黯淡、被黑影遮挡,在慌乱与尖叫声中,路易被三道来自不同方向的致死性魔法击中,向前倒下高台。   事后检查出超过十六人的施法痕迹,其中至少有两名以上属于对月魔法敏感的精灵、血族或月神神术师,这群强大的施法者布置了一场盛大到奢侈的魔法表演,然后匿名匆匆离去,到了会让人怀疑他们不意在杀死一个人,而意在让人们记住死的是那个“说新话的人”的地步。   不过无论如何,第一句话看起来是应验了的。   接下来的三句话里,“没有太阳的白昼”,最近的一次日食被计算在八年之后;“圣伊斯特万的王冠”指霍格尔卡的王冠,因为霍格尔卡第一任国王就叫阿尔帕德·伊斯特万,被封圣后就叫圣伊斯特万,他在任期间打造了这顶王冠,从此一直作为霍格尔卡王位的象征,在霍格尔卡王室沦陷之后不知去处;“王冠升起”大约是指霍格尔卡王国重新建立;“海边的囚笼”也许指临海的监狱,安碧大半岛上被统计出一共有九十五座;“最高的殿堂”目前还指卡勒博帝国的皇宫,不过他们听了这个预言之后还继续住在那儿,也是心态很好了。最后一句话则还没有明显指向,只是陆西几乎所有国家都有这样一个习俗:在作战时,正午十二点教堂会敲钟,以祈愿神的祝福。   杜萨内克情绪激动地讲一个宗教故事,关于那个八年:传说一位虔诚的修士曾立志为神终身守贞,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到服务于人民之中,于是他走遍一座座贫苦的村庄,用自己学到的医药知识治疗穷苦人们的小病,安慰患上大病的苦命人们。有一天他来到一座村庄,为村中的一位姑娘治疗口疮。   他的温柔、善良、宁静很快就吸引了这位姑娘,在治愈之后,姑娘对修士展开了热烈的追求。被修士拒绝后,姑娘卑微地仅仅要求陪着他一起走遍所有村庄,即使仅作为修士的随从也可以。   修士无法拒绝这样正直的要求,于是以同伴的身份与她一起云游,在八年之中他们一起提升医术。最后,在一个愚昧的村庄里,村民们接受了二人的医疗和帮工之后,居然试图把他们绑起来烧死,以活祭给邪神。在堆起来的稻草燃起烟火时,修士终于无法忍耐地向姑娘吐露自己心中也对她有无限的爱意,是这八年渐渐铸炼出的、难以更替的、同为虔诚信徒的深厚友情。姑娘感动得流出了热泪!   就在这对爱侣即将在爱与虔诚中消亡之时,天光破晓,愚民们狂呼乱奔,烧起来的草木突然熄灭,绑缚他们的绳索也散开。他们拥抱在一起!   原来是主倾听到了他们的爱和呼唤,便处死了作乱的邪神,派使者将他们解救。于是这位修士与姑娘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杜萨内克沉重地把酒杯拍到桌上,跟喝醉了一样激动,说不定真的喝醉了:“这是我十九岁那年被乌溪教区圣骑士劝退之后,听街边传教士讲的故事。当年我是多么失落啊,却被这个故事所震撼!我明白了神的意旨,我明白了,八年的艰辛能够换来一份回报。果然,在八年的努力之后,我重新赢回了杜塞克侯爵领的旧北疆!我带兵把我父母结婚的教堂从魔潮的威力之下抢了回来!”他又转过头向库查卡女公爵举杯:“也是在这一年,我与美丽的卡塔琳娜·库查卡姑娘结婚,开始了我们这么多年的幸福生活。”   库查卡女公爵向他笑笑,同样举起酒杯。   杜萨内克继续激动:“所以我相信这个八年的魔力!我相信八年之后,霍格尔卡的王冠重新升起,是大霍格尔卡将在此复国!有人说大霍格尔卡不会回来,只是会被立一个傀儡国王。我要说不,这个统一的、多民族的、广袤的、虔诚的大霍格尔卡将要回来!圣伊斯特万的王冠将戴在神选的君主头上!他必将仁慈,虔诚,正义,强大,带领霍格尔卡的所有民族走向胜利!而我们,北霍格尔卡,将重新回归这座王冠上璀璨的明珠!”   底下听众反应慢了半拍,过了一会突然迅速爆发几秒掌声,然后迅速又恢复宁静。   伊丽莎白嚼着西蓝花和羊排都听傻了,迅速鼓了几下掌,心想北霍格尔卡的黛森贵族还能这么热爱大霍格尔卡呢?看你们狩猎看花玩得挺开心啊,还有这爱国觉悟?而且直接从大霍格尔卡底下独立了的埃尔代伊公国的客人还在你旁边坐着切带血牛排呢,当面骂人吗这不是?   泽科络城教会的高级神官瓦尼塔斯清了清嗓子:“杜萨内克大人,我为您的爱国情怀和虔诚信仰而感动……我唯一想指出的是,您这个故事——不知道那个给您讲故事的传教士是哪个派的,但是这个故事是宁哈派神官洛可·罗西最初讲的。”   ——在座的全是北霍格尔卡的菲南派信徒,唯一一个不是的埃尔代伊血族依迪利亚则信仰伊顿派,两派同属于西五教,就算在西五教中也可谓相当亲密的同侪,共享宗教神话体系、经典、场所、神术体系,甚至被允许互相参加对方的宗教仪式。   而宁哈派就直接跳到东六教去了,连神话体系都不一样,在至高神统一教会成立之前甚至西、中共八派和东六教互相无法共享信仰之力,这导致双方根本无法维持长期的和平共处,互相血仇根深蒂固,教会再次分裂之后又把旧账翻了出来。   ——换言之,这就是个异端老冤家对头的故事。   瓦尼塔斯在死亡般的安静之中语气诚恳地说:“先生,请您下次别讲这个故事了。”   他顿了一下,立刻又补上:“当然,您的爱国、虔信、正义之情还是值得鼓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