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裙子与黑暗时代

第九章 晚酒 (2)

  在尴尬的宗教故事后,无聊的正餐一切平安。   酒足饭饱后,正规的贵族晚宴应当撤桌换场,主客各自更换舞服,在悠扬或欢快的伴奏中一起跳舞。但狩猎场后的宴席没有这么多条件,只是摆上了甜点塔,中间的平地环起来就能简单地跳跳舞,不换礼服直接跳,伴奏也只有民歌和小乐器。   简化的仪式没有全体参与者都进入舞池的环节,而伊丽莎白不会跳贵族的交际舞,所以直接待到甜点塔旁边吃苹果派。库查家的苹果派做得小巧可爱,伊丽莎白以为没人看她,所以非常放肆地一口一个,直到肩膀被扇骨轻轻拍了一下。   她立刻把嘴里的苹果派没嚼就直接吞下去,匆忙抹嘴回头,发现居然是伊芙朵吉雅夫人。看到她回过头,伊芙朵吉雅嫣然一笑。   伊芙朵吉雅是寡妇,不能跳舞。她伸出手来:“我没看到你来跳舞。你是福尔考什——?”   伊丽莎白立刻弯腰亲吻她的指尖,凉的香味:“福尔考什·贝洛,夫人。我只是一介鄙薄的平民,有幸参加高贵的宴席,却没有学过这样的舞蹈。”   “嗯,贝洛——应该是一个典型的霍格尔卡男人的名字?我记得是某一任霍格尔卡国王的名字。您的面貌真是非常秀美,我以为您也会拥有更女性化的霍格尔卡名字。”粉玫瑰夫人偏了偏头。   伊丽莎白支吾两声,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粉玫瑰夫人继续带着笑意:“如果能与您跳舞,应该是很令人愉悦的一件事。要是有机会的话,我真希望能直接教您跳舞,您将手搭在我的肩上和腰间,我引领您的舞步——您年轻,健美,强壮,敏捷,我想您会学得非常快。”   伊丽莎白尴尬得忍不住抠了下头皮,然后迅速把手缩回来:“非常感谢夫人的赞美……我也非常遗憾。”   “可惜我现在不能跳舞了呀。”粉玫瑰夫人重新打开折扇,掩在唇边,“不过我会一点点古索伊人的巫术,真的只有一点点,菲南派和伊顿派都能接受的范围内的异教巫术。”   她故意夸张得用食指和大拇指比出很小的缝隙,透明的指甲泛着娇憨的粉色:“所以我会预言,我预见我很快就能重新跳舞了。等到我能跳舞了,你还会来找我吗?”   伊丽莎白感到一点心跳的惊惶,隐约怀疑她话语中透露了什么大贵族的隐秘。但绝色美人的邀请即使是女人也无法拒绝,何况熏香和好酒已经先醉了她的心房,让她心跳得更快:“如果我还能有这个荣幸——”   “您要说‘会’。”伊芙朵吉雅微微向前倾身。   伊丽莎白心中一突,最后还是说了:“我会来的。”   伊芙朵吉雅笑着合上折扇:“我是会引起谈资的寡妇,不能再与您多聊了。先生,请记住我会预言的巫术,我能看到您的未来,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是这也足够使我对您难忘。您有一个霍格尔卡国王的名字。等您再次离开故乡——您以为的故乡,改变的契机就会来临。先生,连主都会偏爱您的。”   没等伊丽莎白再次说话,伊芙朵吉雅就合上折扇,轻点红唇,转身离去,还与后面正在快步走过来的沃杰奇互相行了一礼,黑色的长裙像报丧的花瓣一样旋开,不祥的美丽。   伊丽莎白把气泡酒杯直接递给沃杰奇,沃杰奇一饮而尽,和她站在一起看了一会舞池,大圆舞曲的旋律正演绎到舒缓的部分。   沃杰奇低声说:“你要是——是不是真的想娶伊芙朵吉雅·库查卡?”   伊丽莎白不确定他是不是表示嫉妒,虽然两个女人好像没什么值得男人紧张之处,但是被作为可能的被占有欲指向的对象,她还觉得挺有意思的:“我要是真的能选上圣骑士,伊芙朵吉雅·格里岑科女士都不见得需要改姓,毕竟嫁给霍格尔卡男人不需要改姓。”   沃杰奇靠近她,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看起来正想说些什么,突然看到依迪利亚走了过来,他立刻放开手。   依迪利亚也分别与二人互相见礼,倒是先对着沃杰奇开口询问:“阿提拉的匕首是到了您的手上吗?”   沃杰奇警惕起来:“胡达克家族确实有两把传家的短刀,我不敢确定您说的是否是其中之一。”   伊丽莎白倒了杯新的气泡酒,正在等着听她还不知道的沃杰奇秘密,依迪利亚突然大大方方向她伸手,她迟疑着把气泡酒递给了他。   依迪利亚笑着对伊丽莎白举杯,脸却对着沃杰奇:“如果您真的不知道,那么它就没有到您的手上。我是听说过胡达克子爵领三年前向历史教会捐出了一批新挖掘出的、与阿提拉有关的文献,也许阿提拉的遗产挖掘到今天已经只能再挖出这些东西了,毕竟已经是阿洛依修斯历3153年了。”   他又转过头看着伊丽莎白:“不过也或许这只匕首本来就更会选择福尔考什——先生?毕竟这样一座小村庄,很难想象他没有选择您。”他重新看向沃杰奇,“这样说一位仆从,如果他的主人是别人,或许会感到不满,但是您不是那样愚蠢的人,我就不用像对待他们一样与您虚与委蛇了。”   沃杰奇没什么反应,只是面色严峻地凝视着他。   伊丽莎白又倒了杯新的气泡酒,正在继续装傻,突然看到依迪利亚往前走了一步,直接贴到她的耳边,声音低到没有第三个人听见——   他说:“您不应该仅期待成为子爵夫人。这不是您的终点,您应该听听格里岑科小姐的建议,成为霍格尔卡的国王。”   伊丽莎白差点把玻璃杯给捏碎了!   依迪利亚笑着直起身,再次举杯:“虽然我作为埃尔代伊人——不知道您是否了解,埃尔代伊与霍格尔卡的恩怨说来复杂。贝洛是霍格尔卡人的第四任国王的教名。”   沃杰奇神色变得难看了起来,但是依迪利亚倒是坦然退后一步,故作无知,开始讨论刺客的情况——被抓出来的四位刺客分别攻击库查家的四位成年男性成员,库查女公爵的丈夫杜萨内克·库查,长子拉德科·库查,三子西格·库查,四子托马斯·库查(就是先砍了伊丽莎白两刀那人)。这种攻击方式看起来太讲规矩了,既不伤女人也不伤少儿,而且当时明明有血族术士依迪利亚在场,都不知道这群非施法者怎么敢动手的,果然到最后也就砍伤了拉德科和托马斯,被牵连到的伊丽莎白还被依迪利亚施法治好了。   这四位刺客都在短时间没有开口后,就迅速猝死在审讯中,甚至还没来得及上刑。   库查家迅速请来布茹尼大教堂的大神术师,正好这位男士别无他事。但他赶来后只检验出这种定时致死的魔法来自生命系高阶法术。生命系是魔法大类,术士和神术师中有超过三成属于生命系,比如依迪利亚就是;而可以研习多类魔法的法师更是几乎全都刻过生命系的法阵。换言之,这一线索用途不大。   此外,肩上带伤的偷箭贼,和至少四名丢失的、有贵族徽记的箭也没有出现。   依迪利亚说,当然他们最后还是决定按“怀疑刺杀者系著名叛贼赫里斯托·季米特洛夫指使破坏主治下的稳定秩序”来上报,虽然不提此人远在比泽科络依那还南的班加里奇,跟北霍格尔卡没仇没怨,这也并不是赫里斯托的风格,他的风格是杀得连只狗都不留。但是自五年前赫里斯托办的麦克劳克林惨案以来,疑难怪罪先甩锅给他就成了全西、中共八教所有高级贵族的惯例。这种玄学甩锅术最早可以追溯到“怀疑罪犯受敌救世主者的诱惑来破坏主治下的稳定秩序”。“赫里斯托·季米特洛夫”或者别的什么著名大罪犯至少是现实世界存在的活人,古早的“敌救世主者”甚至是宗教典籍里安排给神力衰微时代来毁灭时代的神话人物。   那位坐在伊丽莎白旁边的男爵家小姐还一度来找过伊丽莎白试图聊天,硬是被晾到依迪利亚把故事讲完,可谓非常坚持不懈了。   她用扇子掩住唇,娇怯怯地问伊丽莎白为什么没有去跳舞。   伊丽莎白说:“我不会跳舞。”   小姑娘睁大眼睛:“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教您跳舞呢?”   沃杰奇说:“我可以教他跳。”   依迪利亚笑出了声,伊丽莎白看着显然愣住了的小姑娘,觉得实在是太尴尬了,疯狂摆手:“而且最重要的是我觉得苹果派非常好吃。”   男爵家的小姐在一脸“这么年轻漂亮的男人怎么是个基佬”的沉痛之中离去。   事后伊丽莎白回忆,觉得正是沃杰奇这个暧昧过了头的回复被听到,才导致出现了后面这一起新的乌龙:   在他们临别启程前,米罗斯拉夫私下给伊丽莎白讲了库查家的八卦:库查卡女公爵希望伊芙朵吉雅继续留在库查家,但她年轻、美貌、无嗣,就算仅出于避嫌也不可能长年孀居在库查家。既然托马斯·库查对她颇多迷恋,那么直接促使他们结成眷侣,对库查卡女公爵显然有益。   米罗斯拉夫本来以为自己上就够了,只是发现自己确实实力不逮,所以就发掘了更适合帮托马斯出风头的伊丽莎白。整体上,伊丽莎白表现相当不错,只是“我也确实没想到会有刺客!早知道我不会让你去的。”   伊丽莎白大方表示没关系。   米罗斯拉夫沉默半晌,突然提及另一件事:“那你没有选上圣骑士的真实原因是什么?你是喜欢男性吗?”   伊丽莎白疯狂摆手:“不是!你不要乱讲!这可是违反教义的!”   米罗斯拉夫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了。你是因为不真心信仰神吗?”   伊丽莎白这回是真的被吓到了:“不是!只是搞同性而已!你不要把判刺青的罪名给我一下子拖到死刑啊!”   米罗斯拉夫又低头沉默了好久,才抬起头,语气诚恳:“那你能接受我吗?”   伊丽莎白被这个意想不到的转折直接给搞不会了,给他思考了半天:“抱歉,我其实只是以前搞过,其实我还是喜欢女人。”   米罗斯拉夫叹息:“我能看出您和沃杰奇·胡达克的关系……”   伊丽莎白说:“没有这种事!”   米罗斯拉夫说:“我自认为不比沃杰奇差。不如说,我认为他非常差,爵位低下,地处乡野,力量薄弱。”   伊丽莎白说:“你说完了没?”   米罗斯拉夫说:“其实我也知道单靠诋毁他,不能使您的忠诚转移。不如说如果能转移,这份忠诚本身也失去价值了。但如此低微之人,实在不如我。他配不上你,我非常遗憾。”   伊丽莎白说:“你说完了吗?”   米罗斯拉夫说:“好了!我说完了。”   伊丽莎白点点头:“承蒙您的厚爱,我非常荣幸。但是您不应该如此诋毁一位优秀的绅士,沃杰奇·胡达克阁下显然有远超越您的品性。”   米罗斯拉夫再次叹气:“我就知道你……”   “但是我没有。”伊丽莎白打断他,然后一把薅住他的领子,一拳砸在他的鼻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