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露,保安宫檐角铜铃轻响。吴夲立于廊下,手中银针映着朝霞,寒芒未散。昨夜那名中毒老汉已被安置在偏院,三红正在煎药。
“师父……”四进站在几步之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吴夲没有回头,只道:“你去看过他了?”
“看了。”四进顿了顿,“脉象沉滞,毒已入肝。”
“可有解法?”
“若用‘清灵散’佐以‘紫云膏’,或可缓上一缓。”四进话音刚落,便听见身后脚步声急促——是白虎。
她一身银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目光扫过四进:“跟我走。”
“去哪儿?”四进皱眉。
“去看看你不愿看的东西。”白虎不等他多问,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就往外走。
一秀被惊醒时还迷迷糊糊,见白虎拉着四进往外冲,也只得慌忙跟上。
三人穿街走巷,越走越是破败。墙角堆满腐叶与污水,孩童赤脚奔跑,妇人蹲在门前洗菜,手指冻得通红。远处一座低矮草棚下,几个孩子围坐,中间躺着一个瘦弱的小女孩,脸色发青,呼吸微弱。
“她病了三天了。”白虎指着那女孩,“没钱买药,只能靠祖母嚼碎的草根喂她。”
四进看着那祖母跪在地上,口中喃喃:“求菩萨保佑,求菩萨保佑……”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咳血,自己翻山越岭采药,却被富家子弟抢了去,换作几文钱,连一碗热汤都没能买回来。
“这地方,还有多少这样的病人?”他低声问。
“数不清。”白虎冷冷道,“你昨日收了赵老爷三百两银子修宫舍,可知道他们连一口干净水都喝不上?”
四进沉默。
白虎又带他们去了另一处破屋,门口挂着半块残匾:杏林堂。
“这是二十年前城里最好的医馆。”她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后来只接有钱人,百姓进不得门,渐渐没人来,关门大吉。”
四进望着斑驳的墙上墨迹犹存的“悬壶济世”四个字,喉结动了动。
“你们还记得学医是为了什么吗?”白虎转身盯着他们,“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数银子。”
一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诊金的铜锈味。
“我娘当年就是病死的。”他忽然开口,“大夫说要十两银子才肯上门,我们拿不出……”
四进没说话,只是握紧了袖中的一颗草药——那是他在穷苦人家窗台边看到的,和他儿时为母治病采的那种一模一样。
回到保安宫时,天色已近正午。
吴夲仍在原地,仿佛未曾挪动分毫。
“回来了。”他淡淡道。
白虎点头:“他们都看到了。”
四进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师父,我想改。”
吴夲抬眼看他,目光如晨曦般清亮。
“改什么?”
“改规矩。”四进声音坚定,“穷人也能来看病,危重症优先诊治,不再按银钱排号。”
吴夲微微一笑,转身从案上取出一本旧册子,封皮已褪色,却仍能看清几个字:行医纪略。
“这是我早年在凡间义诊时所记。”他翻开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方与心得,“我们要做的,不是改变规矩,而是让规矩回归它本该有的样子。”
白虎看着那册子,眼神柔和了些。
“那达官贵人那边怎么办?”一秀问。
“让他们明白,真正的医者,不是谁出得起钱就救谁。”吴夲合上册子,“我会设一场义诊大会,请城中百官、士绅前来观诊,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是医道。”
“瘟君不会善罢甘休。”白虎提醒。
“我知道。”吴夲神色平静,“但他也知道,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医道沦为买卖。”
四进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重新燃起。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拿起银针时,曾对师父说过一句话:
“我要做个好大夫,谁都看得起的大夫。”
那时的他,眼里没有银钱,只有病人的笑与泪。
此刻,他终于找回了那个自己。
阳光洒落在保安宫的石阶上,照得门槛上的铜环闪闪发亮。
而远方,一道身影悄然立于屋顶之上,望着宫内忙碌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人正是瘟君。
他轻轻摇动扇子,纸面上“乐无极”三个字在风中闪烁,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作血色。
“想重拾初心?”他低声呢喃,“那就让我看看,你们到底能坚持多久。”
他转身跃下屋顶,消失在街巷深处。
而在宫中,吴夲似有所觉,抬头望了一眼,眼中光芒一闪。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清明如镜。
“准备吧。”他对众人道,“义诊大会,就在七日后。”
白虎点头,四进与一秀亦齐声应诺。
这一刻,保安宫仿佛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医道,从未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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