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宫墙内一片沉寂。吴夲一行人自皇后寝殿退下后,未敢久留,借着郑贵妃的引荐,暂居于其偏殿一侧的小院中。
三红倚窗而坐,望着天边一轮冷月,忽地开口:“那娘娘……怕是心里藏着什么。”
“她脉象紊乱,气息郁结,确为心病。”吴夲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银针柄,目光微沉,“只是这心病,并非寻常哀思,而是深埋多年、层层缠绕的旧伤。”
黑龙站在门外,低声问:“那你打算怎么治?”
“先让她开口。”吴夲道,“若连话都不肯说,药也无用。”
次日清晨,吴夲再次踏入郑贵妃所赠香枕安置的寝殿。皇后果然已迁居于此,虽仍卧床不起,但面色比昨日柔和许多。她身着素黄薄纱,发髻松散,眉宇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倦意。
吴夲依例在帘外悬丝诊脉。银针轻挑,丝线微微震颤。他闭目凝神,细细感知,片刻后睁开眼,低声道:“娘娘脉象虽缓,却仍有滞涩之感,肝气不舒,忧思过甚。臣斗胆问一句——娘娘可愿与人倾诉?”
帘幕后一片寂静。
吴夲并未催促,只静静立于案前,仿佛等待风起时的一片落叶。
良久,皇后才幽幽开口:“你既知我有心事,可知为何不愿说?”
“因无人可信。”吴夲缓缓道,“也因说出之后,便再难回头。”
皇后轻叹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倒是看得通透。”
吴夲将银针收回囊中,从药箱取出一枚小巧瓷瓶,倒出几粒黑褐色的药丸,放入温水化开,递予嬷嬷送入帘后。
“此乃‘清心安神汤’,辅以合欢花、酸枣仁,可助娘娘疏解郁结。”他说,“但真正治病的,不是药,是娘娘自己。”
帘幕后沉默片刻,忽然传来一声轻笑:“你这话,倒像是从前一个人说过的。”
吴夲不动声色:“那人是谁?”
皇后却不答,只道:“你且退下吧,明日再来。”
吴夲躬身行礼,转身离去。走出殿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绣着蛇形图案的锦枕依旧静静地躺在御榻一角,仿佛从未动过。
回到小院,三红早已等在门口,一见他便急问:“怎么样?”
“她开始说话了。”吴夲道,“这是第一步。”
“接下来呢?”三红追问。
“接下来,得让她哭出来。”吴夲淡淡一笑,“一个女人,能藏住眼泪太久,就快撑不住了。”
三红愣了愣,随即点头:“俺懂了。”
翌日午后,阳光透过琉璃瓦洒落庭院。吴夲带着三红再次来到寝殿外。今日并无诊脉安排,但他们被特许入内——皇后传话,想听听外面的事。
吴夲站在帘外,听到那声音,心头一动。他知道,那是压抑多年的泪水终于决堤。
片刻后,皇后的声音从帘幕后传出:“进来吧。”
三红收起酒葫芦,整了整衣襟,随吴夲步入殿内。只见皇后靠在软枕上,眼角湿润,神情却比往日柔和几分。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她问。
“南边的海边。”三红答得爽快,“俺爹是个打鱼的,后来染了瘟疫走了。”
皇后闻言,神色微变:“瘟疫……”
“是啊。”三红点头,“那时村里死了好多人,幸亏有吴郎中救了我们。”
皇后望向吴夲,眼神复杂:“你是医者?”
“曾是。”吴夲答,“如今不过是个游方郎中。”
皇后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道:“我也曾遇见过一位医者……那时我还未进宫,是他救了我父亲。”
吴夲微微颔首:“那位医者,现在何处?”
皇后苦笑:“早就……不在了。”
吴夲没有追问,只道:“娘娘的心病,或许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皇后怔住,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您对他的情意,未曾放下。”吴夲缓缓道,“可您进了宫,成了皇后,那些过往,便只能藏在心底。时间久了,便成了郁结。”
**“既然放不下,那就说出来嘛!”**三红插嘴道。
皇后望着她,忽然笑了:“你这丫头,倒是直率。”
“俺就是觉得,娘娘不该把苦都咽下去。”三红道,“您要是想哭,就哭一场;要是想骂人,就骂个痛快!憋着,迟早会疯的。”
皇后听得一怔,旋即低头轻笑,笑声中夹杂着哽咽。
“你说得对。”她缓缓道,“这些年,我确实太累了。”
吴夲适时取出一支银针,在她手腕处轻轻一点,温和道:“娘娘今日情绪波动较大,需静养。臣建议每日申时来此施针一次,辅以汤药调理。”
皇后点头应允。
离开寝殿后,白虎已在院中等候。她看着吴夲二人,问:“如何?”
“开了口,流了泪,说了旧事。”吴夲道,“算是破冰了。”
“看来这皇后……也有她的苦衷。”白虎轻声道。
“谁没苦衷呢?”三红耸肩,“只不过有些人藏得太深,连自己都不敢碰。”
吴夲望向远处的寝殿,心中却浮现出昨日那根丝线的异样——它本应系于皇后手腕,可当他仔细观察时,却发现另一端竟藏在御榻下的夹层之中。
“今晚,得去看看。”他对黑龙道。
“看什么?”黑龙问。
“那根丝线的尽头。”吴夲眯起眼,“有人,动过手脚。”
当夜,月色如水。吴夲独自潜入寝殿,借着银针探路,悄然掀开御榻下的暗格。果然,在夹层深处,发现了一枚小小的玉牌——正面刻着“乐无极”三字,背面则是一幅山水画。
他心头一凛:这是瘟君的信物!
瘟君的人,已经渗透进了皇后身边。
他将玉牌收入怀中,正欲起身,忽觉身后一阵微风掠过。他猛然转身,只见窗外一道纤细身影一闪而过。
是朱砂。
吴夲未追,只静静望着那方向,心中已有计较。
这一夜,皇后辗转难眠,梦中反复浮现那个曾救她性命的医者身影。而吴夲,则在回院途中,将从玉牌上沾染的那滴血抹在了一只信鸽的脚环之上。
夜风拂面,星光点点。他抬头望去,似在遥望某处未知的命运。
“医者之心,便是救人。”他喃喃道,“无论对方身份如何,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放弃。”
三红从房中探出头来,笑嘻嘻地道:“俺就知道咱们肯定能成!”
吴夲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是啊,一定能赢。”
风起云涌,命运的齿轮已然缓缓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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