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太上道宗,议事大殿。 唐化腾坐在上首那张白玉椅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刚从青峰关回来,七天对峙,寸功未立,但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台下,各峰长老分列两旁。 白清扬坐在戒律堂的位置上,脸色还有点白,伤没好全,但眼睛转得飞快,来回打量着在场的人。吴一帆坐在他旁边,一脸阴沉,手指不停敲着扶手。 林紫怡坐在玉女峰的位置上,闭着眼,像在养神。李纯风在她旁边,手里转着一枚丹药,也不看人,就盯着那丹药转。 曹宇坐在焚星阁的位置上,面容沉静,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旁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灵乳峰王耀曾经坐的地方。 还有其他峰的长老,还有各峰的核心弟子,乌泱泱站了一屋子。 今天是例行的议事会。 唐化腾回来之后的第一场。 按理说,就是通报一下青峰关的情况,说说后续的打算,然后散会。 “诸位。” 唐化腾开口了,声音平稳,一如既往。 “青峰关一事,暂且告一段落。魔军已退,边境暂安。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混沌阁那边,张天佑此子,仍是心腹大患。他身怀异术,引动天象,兽潮之祸与他脱不了干系。本座决意,待宗门休整完毕,再——” “掌门。”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的来源。 玉女峰那边,陈玉仙站了起来。 她一身素白,面色平静,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唐化腾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陈师侄,有何事?” 陈玉仙没说话。 她一步一步,从玉女峰的位置走出来,走到大殿正中央。 所有人都看着她。 林紫怡睁开眼,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李纯风手里的丹药停了,盯着陈玉仙的背影。 陈玉仙站在大殿中央,抬起头,看着上首那个坐了四十年掌门之位的人。 然后她开口了。 “掌门,弟子有一事请教。” 唐化腾看着她,目光幽深:“说。” 陈玉仙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高高举起。 “四十年前,先掌门玄真子圆寂之前,曾在思过崖留下这枚玉简。玉简里,记载了一些事。” 全场哗然。 玄真子的玉简? 四十年前的? 唐化腾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他盯着那枚玉简,声音依旧平稳:“先师遗物,自然是宗门至宝。陈师侄从何处得来?” “思过崖,第三棵古松下。”陈玉仙一字一句,“先掌门亲手埋下,等了四十年,等人来挖。” 她灵力注入,玉简发光。 一段声音从玉简里传出来,苍老,沙哑,带着说不尽的疲惫和悔恨: “吾名玄真子,太上道宗第十七代掌门。今日留下此言,以备后人知晓真相……” “吾之徒儿唐化腾,天资卓绝,吾甚爱之。然其心术,吾亦知之。为夺掌门之位,他求吾相助,在其道侣苏凝霜闭关突破之际,暗改赤阳洞地脉,致使地火暴动,苏凝霜当场陨落……” “吾从之。事后,吾日夜不安,夜不能寐。唐化腾知吾心软,恐吾泄露,遂以‘守护宗门’之名,逼吾隐退。吾自知有罪,不敢辩驳,唯将此事刻于玉简,埋于思过崖下,以待来日……” “若有人见此玉简,便是吾之罪孽,终得昭雪……” 声音到此为止。 大殿里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着唐化腾。 唐化腾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手,攥着白玉椅的扶手,攥得骨节发白。 陈玉仙收起玉简,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掌门,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唐化腾沉默了。 然后他缓缓站起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伪造之物。”他的声音平稳得令人心寒,“先师早已圆寂,死无对证。有人心怀不轨,伪造此物,意图污蔑本座,动摇宗门根基。” 他看向陈玉仙,目光如刀,化神巅峰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压过去: “陈师侄,你受人蛊惑,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可知罪?!” 那威压如山岳般碾压下来。 陈玉仙闷哼一声,脸色发白,但硬撑着没有后退半步。 就在这时——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掌门且慢。” 林紫怡站了起来。 她不急不缓,从玉女峰的位置走出来,走到陈玉仙身侧,站定。 就那么站着,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但唐化腾的威压,在那一瞬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了回去。 唐化腾盯着她:“林长老,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紫怡抬起眼,看着他,声音平静: “玉仙所言之事,关乎宗门道统根本,不可不察。” 她顿了顿。 “若掌门心中无鬼,何惧当众对质?” 全场再次哗然。 玉女峰长老,公开站队了! 唐化腾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忽然,他浑身一僵。 一股无形的力量,不知从何处而来,穿透他所有的护体灵力,直入神魂深处。 那力量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却精准无比地点在了三处地方—— 百会穴下三寸。 膻中穴左偏三分。 丹田灵根深处。 那三处,瞬间灼热起来,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 唐化腾猛地转头,看向大殿门口。 张天佑站在那里。 一身青衫,身上还有伤,脸色还有点白。但他就那么站着,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深处,有一丝淡淡的灰色星芒,一闪而过。 张天佑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唐掌门,你道心裂痕已有三处。” “百会穴下三寸,对应害死道侣的愧疚。” “膻中穴左偏,对应权力欲望。” “丹田灵根深处,对应你对混沌大道的恐惧。” 他顿了顿。 “你每说一句谎言,这三处裂痕便灼热一分。何必自欺?” 唐化腾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张着嘴,想反驳,想说这是妖言惑众,但那三处的灼热感越来越强,强到他体内的灵力都开始紊乱! 台下众人看得分明——唐化腾的脸在抽搐,额头的青筋在跳,周身的灵力波动像一锅煮沸的水,完全失去了控制! “这……这是什么妖法……”白清扬失声道。 张天佑没理他。 他只是看着唐化腾,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个透明人。 陈玉仙抓住这个机会,从袖中又取出一物。 一块残破的玉片。 “这是赤阳洞地脉修改阵图的残片!”她高举玉片,声音响彻大殿,“上面有先掌门玄真子的阵法手稿,还有——” 她灵力注入,玉片发光,在众人面前投出一幅清晰的画面—— 赤阳洞的地脉图,朱砂标注的节点,玄真子的字迹,还有旁边那行小字: “师尊,此事成后,弟子永记大恩。” 正是唐化腾的笔迹。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我还有人证。” 陈玉仙回头,看向大殿门口。 门被推开。 秦烈扶着一个人走进来。 一个老头,衣衫褴褛,瘦得皮包骨头,走路都在打颤。 但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唐化腾。 赵铁山。 他走到大殿中央,跪下来,朝在场所有人磕了一个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唐化腾,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草民赵铁山,四十年前,是赤阳洞的值守执事。” “那年苏凝霜闭关之前,草民亲眼看到玄真子掌门和……和唐化腾,深夜进入赤阳洞,在地脉节点上动了手脚。” “草民当时年轻,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后来苏凝霜死了,玄真子掌门给了草民一笔钱,让草民连夜离开,永远不要回来。” “草民躲了四十年。躲到今天,家没了,人没了,就剩这把老骨头。”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今天来,就是想问问唐掌门——那晚上你和你师父干的那些事,你夜里睡得着吗?” 唐化腾踉跄后退一步,撞在白玉椅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玉仙走到他面前,离他只有三步远。 她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一言定人生死的掌门,看着这个她曾经效忠、曾经尊敬的人。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唐化腾心上: “掌门,您当年说——‘一切罪责,由我一力承担!这,便是守护的代价!’” “您告诉我们,诛杀张师兄,是为了守护宗门!是为了道统!是为了我们!”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冷: “那您告诉我——您为了一己私欲,误杀道侣,掩盖真相,逼死师尊……这、这也是守护吗?!” “这代价,凭什么要整个宗门,要死去的先辈,要我们所有人的信仰来承担?!” “你连至亲之人都可牺牲以换取权位,你口中守护的宗门,不过是你欲望的遮羞布!” 唐化腾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从手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臂,到肩膀,到全身。 体内的灵力越来越紊乱,那三处裂痕的灼热感越来越强—— 道心——那个他经营了四十年的、自以为坚不可摧的道心——正在崩塌。 “你……你们……” 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们这是叛逆……是为了那个魔头张天佑!” 他抬起手,指着陈玉仙,指着赵铁山,指着在场所有人: “本座是掌门!本座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宗门!为了道统!你们懂什么?!你们——” 话没说完,一道人影忽然从侧面冲了出来! 吴一帆! 他双眼赤红,满脸疯狂,周身燃烧着诡异的血色光芒——那是凌云峰的禁术,燃血焚魂诀,以命换命的招式! “张天佑——!!!” 他嘶吼着,化作一道血色流光,直扑大殿门口那道青衫身影! “我要你给李刚偿命!给凌云峰偿命!!!” 所有人惊呼出声。 那速度太快了,快到根本来不及反应—— 张天佑却连动都没动。